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梦游鱼 昨晚无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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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雨仍在下。
临近中午时，相互倚靠带来的安逸被打破，鱼线骤然拉紧，将鱼竿拉成了锐角。
武空岚小臂肌肉上青筋瞬间绷起，死死撑住鱼竿，试图通过放线和收线消耗鱼的体力，然而这次的猎物并不简单，很快将鱼竿逐渐拉成危险的角度。眼看它即将崩断，凌烨指尖微动，刀锋带出的寒光如炮弹般掷入海中，留下洇开的暗红色。
然而飞刀晚了一步，鱼竿不堪重负崩断，有什么漆黑的东西迅速沉入海底，只留下一截断裂的鳍。
鱼鳍浮在海面上，目测和成年男性差不多大，难以想象刚才海下的鱼究竟是何等巨物。
“有意思……”
武空岚把鱼鳍捞上来，仔细打量它，飞刀留下的切口平滑而整齐，巨大的经脉宛若塑料水管，富有弹性，留下的肉质则呈絮状粉色，不像现有认知中存在的任何鱼类。
“看起来像深海生物才有的体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凌烨弯下腰观察它，拍照取证后建议：“处理掉它吧。”
武空岚点点头，漆黑的火焰燃起，很快将鱼的残躯舔噬殆尽。
忙了一上午，最终的收获只有一条金鱼，两人干脆省去了打氧照料的流程，直接将它倒进了泳池里养着。
待他们再回到大堂时，李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几幅挂画分门别类，依次摆放在大厅中央，人物、动物、风景，风格迥异，此刻全部被汇聚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李专门挑出了海洋生物和水母的部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显然已经发现了现状与画作的部分关联，但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解决。
“凭什么我们要和她拿一样多的食物？我怀着孕，本就该多拿！”
打扮精致的妇人指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女孩，不忿地抱怨着，她身边和站着她的丈夫和两个高大的保镖，人多势众，若不是李挡在女孩面前，恐怕她手中的食物已经被夺走了。
“女士，食物严格按照人数平均分配，公平公正，请不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按人数分我们应该是五个人！”
“现在情况特殊，请你……”
“跟他废话什么？弗林特，卡勒姆，直接给我抢过来。”
保镖依言上前，又有些畏惧李腰间的枪。两方紧张对峙着，眼看纷争一触即发，周围的其他宾客却全当看不见，没人想卷入这些麻烦事中。
“没……没事的李警官。”长着亚裔面孔的女孩拉了拉李的袖子，讷讷道：“把我的食物分出去一点也可以的……”
李斩钉截铁地摇摇头，摸向腰间配枪：“不，这本该是你的食物，作为警察，我会维护这里的秩序。”
“李警官。”
眼看争端即将升级，武空岚声音不大，却将几人的动作都定在了空中。
“规矩是人定的，没必要一成不变。我上午去钓了些鱼，既然这位女士有异议，就先将我的那份食物分给她吧。”
路过闹事的几人时，他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劝道：“同是被困者，我们并非弹尽粮绝，何必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
女人本要反驳，但想到此人昨天徒手掰螺纹钢的壮举后，又把话咽了回去。李同样松了口气，有了武空岚的介入，这些多发的食物更像是施舍，不容易引发骚乱。
几人间的小冲突很快翻篇，亚裔女生诚恳地向他和李道了谢，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接下来，李趁着分发食物的间隙和众人科普了天穹水母现象。作为法伦加本土的入界者，他对这只非人生物的了解更详细，连凌烨都听得津津有味。
长篇大论的信息砸向众人，无疑会引起新的恐慌，于是他顺势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所有人员聚集在一起，共同度过危险的夜晚。
大约有一半人支持他的建议，剩下的则仍选择呆在自己房间里，等待夜幕的降临。
……
无聊的下午转瞬即逝，夜晚伴着雨声充盈房间，武空岚给金鱼喂了点食物，转头钻进了温暖的被子里。凌烨正翻看着那几本历史书，腰突然被一只手握住，然后贴上来个暖乎乎的脑袋，头发刺得他痒痒的。
武空岚枕在他腿上，浑身舒畅，贴着他喊：“先生。”
“嗯？”
“时间过得好快，要是我们正常来度假，现在已经该回去了。”
长发卷在指尖，武空岚边把玩边感叹，不知不觉手便探进了松垮的睡衣下摆里。腰间皮肤很快红了一片，凌烨的书被丢到边上，咬着衣摆听他说，“虽然有些不识趣的东西在，但能多和先生待一段时光，我还挺开心的。”
布料挪开时沾了些银丝，武空岚小心地替凌烨擦去，眼角的睫毛根根分明，笑起来清澈干净，丝毫看不出他刚才在干什么。
凌烨好不容易能说话，刚张嘴，一个吻又压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昨天的指控刺激了，武空岚这两天格外黏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罢了，由着他吧。
窗外规律的雨声像首安详的催眠曲，闹腾累后，眼前景色随灯光一同逐渐消失，归于平静的黑暗。
梦再次如毒蛇般缠绕上来，凌烨的睡眠质量本就差得离谱，早已习惯了在梦里回顾不堪的过去。每次睡下，那些印象深刻的片段都像在开盲盒，不知道这次截取的是岚被金虾蛤掳走的那段，是萧岚替他挡刀的那段，还是……
嗯？
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凌烨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梦会一次次将他带往过去，让他身不由己卷入其中，绝不会像现在一样，给他清醒观看和思考的机会。
一抹橘红色划破了黑暗，鳍与尾悠然张开，像绽开的礼炮，游过脚下的青石砖，领着凌烨走向远方极尽奢华的宫殿。
脚下粗砺的青石砖缝隙里漫出透亮的水迹，凉丝丝蹭过他的靴面，仿佛浸在温水中。那尾引路的锦鲤摆了摆尾，鳞片溅起细碎的水珠，晕开几缕淡金色，宫殿飞檐高翘，两扇沉厚的朱红宫门顺着他的动作缓缓向两侧敞开。
暖融融的光顺着门缝淌出来，映出女人奢华的头饰与垂落的乌发。金鱼停在她白葱般的指尖，四周水陆忽地虚实交换，每块砖下都流淌着五光十色的鱼群，恍若幻境。
“陛下……”她微微侧身，露出盈着浓郁忧愁的杏眼。
凌烨浑身上下倏地紧绷起来，这里显然是#24妃子的寝宫，绮连漪曾经待过的地方。
眼前的女人今日刚用出浑身解数演了出自刎的好戏，此时她状态极差，有些甚至反应在了周围的金鱼身上——它们双眼空洞无神，鳞片也乱七八糟，黯淡无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今后准备怎么办？”凌烨站在金鱼铺就的水路上，隔着缥缈的雾气问她。
“您和连珠的建议我考虑过了，但我不想要锦衣玉食，我想归乡看看。”
女人那常年吊着的一口气像是散了，此时靠在塘边，显得慵懒而疲倦。
“江家已殁，我的恨烧尽了，但那些被定格的故乡和人们，我还没有忘掉他们，我想让他们彻底从生命的染指中解脱出来，落叶归根。”
“真的，我就去这么一次，不会有事的。”
“待我解决未了之事，我就去找风首大人，让他帮我找个再也不用见人的僻静地方，案牍鱼礁，让那些鱼儿不必困在黄金打造的鱼缸中，自由自在的游。”
她静静望着凌烨，眉眼间浅淡的忧愁怎么也散不去，“当然，如果我们谁都没有成功，陛下，我的能力会永远留在这里，交由诺登斯使用，然后……”
“就把我们忘了吧。”
“您，还有这个时代，如果都能通过遗忘抹去不该存在的污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凌烨嘴唇动了动，从未如此激烈地产生过反驳的冲动，然而最终响起的只有自己波澜不惊的声音：
“好，你走后，天字令交给慕容遥，我让他送你一程，路上小心。”
说完这些，没等凌烨反应，周围的空气如海浪般狂涌起来，模糊了女人的面孔，随后将另一个熟悉的人推到了他面前——微卷的黑发、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极具异域风情的墨绿色眼睛。凌烨扶住自己阵阵发疼的额头，低声叫他：“诺登斯。”
“她和深渊牵扯不深，您若执意要保留这段历史，我可以不碰。”
“但兄长那边不行，陛下，您知道的，深渊危害巨大，正如恐惧中会诞生死亡，任何文字和记忆都可能成为它污染现世的途径。”
诺登斯收好面前流着光的珠子，真挚地劝道：“陛下，遗忘是件好事，您会失去许多不必承担的痛苦，如果兄长在这里，也会这么劝您的。”
“不用再恐惧即将应验的命运，不用忧愁迟早会到来的离分，您说不定……也不用活得这么累。”
凌烨沉默许久，终是抬起头，直言道：“诺登斯，深渊的信息事关国家安危，我允许你抹除，但我的记忆不行。”
“他就算死在我面前，我也要把他的死状刻在脑子里。”
“……”
“何必呢，陛下，离恐惧远一些不好吗……”
诺登斯轻叹着，眼角处突然冒出个错位的黑色雪花块，随后代表故障的错位须臾间巨量繁殖，遮住了他的眼睛。
凌烨垂眼望向桌上极具现代感的黑色手套，心道果然如此。
两人间的翻脸毫无预兆，原本端坐的凌烨猛然拔剑，铿一声砍向那些铺开的噪点，诺登斯不闪不躲，带着黑手套的手往空中指去，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一切，包括凌烨那把劈山断海的剑。
诺登斯不紧不慢从椅子间站起，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怀念：“你最惧怕的是遗忘，可惜。”
死亡始于恐惧，终于遗忘。
灰黑色的水母从四周浮起，遮住了诺登斯离去的背影，凌烨则被那些水母缠住了手脚，看着它们四处游荡，寻找进入自己身体的方法。
可惜水母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送他去死的方法。它们能轻松找到他的恐惧，然而倘若践行了他的恐惧，便是以遗忘终结了死亡，陷入一个恶性循环的因果圈，无法执行，于是死亡带来的幻觉永远奈何不了他。
任它们缠了会，凌烨蓦地笑了。
“我的记忆不行。”
水母依旧不为所动地努力，被他扯下来，抓到手里。
“你们动不了。”
摇曳的金鱼游来，将所有的水母吸引走，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累累白骨。
凌烨看着它被分食，待心中恢复无波无澜，便毫不犹豫往剑上一撞，将自己从梦中扯回现实。
……
第七日，清晨。
养在泳池中的金鱼被切成了碎块，鱼皮浮在水面上，边缘已被水流浸得发白。
昨晚无人死亡，是个平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