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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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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禄定官道。
夜越发黑了,吞着散落寒月的光辉,一点点的淹成一片未成形的黑暗。
一身披黑羽素色鹤氅的女子,同几名侍卫散在墨色的山林雪夜中潜行,他们极力搀拖一脚步虚浮的男子,似是身着重伤。
纷乱的踩踏在积雪中留下痕迹,一路延伸向身后几百米的林子里。
而身后几百米处,却始终有一行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紧紧的咬在他们身后,似一只闻了味的猎犬,锲而不舍。
天黑得的越发看不清,寒气顺入明瑞懿的鼻子里,似是呼吸连同她口舌中的一片腥甜一同冻住。
这北边,可真冷啊,瑞懿攥了攥手。
天色刚擦黑时,明景桓带队进了永州官道,谁知刚一进林子,便遇上一伙身手不凡的刺客。
虽有准备,但还是寡不敌众,二十名羽林卫折损殆尽,才堪堪将他们撤出包围,明景桓左背中箭,只余心脏两寸,昏厥在她的亲卫身上。
孤山荒岭,树影似鬼魅,盈盈烛火散在墨色的山林中,瑞懿看不清,只能从零碎的脚步中判断追兵应该已经跟到了附近。
林密雪大,他们三人脚步又沉,却是始终未能与刺客脱开距离。
很快身后便又传来枯枝断裂声,箭翎破空的风啸声紧随而至。
“小心!”季徐回身利落的劈开暗箭,金戈相交中发出镗的嗡鸣声,火星迸溅间出来,“府君,您带着中郎将走,我去引开他们。”
季徐回头望了一眼深不见五指的密林,便要将明景桓托付给她,他准备从另一边弄出响动引来追兵。
可还未等她完全拖住他,便被明景桓沉重的身子压的佝偻下了腰,右腿受伤的钝痛从下而上窜了窜,她不得低声喊住季徐。
北风夹着细小的雹子,狠狠砸在瑞懿脸上,“等等,不行,我的腿撑不住了。”
季徐低头向她右腿看去,黏腻的血迹也早已沿着裤子滴到她的靴子上,血痕在北风中慢慢凝结成一个冰凌,落在雪地上。
“可是……”
“别可是了,你带着兄长走,我去引来他们。”
没等季徐再开口,明瑞懿抬手便将明景桓重新塞回了季徐的怀中。
只见她用力撕开自己直袍下柔软的布,毫不犹豫得按在兄长已经洇成了一滩暗纹得胸膛上,脱下自己的大氅盖在了他的身上。
“哥哥无法再等了。”明瑞懿咬着青紫的唇瓣,指了指山右侧被树冠掩藏的断壁, “来之前我仔细看过永州地界的地图,山崖的岩壁之下有一条通往西边的路,可以一路通向台州,台州有荣川将军驻守,你带着兄长尽快找将军汇合。”
她说着,语速极快,好似嘴唇和牙齿在打架,可季徐却听得真亮,那明摆着是让他扔了她,她去引开追兵。
可他是她的亲卫,没人能比她的命更重要,季徐默不作声起来。
“你别在这时犯倔。”瑞懿瞧他没动,抬眸对上他的,“答应我,安全把他带回去,等他醒了把虎符交给他。”
她的语气始终淡淡的,却不容拒绝的将那块能调动永州兵马的虎符强塞进他手里。
如今的永州,已是大梁在北方的最后一个州府,守卫着南下金陵的重要渡口,她决不允许永州丢在她的手中,做明家的罪人。
季徐明白她的意思,那是重达千金的信任和托付,他紧紧攥住虎符,不再犹豫,双手抱拳,一字一顿作出承诺,“臣势必将中郎将和虎符安全带回台州,请府君放心。”
君子一诺千金,明瑞懿知道他这是应了,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衣衫,叮嘱道,“记得给父相去信,就说枢密府有细作泄露了我们的动向,请他派军师郭昶速速来台掌控北燕局势,不使边关动乱。”
话毕,破风声自东南破开黑夜。
她望了眼站在另一边的季徐,扯断了腰间的蹀躞带,将那柄一直系在她腰间的金错刀握在掌心中。
山河崔巍,她抬脸看向高悬在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捏紧了手中的刀。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天意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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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的元月是最冷的,瑞懿是被冻醒的,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进门,瑞懿从那门缝处散出些日头的光,才看清是一女人从屋外推门,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儿。
这屋子不大,窗下摆着一张小案,空地再难站下半个人,女人躬身拿火点燃了地上的炭盆,盆里骤得冒出漆黑的烟,火盆噼啪的烧着,她拿着蒲扇,坐在上风口扇着,将黑烟引出去,身手很是麻利。
瑞懿默不作声的看着这女人做活儿,她看上去年岁不大,有一张清丽雅致的脸,大冬天的也只穿着一件灰白的色破洞的短褐,墨色的长发只在脑后用木筷挽了个髻,一伸手便能看清她手上的冻疮。
边关苦寒,唯一女子独居,想来日子不会好过。
瑞懿艰难的挪腾两下坐起来,那姑娘听到声响连忙过来扶她,又惊又喜。
“公子您醒了?”
公子?瑞懿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发髻,男装,束男子发髻。
她轻轻点头,“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公子叫我扶珠就是。”扶珠拧了帕子凑过来帮她净脸,动作又轻又柔,叫瑞懿不好意思起来,她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便可。”瑞懿咳嗽了两声。
瑞懿的手并不似寻常女子柔顺,反倒是粗糙带着指茧,碰及扶珠的手腕她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扮得是个男子,极快的收回了手,用温湿的麻布擦了擦自己的额角,一片血污。
倒是扶珠没有察觉她的不适,坐在她床边,絮叨着,“看公子衣着不似寻常人,我想着兴许公子是什么官人老爷,晕倒在我家院里,我亦不敢报官,只怕给公子添了什么麻烦,公子,你这伤口我用家中兄长留下的疮膏帮您包裹了下,今天也应该换药了,你咬着这个。”
女孩单纯诚恳,她握着剪刀的样子,像下了决心一般傻气,她忍不住笑了,问她,“你还会医术?”
扶珠郑重的点头,递给瑞懿一块布让她咬住,“我兄长说我是半吊子医官,只能在家里给他治伤。”
瑞懿苦笑,有勇气的应该是她,荒山野岭的敢让这半吊子医官给她治伤,说着她接过了布。
“兄长是跟在谢将军身边打仗的,他不经常回来,家中只有我一人。”扶珠边说边利落的剪开缠在右腿上的白布,“但公子,您伤的太重了,要是想好,我觉得还是得去医馆看看。”
“你咬好了,很痛的。”她看瑞懿还是没准备好,便直接将那布往瑞懿嘴里塞去。
还未等瑞懿作出反应,剧痛已在伤口上炸开,久拖未愈的刀伤溃烂流脓,血水混在一团,像是被刀子反复凌迟,冷汗沿着瑞懿的侧脸流下,没入衣领里,等到瑞懿重新包好伤口,她竟像是死过一次活过来那样爽快。
瑞懿仰在被子上,盯着残破的房顶,横亘在两条房梁中的旧木上积着沉疴的灰尘,在阳光里飘散,她需要医官,不然她以后便再也站不起来。
她轻轻抚摸放在她身侧的玉佩,她想也许明家不需要一个不能上马的枢密府府君,也不需要一个不能上轿的东宁县君。
瑞懿轻叹一口气,推开扶珠的手,将那帕子放在床畔侧,“扶珠,你刚才说,你兄长在哪里当兵?”
扶珠将帕子拿去放在盆中搓洗,“在禄定,跟着谢小将军,谢襄。”
谢将军?谢襄么?镇北府司征兵都征到这邱陀来了?
瑞懿边想边拿起几瓶拈了瓶塞,闻了闻,果真都是些军中常备的金创膏,甚至连蒙汗散这样黑市上才有的药都有。
“原本我兄长也是在邱陀的,但谢小将军近年都会来佘口寺的溃兵营征兵,去年看他识字就征了他去,这年头,能当上兵,能免劳役,还年年分粮食给我们,我哥就去了,一年也就回来一次。”
“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您那些腰带荷包还有那件狐裘,我都放在那边没有动过,等你好了,走便是了,公子,你只管安心住下,旁的不用多想。”
瑞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火炕那端放置妥帖的外袍和腰带,不管是兄长那件银灰的狐氅,还是她腰带上挂着的玺绶和匕首,甚至连荷包全都摆的整整齐齐。
瑞懿心下了然,目光落在那炭盆里烧得黑漆漆的黑炭来。
她假意咳嗽的了两声,“那就麻烦你了,扶珠,你去市集拿这些散碎银两换些好碳,这碳烧得我晕头转向。”
扶珠放下手中的水盆,忙给她端了碗水来,有些不好意思,“公子熏着你了吧。”
“不妨事的,若是有卖吃食的,想吃什么便都买点回来,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扶珠瞧了瞧她,不甚放心的接过瑞懿手中的荷包,“那我快去快回,你等等我便是。”
瑞懿点头应着,女孩明媚如春光,在破落的小院门口依门回望,“公子,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呢?”
瑞懿略微踌躇了片刻,轻声回道,“叫我卷尔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