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锦帐贼(十三) 在场每一个 ...

  •   晏回抬起头,冲着满座宾客粲然一笑。说来也怪,她明明是面朝着端坐于首位的周王,可是眸光流转间,便是居于后排伺候的内侍,都只觉那笑容如月光般柔柔地照在身上,在场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的辉丽月色下,与有荣焉。

      乐声忽然转了个柔婉的调子,晏回轻点绣鞋,腰肢曼转,踏着鼓点朝着宴厅的西面旋去。众舞女亦随着她的步子,舒展手臂,组成一道柔白色的花蔓,簇着晏回尺幅巨大的裙摆,向着西面盛开。

      宴厅西侧的首座上,顾弛正襟危坐。这席位紧挨着周王主位的左下方,是专为府上重臣所设尊位。哪怕在欢声笑语的宴席上,顾弛依旧气势沉凝,坐姿如松,与周围举杯赞叹的宾客截然不同,周身拢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顾弛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正旋身向他舞来的女子,又缓缓移开了视线。他与自家不成器的儿子不同,是断然不会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事的。红颜枯骨,不过瞬息,便是再美丽的皮囊,其下无非也是白骨一副罢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线:“大人,奴婢给您添酒。”

      微微侧眸,是一个小丫鬟正屈膝福身,微倾着酒壶向自己面前的玉盏中斟酒。

      “嗯。”顾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可那尾音还没从鼻尖散开,却听“哎呀”一声轻呼,小丫鬟的脚下似被裙摆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前倾,酒壶脱手而出,朝着案上的羊脂玉盏砸去!

      “小心!”顾弛眉峰微蹙,刚要抬手去接,却见一道深紫水袖如流云般从斜里卷来,抢在他的手前,恰好缠住酒壶颈口。力道收放间,那酒壶竟稳稳落在顾弛面前的桌案上,竟是连半滴琼浆都没洒出来。

      “好!”

      “玉梨班的舞姬果然身手不凡!”

      宾客们的目光本就始终凝在晏回身上,此刻更是轰然叫好,掌声雷动。便是端坐其上的周王也不由含笑颔首,吩咐身边的内侍给了赏钱。

      整个花厅,唯有惹了祸的小丫鬟惨白着脸,屈膝跪地,告罪不迭。那小丫鬟瞧着比自己的幺儿都年轻几岁,身为王府指挥使的顾弛又怎会真与她为难,当下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小丫鬟连忙起身,低着头快步退入廊下。转过屏风,花厅的宴乐声渐轻,小丫鬟停下脚步,面上的惊慌之色尽去,一丝笑意浮上眼角眉梢。小丫鬟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只见手掌之上有一把装饰精美的铜钥匙兀自莹然生光。

      再抬起头来,那圆滚滚,亮晶晶的杏眼含笑,不是唐珠儿又是何人!

      唐珠儿三步并作两步,移到早就打开的窗户旁,手腕一扬,铜钥匙“叮”的一声轻响,精准地落在窗外的石板上。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探了过来,状若随意地随手一卷,铜钥匙便以收于袖中。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拄着梆子慢慢站起身,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朝着王府后门走去。

      路过角门时,侍卫瞥了他一眼,见是夜夜巡街的张老头,挥挥手便放他过去了。侍卫自是不会探查他的袖口,毕竟那袖口上还沾着可疑的硬邦邦的黄色污渍,便是多看一眼,侍卫都觉得眼睛辣得生疼。

      出了王府后门,老更夫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一角,忽然停下脚步。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用糯米浆画的皱纹簌簌落下,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白皙面孔,正是范凌舟。他将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龇牙一笑,一翻身跃上停在胡同里的一辆牛车,招呼道:“楚兄,走着!”

      楚庸扬起桃木枝,轻轻打在青墩儿的屁股上。青墩儿昂起头,志得意满地“哞”了一声,拉着牛车消失在胡同深处。

      而王府的花厅里,晏回的舞蹈已近尾声,顾弛尚未察觉腰间的钥匙早已易主。更不会知道,那把铜钥匙将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拓模翻印,最终完璧归赵。而钥匙所看守的锦柜,即将被搜刮一空。

      * * *

      暮色渐沉,老道风玄子正在完成他睡前的最后一套坐式八段锦。风玄子是曾经的玉仙元君祠真正的主人,自无尽灯境一事后,他完成了对姚氏兄弟的承诺,本欲将道观托付给晏回诸人,放下我执,云游四方。可偏偏和那几位小友实在投缘,那清水道人范凌舟又深谙庖厨之妙,寻常山蔬野菌经他调弄,便成了齿颊留香的珍馐。

      松蕈炖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汤浓肉嫩,鲜得能吞掉舌头;桂花酿蜜藕甜而不腻,咬开时藕孔里的糖汁顺着舌尖滑入喉咙,吃一口齿颊留香。每到饭点,观中炊烟袅袅,香气飘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风玄子本已收拾好行囊,却日日被这香气勾得迈不动脚,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索性把云游的念头暂且压下,每日赖在观里蹭吃蹭喝,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

      摇头摆尾去心火,攒拳怒目增气力,风玄子终于练完最后一式,施施然站起身,回首望向西边的寮房。经过数日的沉寂,今日的寮房终于燃起了烛火,有了人气儿,数日未归的小友们尽数回观,天刚擦黑便猫在房里讨论计划,半天都没出来。

      虽然未曾参与诸小友的行动,但想来,定也是开天辟地,救人性命的大好事吧!

      风玄子微微一笑,提起一旁的食盒,悠悠哉哉地往地牢去了。

      而寮房之中,讨论正进入最关键的一环。

      晏回屈起食指,轻轻敲击着桌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名录。这是长生观魁首审慎思考时的惯常动作,因此众人皆一言不发,等待晏回的分析。

      终于,晏回放下了手中的名录,抬起头,缓缓开口。

      “这份乞巧宴的宾客名录上,温、宋二位姑娘的姓名赫然在列,另外五位遭掳的姑娘也在其中。每一位在录的贵女,都收到了掺有曼陀罗花瓣的香料礼盒,也就是说,那贼子广布渔网,却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布设鱼饵,选择自己想要掳走的大鱼。”

      “你们看——”晏回伸手指向名册末尾的落款,“督办人是王府的指挥使顾弛,可经手人却是他的长子顾坤。”

      范凌舟轻摇折扇,悠悠补充道:“前些日子,西楼请了竹帖,以过往苦主的承诺为凭,邀了周王府的园户王二五帮忙。那王二五感念昔日长生观相救之恩,对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折扇在掌心轻敲,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据王二五说,周王对顾坤青眼有加,虽他在王府尚无实职,却早被视作顾指挥使的衣钵传人。历次王府宴饮、庆典调度,皆有他的身影,乞巧宴这般重要的场合,采买、分发礼品之事,自然也落到了他头上。”

      “也就是说,虽然督办人是顾弛,但实际操作者是顾坤。”晏回微微颔首总结道。

      “没错,”范凌舟敛了笑意,“更耐人寻味的是,顾坤近来常往典仪所跑,有时甚至待到深夜,说是帮父亲督办差事,可典仪所的小丫鬟私下议论,说他每次去,都要单独召见典仪所的李嬷嬷,两人关在房里说话,连茶水都不许人送进去。”

      唐珠儿啃着桂花糕,闻言举起手,含糊不清地想要接话。正在认真聆听的楚庸见状,赶紧递上一杯热茶,让珠儿咕咚咕咚饮了。珠儿砸吧了一下嘴,口中这才算有了说话的空间:“我早就觉着那顾坤不是好东西,在王府里狐假虎威得紧呢!原来香料的事儿他也掺和了。”她咽下糕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我去开封府牙行打听过了,李嬷嬷那套三进院,房契上写的根本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叫张彪的护卫,就是时常跟在顾坤屁股后面的黑大个儿!”

      唐珠儿洋洋得意地提高了声调,摇头晃脑道:“我听一个圆脸儿小丫头讲了,那张彪是李嬷嬷的相好,这可是少有人知道的秘辛!”

      “的确,”晏回点头道,“典仪所采买账上,去年乞巧宴的香料采买款,比往年多了整整三倍。账面上写的是‘采办西域奇香’,可实际分发的却是掺了曼陀罗的有毒香料。可以想见,李嬷嬷是典仪所管事,负责采买对接,张彪则替顾坤盯着她,二人勾结,一边将采买款中饱私囊,一边按顾坤的吩咐,在香料里掺了曼陀罗花瓣。”

      楚庸听了半晌,见众人把证据都说得差不多了,方小心翼翼地追问道:“也就是说,这贼子是顾坤无疑了?”

      闻言,俱抬眸望向晏回,静候魁首一言定谳。可晏回秀眉微蹙,沉吟半晌,方道:“只是我反复思忖,总觉此事尚有蹊跷,绝非这般一目了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锦帐贼(十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