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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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州军慈心，见过将军。”他眉目如泉。
“不必讨好我。”刘煌对着墨迹干涸的砚台，“你们中有人若违逆军规，我照罚不误。”
慈心也不恼：“容州军人多冗杂，此类琐事偶有新人犯，在下还当谢过将军清理。”
琐事……
刘煌拧了下眉，开口：“这不是琐事。”
“我的军营里，不允许出现军妓，也不允许出现无辜之人受牵连。”
“将军如何确定，那些女眷就无辜？”慈心问，“她们受李家所养，吃百姓供上的食，纵使有不曾作恶之人，也生来带罪。”
“她们自然不无辜，只是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惩罚。”
慈心眉眼微弯，似乎对她的话深以为然，“小僧果真没看错将军。”
即使是百姓组成的容州军，在战后也难免出现些越轨之事，诸如妻女被抢占的男子反过来奸戮主家的妻女。
——正是因为曾受过欺压，所以恨不得以牙还牙地报复回去，而忘记了作恶就是作恶，没有理由。
刘煌收了剑：“去回禀你们的人，我已替你们清理门户，不必谢。”
她一眼没望慈心，那人却驻足不动。
“还不走？”
“将军还不曾看我，我又岂敢失礼自行离去？”
他眉宇舒阔，略挑衅，略轻佻。
下一瞬，刘煌的剑抵在他鼻尖。
慈心绽出一抹笑。
“好个佛门中人。”
“佛门中人，也是性情中人。”慈心鸦青的眼睫扫下一层阴影在鼻梁。
“将军与小僧有缘，小僧斗胆言一句，凤城之事应当不久便会传至兴王府，朝廷不会无所作为，届时，还望今日之事不会影响将军与容州军的合作。”
“只要你们管好自己的兵，合作继续，”刘煌道，“但倘若有日你们成了下一个李家，我不会姑息。”
放心合作的定心丸要到了，慈心安然作揖，退出帐外。
正打算离开，帘帐里掷出青绿的瓷瓶，他伸手接住。
帐内传来女子的声音：“伤药。”
音色疏离得不像掷药之人。
慈心一愕，笑道：“原来将军还记得我受过的伤。”
他抹出一块膏体，润在手背，眉眼间染上一丝促狭，就好似故意教她看见似的，月白色的膏体润在棱骨分明的手。
“多谢将军挂念，慈心会好好用的。”
帐外安静了。
为表诚心，慈心派人将地面清理地鬼都能打滑。
营帐血净时，夜已三更。
刘煌躺在榻上，回想他的话不无道理。
凤城变天，兴王府风雨飘摇的小朝廷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不知那小朝廷的天地怎样了，还有多少自己遗留的人。
她正要叫冯樨，发现暗处不见人。
隔日见伏檀鼻子堵着止血纱。
“你的鼻子……”
“摔的。”伏檀一语带过。
那张清俊的颊边残留着醒目的通红，不似摔红的，倒像被掴红的。
不知为何，此后父子二人一连几日都没有碰头，像是刻意避开对方在的场合般。
兴王府终于有动作，朝廷派人至凤城邀刘煌入京。
“朝廷要见我们？”老李头顾忌，“怕不是场鸿门宴。”
“我以为他们会派兵下来呢，这是打算招安？”小李郎也觉稀奇。
此事在军中传开，刘煌并不觉出奇，敲敲墙，“你怎么看？”
木墙边冒出一颗脑袋，“陛下问我？”
伏檀摇着新裁的折扇，探出半个身子：“在下一介守陵人能出什么主意？”
“你真的只是守陵人？”刘煌看向对方不露痕迹的脸。
那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惬意得只剩在炊火堆里久薰出的恬然。
刘煌看着这张脸仿佛想起从前，阿九也曾为她下过厨，沾着满身的烟火气从膳房出来。
她曾打趣，这手艺，若她不是天子的女儿，说不定会想同他隐居山野，每日粗茶炊烟。身后的男人默默跪下。
说她在拿他逗乐，陛下永远都是陛下。
“你就一刻也不曾肖想过？”她的手绕住男人的冠带，像在逗一只鸟架上的鹦鹉。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不是臣不想，是陛下，你不会。”
即使重来千百回，刘煌还是会选择弑父登基，走上践祚之路，不会有第二个选项犹豫。
这样的问题，他像有自知自明般，知道头顶的女子不会自己、为任何一人停泊，不能想，不敢想。
能准许自己伴她左右，对一个小小的礼官而言，已是莫大幸事。
“你说得对，我不会。”
宫殿外百花飘香，被拆穿略带戏弄的调笑，刘煌莫名胸腔发闷。
龙袍下的手悄悄握紧，她倒要看看那人的身体是不是也和话语一样淡，使坏般碰上那人的脸颊。
手一碰，他的脸，是烫的。
从没想过在这样的场合想起故人，再次凝着伏檀的脸，刘煌抽离思绪。
她的沉默被伏檀觉察：“陛下，你在看着何人？”
刘煌心神微摇。
她竟对一个认识不久的守陵人，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人和事。
“你真的只是守陵人？”
伏檀道：“陛下还能查验不出在下的真身？”
刘煌：“从前也有人对我说，他只是一介礼官。”
灯芯掉了一寸，落到男人的手背，莫名比以往要烫，他状似好奇地噢了声：“那个人后来怎样了？”
“我不知，正因不知，所以才要去兴王府，找到答案。”刘煌将朝廷的书信推到案前。
不止是为此，还有关于李琼仙的下落，都与兴王府脱不开。
“你以为呢？”
伏檀的唇角平下来，盯着书信没有接过，像是没有任何打开的欲望，忽而勾唇，“为何要问我，此事随你所欲便可。”
刘煌道：“因为我想听你，说说自己的想法。”
她不想放过或许对自己有利的契机，哪怕再微小的细节。
他知道些自己无法获悉的事，虽不知如何获知，刘煌不止一次有预感：他知晓每段抉择通往何处。
只是不告诉她。
“小七，我想听你说。”
望着光影里的眉眼，身旁的男人仿佛有些远，虽是坐在对岸，却隔了河汉般遥远。
灯影落下，将她与他裁成两个结界。
伏檀道：“只要陛下喜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我是说，你自己的真心话。”
伏檀缄了口。
“臣不配。”
“是不配还是不想？”
“不是的。”伏檀几乎是斩钉截铁否决后者。
空气扰动一瞬。
“……陛下，”他笑得无奈，“并非我不想，是……我这样的人，活不进这个世道的，以后也不会活进来。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千年前的世道有既定的终局，他，只需安安静静当一个不影响时代的齿轮，而非掀起风沙的蝴蝶。
不需要有所谓的思想、不需要生出多余的七情六欲，旁观万物，允许诸事发生，允许任何结局。
连同那心底许多想要改变什么的私心一并抹杀了。
“可是小七，没有人能逃脱得了世道。”
伏檀想说什么，坦然笑了笑：“这可不一定。”
“我知道了。”刘煌没再追问，“你下去吧。”
伏檀怔愣，“你不问我什么？”
“我不问。说不定呢，也许有一日，你会自己告诉我。”她模仿着他的口吻。
伏檀眼眸一颤，今夜的烛火似乎有些太过摇曳了。
“陛下……”
“去吧，有人会守着我，不必担心。”刘煌说的是冯樨。
不知是哪句不时宜，伏檀端稳执在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颤，竟是手的力道紧了一紧。
“陛下。”
冯樨的声音恰时飘进牙帐，六目相对，一时无言。
刘煌招招手：“怎么跪在外面，进来啊。”
“臣有要事禀报，”冯樨瞥向她身后，不知是在看谁，眼神略带几分犀利，“还请陛下屏退闲杂人等。”
“闲杂人应当都出去了呀。”伏檀摇着折扇。
只听那人一句：“凡陛下以外，皆为闲杂人士。”
徐徐缓摇的木制扇柄打住，发出“咯咯吱吱”的挤捏声。
“方才陛下已说，有人该退了。”冯樨继续说着，言辞肃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没想到父亲还会偷听陛下说话。”
“身挑护卫之职，便尽护卫之事。陛下若觉不妥，我愿受过。”
伏檀敛了眉，对上面罩里射出的冷冷眼神，虎口被扇骨硌出道道红痕，饶是没料对方会如此接话。
刘煌道：“出去吧。”
他迈步出了牙帐，到冯樨身旁顿了顿，擦肩而过。
“你想起他了。”冯樨看着牙帐内的女子。
“他让你想起那个人了，是吗？”
“先起身罢。”刘煌伸臂意图扶起他。
面罩下的人一缩，精巧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倘若还早个三十年，他或许会跳起来与人争一番，少年心性地吵闹、别扭，但如今也只能跪在她帐下。
“你想去兴王府，也是为了找他？”冯樨忍不住问，得来的却是刘煌淡淡抬眸。
“就算没有他，兴王府我也是要去的。”她的抉择从未变过。
“我陪你去，陛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冯樨道：“前生你和亲，我不曾相陪，这一次，我想弥补那时的遗憾。”
“无论前路如何，你身边……日后又会有谁，”
冯樨想了想，叹息：“罢了……反正不会是我，但这一次，既然有机缘，臣想陪着你，见证你重登龙位。”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抉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