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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昼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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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圣经·创世纪》
五号街坊姑且算是学区房,附近的小学和中学是挨着的。但是这个年代还没有学区房的概念,所以这边的房价远远没有几年后那样吓人。
秦姝兰就读的小学就在街坊边上,不过她们家在街坊最最里面的位置,回家要穿过很长一段的小巷子。她习惯在学校待到六七点,直到清校铃响起,秦姝兰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这时候她的作业几乎都写完了。
五号街坊这边的路灯年久失修,没几盏是亮着的。秦姝兰刚拐进小区,就见几个高年级模样的男孩堵在巷子口说说笑笑。五六年级的孩子,已经开始窜个子,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她刚刚迈出脚步,那几个人的目光就齐刷刷聚焦到了她身上。
林哲拐进巷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瘦小的小姑娘穿着不大合身的校服,脸色苍白,被那帮子高年级的小混蛋逼得后退了几步。后者一副稚嫩的流氓样,摊开掌心道:“身上有钱吗?拿来。”
林哲看得想笑,近几年港片盛行,小流氓的风气已经席卷到了小学生界。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因为他已经隐隐约约认出来,被围堵在中央的主角正是昨天那个听墙角的小女孩。
她垂下眼,在书包里翻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出来几毛几块。小鬼们大概是急了,有个男孩一把揪住她的领子,就在这一瞬间,林哲从巷子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嘛呢?”他掀起眼皮,语气不太好地说。
小鬼们一看来了个更大派头的流氓,连忙放开手,为首的男孩底气不足地说:“我们跟她闹着玩。”
林哲懒得搭理,快步走上前,低头问秦姝兰:“他们动你了吗?”
秦姝兰乖乖摇头,怯生生的模样。
林哲再一抬头,刚才一副恶霸样勒索钱财的小学生已经一哄作鸟兽散。他只得叹了口气,看着小姑娘一副受惊的可怜样,无可奈何。
他本身就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但责任感和保护欲仿佛是他的本能,于是林哲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棒棒糖,递给小姑娘。
秦姝兰瞪着一双懵懂无辜的大眼,似乎比刚才被围堵的时候更加无措。
林哲:“拿着吃吧,没下毒。”
眼前的小姑娘犹豫了半天,才伸手接下,小声说:“谢谢哥哥。”
她小心翼翼撕开包装,晶莹剔透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苹果味在口腔蔓延。秦姝兰从小不太吃零食,一是没人给她买,二是她觉得零食这种东西既幼稚又不健康,但哪个小孩子能拒绝送上门来的甜蜜呢?即使从小到大的警戒心告诉她,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对你散发善意。
“他们经常这样,还是第一次?”
林哲想了半天,终于憋出这样一句话。眼前的小姑娘刚才不哭不闹,惊慌中透着冷静,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果然答案是他意料之中的:“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块的孩子鲜少有什么省油的灯,无论是初中还是小学,总有人堵着低年级小孩索要零花钱,拿着几毛几块去附近的黑网吧上网,或者去游戏厅玩。秦姝兰这种爹不管娘不爱的小孩,自然就在受害者名单里。
林哲鬼使神差同情心作祟:“以后被欺负了可以告诉我,我就住你对面,你知道的吧?昨晚还偷看我写作业呢。”
秦姝兰听墙角一事被戳破,面上有几秒的空白,但很快她回过神来,含着棒棒糖仰头看着林哲。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她平生第一次有了依赖别人的感觉,一瞬间无数个想法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最终她只是点点头,又说:“谢谢哥哥。”
“我叫林哲,在二中读初二,”林哲蹲下身,“如果有初中的堵你,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这一番话江湖气息太过浓重,秦姝兰对这个新认的“大哥”略有几分无语,但依旧点头说好,顿了一下,补充:“我叫秦姝兰。”
林哲对她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不早了,赶紧回家吧。”
秦姝兰背起书包,说:“哥哥再见。”
林哲挥挥手:“再见。”
说罢他回头走了,所以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秦姝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
“混小子,又去哪鬼混了?”一进家门林霞杰的声音就传过来,这位女士的狮吼功一向是拿手本事,近日有突破之意,具体表现为人在厨房,声音已然传到玄关,抽油烟机的声音都盖不住。
林哲闷头解鞋带:“见义勇为。”
“你见个头,说吧,是去上网还是去打架了?”
“……”林哲无言,心想自己的风评就这么差吗。他边放下书包边无奈地解释:“真没有,路上遇到个小姑娘被堵了,帮了个忙。”
林霞杰拎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挑了挑眉:“呦,转性了,以前你不是堵小姑娘那个吗?”
“你……算了。”林哲懒得解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个橘子,边剥皮边问:“就昨天,对楼往咱们家看的那小姑娘,她家什么情况?小学不是四点就放学了吗,怎么我几次碰见她都是天黑了的点呢?”
“你就是帮的人家啊?”林霞杰脱下围裙,擦了擦手,头也不抬地说,“听别人说她爸妈离了,她妈跟人跑了,她跟着她老子。那男的又是个不着家的,天天都能在棋牌室碰见,要么就是去找女人,她家里估计没别人了。你说这小姑娘真造孽,碰上这么一大家子,也没个亲戚帮衬一下,就任着孩子没人管啊……听说,她爸还天天打她呢。”
说一半林霞杰看了看儿子:“这小姑娘被人欺负了?”
“几个五六年级的小男孩堵着他要钱,我一过去就都跑了。”
“你也是终于做了件好事,”林霞杰翻了个白眼,“得了,今天就不骂你了,来吃饭,楼下你徐阿姨送了一条鱼过来,今天吃鱼。”
林哲洗干净手坐到饭桌边时,她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小姑娘也没人管没人养的,都是街坊邻居,再遇到谁欺负了你得帮帮人家,听见没有?”
“行。”
“行!你个小崽子你长大了,老子他妈的好不容易回一次家,你就这么给老子甩脸子是吧?”醉醺醺的男人拎着半截酒瓶,指着秦姝兰怒吼,“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还在这给我摆臭脸,跟你妈那逼女人一个贱样,臭婊子!”
另外半截酒瓶孤零零地碎在地上,茶几的玻璃被撞出来一条裂痕。秦姝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死死咬着嘴唇,半晌从唇缝里溢出来几个字:“爸……我刚到家。”
“你他妈的糊弄鬼!你几点放学?现在又是几点了?滚去给我弄口吃的!”男人啐了一口,倒在沙发上,嘴里嘟囔着:“他妈的,要我说,你上这个学有什么用?不如在家伺候我得了,等到了年纪,随便找个人嫁了,他妈的,反正上学出来也要嫁人,他妈的……赔钱货!”
秦姝兰垂下眼,强忍着身体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五分钟前她刚刚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男人一脚踹倒,不堪入耳的脏话瞬间淹没她,溺水一样的感觉。男人还在不停地骂,抱怨今天牌桌上又输了钱,骂前几天找的小姐斤斤计较……秦姝兰面无表情地把书包放下了,走进厨房,像无数个以前的日子一样拧开燃气阀门,开始煮饭。
其实今天和以前那些日子都没什么区别,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回家时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好心情呢?思来想去,或许枯燥平凡生活中唯一的变量就是今天被高年级堵着要钱的时候,有个冤大头像天神下凡一样凭空出现,还给了她一根棒棒糖。
青苹果味道的棒棒糖。
包装纸到现在她也没有扔,一直在口袋里静悄悄地躺着,口腔里若有若无的还有那股甜意。似乎还能回想起,回想起昏暗小巷里少年笨拙而温柔的眼神,生疏的安慰和轻柔的动作,还有临走时候的那句再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已经暗了,但还是明亮如白昼。那阵光芒到底是哪里来的呢?为什么总是觉得,黑夜是从她迈进家门那一刻才开始降临的呢?
厨房里秦姝兰罕见地走神了,她是被手上的痛感拽回现实的。低头一看,切菜时候不小心切到手了。她看了一眼伤口,理智一瞬间回笼了。秦姝兰强迫自己不去回顾那转瞬即逝的甜意,而是冷漠地想,莫名其妙地帮别人,那人一定另有图谋。哪有免费的午餐,哪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呢?
那人叫什么来着?对,林哲,二中初二年级的林哲。
林哲,她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