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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安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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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万物都造齐了。
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神赐福给第七日,定为圣日,因为在这日,神歇了他一切创造的工就安息了。
创造天地的来历,在耶和华神造天地的日子,乃是这样。”
————《圣经·创世纪》
闷热的夏天,漫长的白昼,林哲家窗玻璃上贴着浅蓝色的窗玻璃纸,从内往外看去天地都是淡淡的蓝色。秦姝兰趴在窗台边看窗外的树,想象在树干里面有一个睡了几千年的妖精,有一天醒来会被全人类都消灭掉。
这样邪典风格的幻想童话刚想了个开头,林哲就进屋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喊她出门玩。秦姝兰有如大梦初醒般换好鞋袜,一直走到旱冰场还是有种朦胧迷糊的感觉,就像是又做了个连环梦,还在梦里一样。
林哲几个同龄的朋友就在旱冰场门口勾肩搭背,笑嘻嘻地等着他们,一见秦姝兰一个个稀罕得要死:“这你妹妹啊?怎么不早点带出来?长得真可爱,来来来小妹妹,哥哥给你买瓶可乐喝好不好?”
“滚,你丫猥琐成什么了?”林哲毫不客气拍开那男生伸向秦姝兰头发的手,秦姝兰仰着头看他,在同龄的朋友前哥哥好像会更鲜活一点,和在林姨那里不一样,也和在自己这里不一样。
那几个男生哄笑开来:“阿哲,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妹控嘛?”
林哲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警告似的瞪他们几眼。但这三言两语没什么震慑力,其中有个贱兮兮的男生逗着秦姝兰说也要当她哥哥,秦姝兰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面上还是没有显露出来,脆生生喊了声哥哥。
刚喊完林哲就皱眉:“兰兰,乱认什么哥哥?别理他们。”
男生们又哄笑:“咦——小气!”
林哲二话不说给了为首男生一巴掌,笑骂道:“脑子有病。”
一伙人推推搡搡进去,交钱换鞋,林哲找了半天也没有符合秦姝兰码数的旱冰鞋,无奈只得穿了双大一点的,仔仔细细给她系鞋带,自己连鞋都没换。
一帮半大孩子没心没肺,进了场馆就开始疯玩,只有林哲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好哥哥形象,一点一点扶着秦姝兰沿着场馆边缘慢慢溜。秦姝兰对这种游乐项目几乎不感兴趣,但有林哲在,她强行装出了一点感兴趣的样子,适当地表演,露出惶恐的表情,说哥哥我有点害怕。林哲几乎是立刻就蹲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扶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说不用怕,我在你摔不了。
整个下午,林哲都没有换鞋。与其说是跟朋友出来玩,不如说是来当她的私教。秦姝兰其实早学会了,她学什么东西都快,但她不动声色,按着正常小孩学习的步骤来,就像写那些学骑自行车的作文一样,从恐惧到尝试,从一次次的失败再到最后的成功。秦姝兰不会骑自行车,但那篇作文依旧写得像模像样,现在亦是如此,她演技一向好得出奇。
林哲没有怀疑,秦姝兰自己都快要信了。最后该走的时候林哲才被好友们叫走,秦姝兰就一个人贴着场馆边缘慢悠悠地滑,她其实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在林哲面前伪装成一个天真笨拙的蠢小孩,但直觉告诉她应该这么做。
最后一直到天边泛起火烧云,一行人才陆陆续续地告别回家。林哲带着秦姝兰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巷子口林哲又想起手表忘在了旱冰场,索性这里离家也不远,他就让秦姝兰先回去,自己则折返回去取。
街边有人在卖棉花糖,林哲掏钱给秦姝兰买了一个,就回去取手表了。空气中迷茫着甜丝丝的味道,晚风拂面,秦姝兰慢悠悠地往回走。这会是吃晚饭的时间,巷子里人也不多,这条巷子很长,秦姝兰专心致志地啃棉花糖,不知不觉走了一半。
再走两分钟就能看到居民楼了,但秦姝兰鬼使神差地,往一边的小路上拐。
这条路确实更近,但道路狭窄,又正巧在路口摆着两个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的时候有人就把垃圾往路上扔,显得脏乱逼仄,所以平时几乎没人走这条道。
秦姝兰说不出为什么,那一瞬间身体仿佛都不听使唤,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就在引着她向前走。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踏入了这条小路,天已经黑了。
黑暗中看什么都不太清楚,但当秦姝兰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时,一切都晚了。
路中间躺着一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他身子下面有黑乎乎的一滩东西,或许是血。秦姝兰站在小路上,嘴里的棉花糖甜得发腻,她和另一个人对视上,那似乎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子,十几岁,身形很单薄,拿着一把家里最常见的菜刀。
还在往下滴血。
秦姝兰反应过来,丢掉剩下的半个棉花糖转身就跑,她很冷静,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冷静过。就在刚刚,就在二十秒钟之前,她好像目睹了杀人现场,凶手怔怔地看着自己,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夏天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塑料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作响,柔软的短发擦着耳廓在空中翻飞。秦姝兰一直跑,跑出那条小路,跑到巷子里,边跑她不忘边扭头看,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等她再次回头,猛地吓了一条,林哲在路边站着,静静地看着她。
秦姝兰迅速调整表情,摆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哥哥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去取手表了吗?”
“走了几步才发现表在兜里,又拐回来了。”林哲问,“怎么跑这么快?谁追你了?”
“……”秦姝兰张了张口,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又改了主意,“小路那里有条狗,见到我就边叫边追,我被吓到了。”
“夏天天气热,有些狗比较狂躁。”林哲一听松了口气,摸摸秦姝兰的头,牵起她的手,“不用怕,等会让咱们家小花去咬它。”
“小花能打过吗?”
“相信小花,不过以后还是别抄近道了,那里面黑。”
秦姝兰余光瞥了瞥小路,静悄悄,没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突然拐进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选择隐瞒了事实,大概是那一瞬间她的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已经死了,说出去也没用,还不如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小路旁边的两个垃圾桶散发出的臭气很好地掩盖了血腥气息,林哲什么也没发现,一路带着她回家。林霞杰给他们做了排骨,饭桌上秦姝兰面色如常,有说有笑。
通庆街5号街坊里死了人,秦姝兰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但是她谁也没说。
直到第二天照常去林哲家,她才在楼前听见几个婶子小声议论:“昨晚上咱这死人了,你们知道不?”
秦姝兰放慢脚步,就听那婶子继续说:“今儿早我出门买菜呢,就看见那巷子口停的全是警车,有警察把那小路那边封起来了,围了一群人呢,说是死人了!有个男的半夜喝了酒回家,路上绊到东西,蹲下来一看是个人,被捅了十几刀,警察赶到的时候人早凉透了。”
她压低声音:“我去打听,你们知道我还听见什么?说是后半夜有个十来岁的孩子去警局自首了,哆哆嗦嗦地承认那人是他杀的。俩人都还是学生呢!什么仇什么怨?”
秦姝兰不再多停留,她上楼敲开林霞杰家的门,林霞杰过来开门时还在说的也是这件事,她对林哲说:“出事的那两个都是你们学校的,你知道吗?”
林哲在喂小花,头也不抬:“我上哪知道去,我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天眼。”
一见秦姝兰来了,林霞杰闭嘴不说了,笑眯眯:“兰兰吃早饭了吗?我做了卷饼,给你留了一个呢,快来尝尝。”
把秦姝兰带到餐桌边吃卷饼,林霞杰抬头看了眼表:“完了,王大虎他妈今天喊我去剪头发,约的上午,我得出门一趟,林哲你照顾好妹妹!”
小花被林哲喂饱了,跑过来围着秦姝兰蹭,秦姝兰想摸摸,林哲在一边监督:“别摸,摸了手就脏了,吃完再跟小花玩。”
小花仿佛能听懂人话,一听不让它跟秦姝兰玩,呲牙咧嘴瞪着林哲。
林哲也看着它,对视半晌,小花先怂了,灰溜溜地钻去阳台。
一直等秦姝兰吃完那个卷饼洗了手,林哲都没说一句话,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那条小路上昨晚死了人,秦姝兰也正正好是晚上,从那条小路里慌张地跑出来的。
秦姝兰什么都没说,像往常一样笑着跟他打招呼、讲话、甜甜地喊他哥哥,但林哲一直垂着眼,没说几句话。
他看着秦姝兰去跟小花玩,小姑娘笑得很开心,小花在她身边蹦跶,阳光洒进屋子,把她的发丝映成金色,一派祥和。
林哲蹲下身子,摸了把小花的狗毛,突然开口:
“兰兰,昨晚那条小路,你看到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