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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空城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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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的北方多是一望无边的平原,高耸的白山关隘遮住了北下大部分的寒气,引得一进永州卷尔便觉得这样的寒气刺骨。
因着她的腿伤,一进军营官寇便让人找了医官给她治伤,切开剜掉了腐肉又重新缝合上,一将养便是半个月,官寇在邱陀这地界极说的上话,人缘也好,给看马的老柳送了两坛子酒,这事便遮掩过去,平日里只做些简单的活,跟着老柳学了学,开始上手喂马的工作。
邱陀的军营设在城外不远的地方,每日她只需要在马厩里挑挑拣拣,将潮湿的草料捡出来挪到营地中间晾晒,再给旱槽中上满草料变算工作结束。
这日午时一过,卷尔躺在棚子的阴凉处,一顶草帽遮在脸上,呼呼大睡。
只日还未等她睡深,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她名字。
“卷尔!走了送草料!”
一个轱辘爬了起来,看见师傅老柳正在往马车上搬草料,觉是睡不了,一瘸一拐的走到师傅身边帮忙。
“师傅,这是去哪啊?”卷尔狗腿的给老柳递上汗巾。
老柳拖着麻袋边缘摆摆手只说不用,卷尔便去帮他拖草料袋子,卷尔一拖,俩人轻松将草料扔了上去。
“去城外,本来不该带你去,这没人了,就借你这半个人用用。”老柳说着,示意卷尔坐到马车上去。
卷尔拍拍灰,拐着跳上马车,嚷道,“什么叫半个人!我这腿马上就好了!师傅你看不起我!”
老柳拉着马缰瞪了她一眼,“小个子一点点,腿还不好使,可不是半个人,要不是你大哥官寇,我真是懒得收你。”
卷尔讪笑,默默鼻子,讨笑道,“这不是全仰仗师傅人好,有您,有官寇,托您们的福,赏卷尔一口饭吃嘛。”
老柳挥着马鞭轻拍,懒得同她多话,催着马车吱呀呀的跑了起来,卷尔扯起闲话来,“师傅,我说我来这都快半个月了,咱们怎么还不回禄定?”
“将军自有将军的道理。”老柳回头睨了她一眼,拿起身旁的大茶缸。
卷尔心知肚明,想想自铜陵郡守叛逃已有半个月,谢襄却一直呆在邱陀不知是在干什么,应该是因兄长在往永州途中遇刺受重伤,眼下行踪不明,而燕人的探子在这永州大肆宣扬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眼看着铜陵的城墙修筑的一日比一日险峻,就算燕人不派兵,铜陵郡守也能骑墙摇摆,如此倒是让他刘昌坐地起价了。
遂卷尔又向前蹭了下问道,“那军中盛传五官中郎将已经没了,这也是...”
“嘘!”老柳神色一变,用手上的鞭子往卷尔身上一怼,“什么话都敢说!那是丞相的儿子!妄议是要掉脑袋的!”
卷尔的肚子被他怼的生疼,唉声叹气的,“我不就是问问。”
“没人知道。”老柳杨鞭将马车驱得更快了些,“只是可怜我们将军...”
卷尔再没接茬,只是低着头,老柳以为她挨那一下疼了,瞟她一眼,又缓和了语气,“所以啊,你小子也算是赶上大运了,要是真打起来,你这腿非得废了不可。”
卷尔低着头,完全看不清神情,细长的手指早就不知何时卷扣进了马缰中勒出道血痕,风吹起她的黑发使她猛然惊厥,她兀自松手,搓下些红丝如线干涸的血痕,腿废不废了倒是另说,她只担心兄长到底有没有平安到达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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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驱到关卡,俩人便闻到不同寻常的风声,关卡是进入军营的要塞,谢家军又治军严格,守卫森严,而今日却是门户大开,一路上竟未见到任何人影。
卷尔将头缩进老柳身后,手死死揪着老柳的衣角,“师傅,这个,这个,不会是营地失守了吧,咱们要不然还是不要往前去了。”
“不会。”老柳身体崩的很直,不住的看向四周,“不过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俩人拉着草料的马车一路畅行无阻,老柳将马车拴进马厩里。
“也许是弃营逃了呢?”卷尔瑟缩着跟在老柳身后,怎么也不肯松手。
“屁话!谁都能逃但谢襄不会逃!”老柳一把打掉卷尔拉着他衣襟的手,转头去牵另外一匹马,“我去送信,你腿脚不好先藏在这里,等我回来。”
“师傅,你去哪!你就把我丢在这里了?”不等卷尔再说什么,老柳翻身上马,随即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马蹄声消失不见后,营地上更寂静了,安静的似乎能听到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
卷尔是被老柳直接推下马车的,她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吃了一头的灰尘土屑,右腿被一路的碎石嗝的生疼,见这形势老柳多半不会再管她,她拍拍身上的土好不容易爬起来,将腰间的金错刀握在了手里,一瘸一拐的,沿着小路朝不远处的营帐走了过去。
一路上,她随便掀了几间营房,一打眼,营房里辎重器械一应俱在,仔细一看净连一丝灰尘都未有,她沉吟片刻又转头溜了出去,路过取暖的火堆,停了下步,蹲在地上探了下营帐后面火堆的余温,还温温热,只觉得情形不对,这营里的人怕是刚刚离去的。
她快步走出帐子掀开帘帐,看着那在阴影处显得格外幽深的树林微眯了眼睛。
谢襄安营之处为开阔之地,方圆十里只有一处小林子,按常理是不适合扎营的。
卷尔远眺东方,肉眼可见平缓的沙地外升起一层似被炸起的烟雾,她猛地爬伏到地上,土粒在她眼前似轻微的震动,似有大军前来。
她再不敢耽搁,她这瘸子可跑不过燕人的骑兵,拔腿便往最深处的帐子中跑去。
一进营帐,左首是收拾整齐的方榻,中间摆了张桌案,墙上绘有大梁边疆地形图,一看便是军用,上面绘制了很多具体的攻防守卫和山谷地势。
这是什么狗屎运气,竟是钻进了谢襄大帐,卷尔慌乱的想要给自己寻个安身之所,目光落到中间巨大的桌案上。
那桌案摆的相当整齐,几卷竹简摞在最左边,她思虑片刻随手翻阅了几卷,多是些军中往来的书信,没什么重要的,只有其中一卷是要送给金陵丞相的告罪书,提及的是丞相之子明景桓,永州禄定遇刺一案。
其书倒与谢襄本人性格极为贴切,笔力锋锐,笔势雄壮,其信也言辞恳切,衷心耿耿,说他在邱陀多日,一直在寻找明景桓下落,丞相家事就是国事,希望能替丞相分忧。
瑞懿忍不住嗤笑,想这谢襄虽然看上去放纵不羁,但从笔墨言辞中却有点油滑文臣的老派模样,为了自保倒是当真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父相如今一人掌握大梁朝堂,权倾朝野,而谢家掌五万兵权驻守边关,本就身份敏感,谢家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洗清的,此时此刻申饬的折子一降下,他也只能俯首归错。
外边兵戈马刺的铿锵之声震耳欲聋,整个营帐外响起了嘈杂的打砸声,卷尔刚放下竹简,准备往桌子底下钻,竟看那案子上竟还有一碟葡萄。
水灵灵的青葡萄一看便是凉州那边来的,想着别便宜燕人不如自己先吃,随手揪了一把直接把葡萄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润了舌头,倒像是让她有点想家。
刚吃了没几个,帐子门帘被掀起,一个声音粗犷的男声响了起来,卷尔不敢再吃,小心翼翼的将面前的葡萄籽收拢在手心里,屏住了呼吸。
“他妈的!谢襄这小子,什么北方急先锋,不还是被老子追着跑么?”
“宗香将军英明神武,您看那些粮草咱们是烧掉还是带走!”
“带走啊!咱们远距离作战,粮草是最难运输的,搬!都搬回大营,然后放火把这营帐烧了!”
说着卷尔听到了他们在屋子里到处走动,翻看桌面上的竹简和来往书信的声音。
“看看!明永德的戒敕,他果然把怨气都撒谢家身上了,这刺杀明景桓一计咱们真是做的一石二鸟,我只后悔那籍游未一箭命中他明景桓的要害,让他重伤逃了!不然这永州边关如今是乱成一团了!”
“将军不用着急,明景桓重伤未愈,铜陵便能一拖再拖,咱们静候佳音便是!”
卷尔在桌子下未敢发出一丝声响,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明眸中韫起雾气。
大半个月过去了,北风崔巍的禄定官道历历在目,她仍能记得兄长明景桓的血黏腻在她掌心那种由热转冷的触觉。
永州在谢家父子手中漏成了筛子,先是铜陵太守暗通辽顺再是不明刺客刺杀丞相亲子,他们同辽人的嫌疑最大。
而今,竟当真让她探得一丝消息,如一条悬丝游曳于浑浊而平静的湖水之中,牵出点点旋涡,这永州的水竟比她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