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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无尽灯(十一) ...

  •   “阿弥陀佛!托大人洪福,全寺上下都在为无尽灯境倾力操办!那些伶俐漂亮的小沙弥,都在净身燃灯、诵经礼佛。务尽使得每盏灯都亮如星子,每朵莲都洁如月华。”智空住持讪讪笑着,解释道:“也正因如此,庙中只剩下些粗手笨脚的,让大人见笑了。”

      敖远从鼻腔中挤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很难说清是赞同的“嗯”,还是不屑的“哼”。

      智空住持依旧保持着那几乎咧到太阳穴的巨大笑容,从僧袍袖中取出一卷黄表纸名单,双手捧着递上:“这是本次莲华盛会的官员名单,朱笔描红的,便是要入无尽灯境的贵客,还请大人过目。”

      敖远接过名单,指尖划过朱笔圈点的名字,嘴角笑意渐浓:“都是开封府的栋梁之材啊……只是,这些人,你都能引他们入无尽灯境?”

      看着敖远睨过来的不辨阴晴的眼神,智空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且宽心,兹要是随莲灯入了无尽灯境的人,无论他们想或不想,愿或不愿,哪怕是此刻想日后不想,或者此刻愿日后不愿,都早已失却了选择的权利,只能唯大人马首是瞻!”

      “便是真有宵小一二,想要坏蜮公大事,贫僧也自有办法让其闭嘴噤声。”

      闻言,敖远一扬下颌,终于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好,很好。蜮公果然没看错你。”他站起身,拍了拍智空的肩膀:“莲华盛会当日,本官会亲自来无尽灯境,一睹仙山。”

      敖远大笑离去,智空住持躬身及地,声音无比虔诚:“鹰巢之上,唯有蜮公,恭送大人。”

      * * *

      细月如钩,斜嵌在暗河上方的崖壁缝隙里,如同一双森冷的眼睛。在那恶毒目光的逼视下,一艘窄长的梭子船自河道中缓缓驶来。

      汜水县河道众多,十艘里有九艘都是梭子船。本地船匠用三十年以上的老杉木凿成,船体窄长如梭,船头船尾削得一般尖,双向皆能撑篙。梭子船吃水不过七寸,连最浅的淤泥滩都能滑过去。船身上蒙着油布篷,边角用铜钉钉死,既防潮又挡雨。这种船只,无论是运点山货还是短途载客,都是再趁手不过的“通家什”。

      而面前的这艘梭子船却与寻常船只略有不同,它船艄的油布篷角上,挂着一个黄铜铃。这黄铜铃的铃舌并非常见的金属或是木制,而是颇为罕见的狼髀骨。随着船只迎风而行,发出古怪的震颤声。

      梭子船的船尾立着一位船工,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段锋锐的下颌线。

      小船又行了不过十数步,只听前方石壁突然传来三声木鱼声。船工手腕一翻,竹篙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船身便稳稳停在石壁前。

      下一瞬,阴影里倏地探出个和尚脑袋,光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船家,来处是?”

      “送些鲜货去寺里。”船工应道,声音粗粝,不忍卒听。

      和尚点点头,又敲了三声木鱼,和着木鱼的节奏念道:“眼耳鼻。”

      船工微微一笑,如同应和般晃了三下铜铃:“色声香。”

      《楞严经》有言:“眼耳鼻舌身意,色声香味触法。”前半句为“六根”,后半句为“六尘”。和尚以三声木鱼对应前半句的前三字“眼耳鼻”;船工自然以铜铃声对应后半句的前三字“色生香”。

      果不其然,和尚的脑袋缩了回去,拦住河道的石墩缓缓降了下去。船工撑着船篙,梭子船蹭着石壁,“滋溜”一声穿了过去。

      复行数十步,河道愈发漆黑不可扪,只有石壁上的火把晕开一圈橙光,在寒风中不断颤抖、扭曲着形状。随着水波荡开的声响,又有五声木鱼的敲击声传来。

      “应以佛身——”

      《法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有言:应以佛身得度者,即现佛身而为说法。五声木鱼,却只对前半句的四字,船工也以五声铜铃相和,念道:“即现佛身——”

      这次,并没有和尚探出头来检查,船工听着石墩沉降的闷响,片刻后,撑篙启航。借着斗笠压下的阴影,船工不易察觉地朝石壁上扫了一眼。只见在火把晃动的光影里,无数银亮如同猫瞳般的亮点转瞬而逝,船工知道,那是正在缩回藏箭洞的箭弩。

      随着梭子船不停息地疾行,前方的河道愈发狭窄,船蒿不经意地微微偏斜,都会打到陡峭而突出的石壁。而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船头前的一尺水面,船工必须极为小心,才能不使船头发生偏移。

      可即便如此,艏舷还是不可避免地轻撞了一下石壁,力道虽轻,却足够让船身晃了晃。黄铜铃随之震颤,发出一阵闷响,与此同时,从船底也传出一道极轻微的,带着不满的气音:“啧——”

      船工掩在斗笠下的嘴角扬了扬,用竹篙在水里轻轻一点,稳住船身,然后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船板上快速敲了三下:“笃、笃、笃——”

      船底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拐过一道弯,前方河道骤然光芒炽盛。只见十几支火把并排插在石壁凸起的石台上,火焰蹿得老高,将黑黢黢的河水照得通亮。一队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立在石台中央,为首一人牵着一条苍黄皮毛的恶犬,冲着船工招了招手。

      船工驯顺地将梭子船停在石台边,双手合十,躬身到底:“师父们辛苦。”待直起身,一小把碎银子就塞到了为首和尚的手中。

      那和尚不声不响地收了,脸上也有了笑意:“船家,今日又是送鲜货?”

      船工压了压斗笠,粗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是啊,最近寺里需求旺得很,天天跑两趟,胳膊都快抡不动了。我说师父,能不能添个人手,这活儿一个人忙活实在紧巴。”

      为首的和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足吧,船家。这活儿可不是谁都能沾的。多少人盯着这口饭,求都求不来呢!你只管好好干,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是是是,大师说得是……”船工好脾气地点头应承着。

      这时,那条苍黄皮毛的恶犬突然竖起耳朵,尾巴警觉地拉成一条直线,朝船身凑了过来。它鼻子凑近船板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眼看就要吠叫出声。众和尚也发现了异常,脸色一肃,皆手持戒棍围拢上来。

      十数只火把将梭子船照得通亮,只怕便是有苍蝇飞过,也难以突出重围。

      “船家——”为首的和尚探出手,直向船工的肩膀拍去。

      船工只是愣愣站着,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似乎并不知躲避。

      下一瞬,那只警惕的恶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用爪子不停地挠鼻子,尾巴夹在两股之间,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为首的和尚动作一滞,手缩了回来,当先看向哀叫的大狗。

      “二黄,咋了?”

      大狗用两只前爪抱着鼻子,哼哼唧唧地回应着。

      船工一拍大腿,声音不无懊悔道:“哎呀,黄二爷对不住对不住!昨儿新换的杉木船板,边角没打磨光滑,怕是扎着黄二爷的鼻子了。”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一根火把,火光照向船板的边缘:“您瞧,这毛刺还在这儿呢!”

      果然,船板边缘支棱着一根不起眼的毛刺儿。

      为首的和尚蹲下身来,摸了摸狗的鼻子,见狗只是不停地蹭他的手,没有其他异常,便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下次记得把船板打磨好,别再惊着狗子。”

      船工忙不迭点头,一叠声应着,缓缓撑篙,竹篙擦着水面划出一道浅痕,梭子船如离弦之箭般划过石台。火把的光亮在身后逐渐缩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拐弯处。

      又行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功夫,前方河道骤然开阔,河道的尽头出现一座巨大的石洞。洞口高逾十丈,宽足八丈,梭子船在它面前竟如撼树蚍蜉般渺小得可笑。船工眯起眼睛,抬头望向石洞高阔的洞顶,高举火把轻轻晃了晃,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是无数蛰伏的幽魂灼灼欲扑人。

      见四下再无人迹,竹篙一点水面,梭子船便如一片柳叶般贴在岸边,船底擦过浅滩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船工放下竹篙,转身走向船身中部的油布篷。

      船工用手指扣住油布篷边角的铜钉,“咔嗒”几声解开两枚,然后猛地掀开油布。蓬中尽是食材,大筐小筐的堆摞着,满满当当。他迅速将船上的食材搬下来,露出船底平展的杉木板。

      “出来吧,到地方了。”船工轻声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无尽灯(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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