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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琴采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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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副水墨画。
天阴沉沉的,压下暗灰色的铅影,渲染到水稻田上般,看不清天与田的边界。
采琴弯腰,更准确来说她这腰弯得快跪在水稻田里。她弯腰,拾起秧苗,一把栽进软塌塌的泥田里,带下额头上的汗液涔涔流落。
“采琴、采琴。”
隔壁家的女儿喊她,与她年纪相仿,算得上半个亲姐妹。
采琴一听是青娥,高兴得一把把秧苗扔了,注意着脚下湿画泥泞的地,慢慢地到田埂上去。
“采琴,听说你的未婚夫回来了。”
青娥笑嘻嘻,露出两颗门牙。
采琴面上泛了两丝羞怯,“是吗,我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青娥无不羡慕地说:“我听人家讲,他是在上海读大学的,他还是我们镇上唯一的大学生。连顶有钱的老爷家,小孩儿都没有办法去上海读书。”
采琴面上的喜色中忽然便染上一层淡淡愁绪,“啊,唉,啊,唉,我……”
“你怎么了?”青娥听她踌躇,不解地问。
这一回平时话都敞开了说的采琴,却忽然反常地保持沉默。青娥一再追问,她便三十六计走为上,小跑着回家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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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小楼二层有一间是采琴的闺房。
她坐在闺房老木头砍出来的一扇大窗下,端起镜子来,把自己细细打量。
鹅蛋脸,柳叶眉毛。鼻头细细小小,嘴唇也小巧可爱,宛若红樱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睛不太大,虽然很有神气,可眼睛却小得像两粒桂圆核。
不像隔壁青娥,她那双大得快爆出来的眼睛好像有三倍的她那么大。
采琴叹气。
从旁人那里她听来好多消息,关于未婚夫的。
他即使不是本村人,可风言风语传到本村来却不少。有人说,他在外面读书见过大世面,现在的人时兴不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未婚妻成婚。
现在流行追求什么真爱,也就是真心喜欢的人。
哪怕已经结婚洞房过了,但架不住人家已经是翅膀长硬的鸟,一去不回头,自在地在外面潇潇洒洒。
隔壁镇上不好像就有个实例。
新娘子从小养在他们家当童养媳,她丈夫成绩好学得好,在杭州读了大学,看不上童养媳,非要离婚。
现在时兴的说法是离婚,之前落伍的叫法叫休妻。外来的东西太多,好多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儿,好多稀奇古怪的词。
采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评价虽然没有特别漂亮靓丽,但不至于到丑陋的份上。
普普通通。
跟天上鸟群里的一只,地上水稻田里的一棵,还有河里遨游的鱼一条,非常类似的平庸。
安慰着安慰着,她却把镜子轻轻一丢,重重叹口气。
她那位读过大学的丈夫会喜欢她吗。
如果他不喜欢她,两家的婚约无法取消,岂不是要她嫁进他家去守活寡。
那还不如他死了呢。至少给死人守寡,名正言顺,无可厚非,她也是愿意的。
她不怪实在无计可施,她怪只怪明明力所能及,却非要将她置于难堪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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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饭桌上,阿爸告知采琴未婚夫明天将来家里做客。
“他为什么要来我们家?”采琴明显慌了,夹土豆的筷子打滑好几次,好几次也没能搛起来。
阿爸嘿嘿地笑,“你说他还能干什么来。”
“我们家同他们家之间的联系,你觉得还能是为什么?”
采琴大姑娘家,羞红脸,低头把眼几乎埋进饭里。
“今天他阿妈已经来过我们家了,他阿妈倒是会想的。她说你今年老大不小了,人家姑娘家十六七就已经完婚,我们家实在拖得太晚了。”
“话都让她给说完了,气得我无话可说。”
阿爸语带愤慨,双眼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浮现黑暗的浊色。
“她的意思是我把你留家里,给我们家操持家业,打理上下,是我看你好用耽误了你。”
“她怎么就只字不提她儿子去上海读大学,拖到老大年纪还不结婚。她还真有脸说。”
阿爸闷一口黄酒,咂一舌头,“采琴,你这婆婆真不是个好弄的角色。”
采琴不服地说道:“阿爸,你是觉得我会弄不过她吗。”
阿爸哈哈笑,“我当然不觉得你比谁差。你都不知道村里人多喜欢在我面前夸你,精明能干。生好几个儿子也比不上你这一女儿强。”
采琴满意地勾唇笑了笑。
她惧怵未婚夫在外头读了大学看不上自己,但却骨子里怀着天然傲气。她最恨别人瞧不起她。
想到过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未婚夫娶了她,把她扔家里不闻不问。
采琴保证只要他敢那么做,她就一定会报复得他后悔竟然敢得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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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很快,没有灯的夜晚,大家通常天黑之后,马上睡觉。
采琴家是小地主,祖上好几代人之前出过举人还是进士,记不清。反正出身门第比同村那些几乎世世代代种田的好不少。
他们家有田,有粮,有佃户。
白天采琴去插秧,是闲着无聊,又勤奋能干,手上闲不下来,故此去田里面劳作。
她躺下以后,才拉过被子盖身上。
倏忽间喉咙里炸开撕坏耳膜般的尖叫,“啊——”
弟弟采琼的床安在对门那间房,马上跑过来,“怎么了姐姐。”
采琴从床上跳下来,“有放屁虫——”
采琼闻言肃穆神情,找出洋柴火,擦出火星子,把火苗小心翼翼地镀到蜡烛上去。
放屁虫可是非常可恶。
比蟑螂、老鼠什么的可恶太多。
其他的赶走便赶走,但放屁虫打死了会爆汁,气味非常难闻,一旦碰到它身子,手指上立刻会染上一闻就忍不住犯干呕的恶心。
采琼十六岁,个子清瘦,剃着很干爽的发型。站直了,比采琴高一头,采琴黏在他身边,觉得很有安全感。
采琼去找一块破布,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拿破布,进他姐姐的梨花木架子床里战斗。
采琴在外面例行公事般询问,“抓到了没有。”
采琼险些高兴得手舞足蹈,“抓到了,抓到了。”
反而让采琴错愕了一瞬,“这么快?”
采琼道:“是啊,就有那么快。毕竟我不管干什么都很快,而且我又聪明,手脚也麻利,跟姐姐你一模一样。”
刻意地奉承采琴,她却很受用。
她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弟弟,忽而感慨,“我现在看着你,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你三四岁的样子,阿妈刚走,你还穿着开裆裤,天天哭,夜夜哭,哭得人头昏脑胀。”
“那你揍我了吗。”采琼煞风景。
采琴撇嘴一笑,“我马上就嫁出去了,谁还管得了你,谁还敢揍你。”
采琼苦涩地说道:“姐姐,不嫁人行不行?”
“我不想跟姐姐分开。”
余家姐弟四个,妈死得早,全靠排行最大的采琴帮着照顾弟弟妹妹。采琴和采琼差七岁,采琴几乎一手带大采琼。
她叹息着说:“姐姐只是嫁出去了,不是死了。”
采琼伤感地说:“可是嫁除出去以后,姐姐就是别家的媳妇,慢慢姐姐也会生孩子,有自己的小家。我们就会隔一层,再也不是从前那样亲密。”
采琴不知说什么好,烦恼的问题干脆不去想。
她推采琼出去,“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晚上点蜡烛很奢侈了。快回去,把蜡烛熄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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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采琼出去,采琴躺床上反而思绪万千。
小时候阿妈没的时候,日子过得好艰难。弟弟妹妹几乎是天天哭,嘴里一声声地叫妈。
采琼哭便哭,还要问很诛心的童言童语。
“姐姐,为什么别人有妈妈,我没有?”
问得她一阵阵心酸,想到阿妈,自个儿也像被揪起来,撕裂皮和肉整个拔出来似的疼。
为什么别人家的阿妈都好好活在世上,自己的阿妈却年纪轻轻就染场风寒死了。
记得阿妈临死在床榻上死相凶恶,面色青灰,怕吓着孩子,不许弟弟妹妹进来看。
却把采琴叫在床头,边流眼泪边说:“做人一世辛苦,做女人苦上加苦。可我当了你们的阿妈,我什么苦都能忍,却连看你们长大的资格也没了。”
“没妈的孩子可怜。妈到了那头,也不安心。”
“妈知道你也还小,偏偏谁让你排老大,弟弟妹妹还要你看着养大。”
“采琴,妈死了,你也不要觉得妈是死了,妈有魂灵的,妈会用魂灵看着你和弟弟妹妹。所以,你们不要伤心。”
没妈的孩子可怜。
采琴姐弟几个没妈的缘故,感情分外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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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战火纷飞,据说日本兵已经打到上海去了,连杭州都有日本人活动。他们这座海滨小镇,发现过几艘日本船尝试登陆。
日本鬼子丧尽天良,见人就砍就杀,根本不把中国人当人看。
光是听别人讲屠杀,杀得人头滚滚落,一颗颗脑袋血淋淋死不瞑目好,样子惊骇恐怖,采琴已吓得心惊肉跳。
再一想要是哪天日本人也把桃源镇给打下来了,那……
她好几次想过生与死。自己死便死了不要紧,但采琼一定得活着。
他是他们余家唯一的男丁。
繁衍后嗣的重任全仰赖于他。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他生不了,采琴也将采琼性命看得比自己重要。
她毕竟就这么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