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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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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清山的雨季来得极迟，仲夏令月的熏风漫过巉岩，停云霭霭，温吞的细雨疏离地洒在窗棂下。松柏蒙上了一层天青，清晖一样的床幔堪堪掩映，在雕花案几上落下潮湿的光景。阴翳弥漫，四方的厢房里，昼与夜的界限被淆混得暧昧不清。
??叶问舟最后的记忆停泊在收到书信的那晚。
??神侯府的印信在封函上红得煞眼，纸笺色泽明亮，纹饰斑斓，是叶问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已暌违了多年的式样。他错觉自己在醉意酩酊的梦境里，恍惚地接过，忍着振聋发聩的心跳声小心翼翼打开，在字迹映入眼帘的一刹怔愣住了。
问舟亲启：
展信舒颜。
久不通函，殊深驰系。自你二人和离，小师妹离山已八载有余，前月竟独自一人去了金国境内，不知所踪。我与三师弟前去寻找，竟无甚迹讯，师妹性命攸关，恐致师伯忧心，故托此书，抱歉良深，尚希见宽降恕。
无情
??我他妈还能展信舒个屁的颜。
??金国境内？还是独自一人去的？两军交战，许多被俘的女子甚至帝姬都被折磨至死，她去那么凶险的地方做什么？她的身子自小就差，奇蛊又未解，万一有了闪失怎么办？
??师父前几日得了重疾，被雪青和虎禅大师兄护送着去药王谷找赖神医了，万万不能让他们再添忧心。眼下这山上只有他和叶构二人在，这是条有去无回的路，总不能叫构儿去搏命。何况若不是亲自去，他又怎么才能放心。
??叶问舟合上信就火急火燎地翻箱子收拾行李，几柄开了刃的剑、匕首、暗器、止血的草药、包扎的麻布、抑制蛊毒的药方、她惯用的茉莉香丸、喜欢的莲花酥和桂花糖……八年了，但愿她的习惯还未改换，但愿可以寻到她，但愿她平安无恙。把所有东西都打点妥当后，叶问舟却在门槛前怔愣了。
??用什么名分去呢。
??师兄？她已不认了。故交？未免太过疏离。爱人？怎敢再奢望。
??八年前那句“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毕竟是她亲口说的。
??叶问舟拎着行李的手骨节泛白，身子凝滞许久，自嘲般轻笑了一下，狠命咬着下唇逼迫自己向后退了两步，齿痕下淌出浅淡的绯红。
??行囊里的行李悉数搁置回原位，泪水在她走后第二百次或是第三百次无知无觉地涌落而下。
??薄薄的尺素翻来覆去又是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字的棱角都深深烙印进眼底，终于强捺着心底的汹涌，将信笺也收入橱柜，一个装满了和师妹有关的所有物件，又在封口处用纸贴上了“勿触”二字的橱柜，欲盖弥彰似的。纸张用的是汴京澄心堂上好的宣纸，苍白得炫目。
??她不在时，书里是她，诗里是她，画里是她，歌里还是她。
??可她再难归来。诗书礼乐便碰也碰不得了，连同他们竹马青梅的十几年一起深深埋葬进了那短短“勿触”二字的背后，触不可及却刻骨铭心。
??桃花雪酿得过淡，一连喝了□□坛也只是些许头痛而已，他生平头一次觉得酒量好也有罪过。于是搬来平素里烈得不敢尝的九酝春，白酒淆混着滚烫的眼泪，沿喉咙一路灼烧进脏器，在胃里暴烈地翻涌后，掺杂着殷殷的朱樱吐了个昏天黑地，还是不满足，再抱起酒坛来灌下去，吐了又灌，灌了再吐。直到眸子里的景象渐渐酩酊，致命的回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三十二个春冬夏秋的思念化成了海。翠叶吹凉，玉容销酒，视线模糊成幼时玉绿衣裙的小姑娘在他身侧扑蝴蝶的模样，碧水涧的春色温煦如斯，粲然欲焚。叶问舟满意地痴笑，瘫倒在冷寂空旷的房间里，在记忆杜撰的幻梦间沉沦溺亡。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
??醒来后雨声渐稀，酒精作用下的春天只是求而不得的虚妄，叶问舟发觉自己还躺在地上，他支起疼痛的身子，独自面对伶俜而残忍的现实，萦纡渺弥的忧思拂绕在脑畔，梗塞在喉际，搅得他四肢百骸痛楚万分。
??随后几日整夜整夜地辗转反侧，茶饭水米吃了几口就觉得味同嚼蜡，修长的颈上嶙峋锁骨很快缅邈地凸出来，原本玉琢一样的人儿憔悴得不成样子。
??“师兄，你怎么了？”
??构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了，只几眼便窥出他的异常。一日晚膳时，见叶问舟又是夹了两口便在桌上发起愣，就借机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不会失恋了吧。”
??“怎会。”叶问舟丹秫的唇上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当然不会失恋，这辈子都不会了。
??因为多年前早已失过了。
??“是小师姐出事了吧，师兄。”
??话音刚落，叶问舟手里的碗就掉在地上，跌成了几片。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四大名捕武艺高强，她不会有事的。”叶问舟控制着颤抖的双唇，不知道是说给面前的构儿，还是空然慰藉着自己。
??“师兄，你若是真的还记挂着师姐，就去看她吧，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待小师姐更好了。”
??“况且……万一她有什么事，你真的放得下吗？”
??叶问舟俯身拈着碎瓷的手一瞬间停滞在空中，指尖捏出细小的伤口。
??痛觉不会说谎，他放不下，他怎能放下。
??一语点醒梦中人，叶问舟向叶构嘱托好一切事务，连夜动身下了山。
??宋金交战，汴京城破在即，此去注定凶多吉少。以命换命也好，玉石俱焚也罢，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义无反顾。
??从年少心动的那一瞬起，叶问舟走的便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