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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死亡其一(回忆篇) 停灵三次道 ...

  •   从伞檐落下的雨珠串成了线,贺峮站在原地,一语不发。周延的耐心逐渐耗尽,冰剑消失在空中,三步跨作两步冲上前来,手指即将触及贺峮衣领时,伞柄轻轻抬起,露出了两只不同色的眼睛。
      他没回答之前的问题,瞟了眼周延,波澜不惊地反问道:“明抢拍品,周延,你很喜欢上通缉令?”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瞳色,周延立马反应过来,这壳子下换了个他暂时不太想见的人。

      对面丢来一个戒指,周延下意识接住,听岚继续说道:“龙躯体珍贵,正常的血肉不会从仙门手中流落出来,这块拍品必然问题巨大。”
      “储物戒里有五万灵石,你自己拿着玩,我不计较你造谣我当男宠的事,想知道什么事后也可以自己找贺峮问,但是这东西要给我。”

      “不要。”周延把手里价值两个宗门的烫手山芋扔回去,“这是族长的遗体,我……”
      他一摸衣服,这才发现自己妥帖放好的小盒子已经不翼而飞,抬起头,讨人厌的师兄在雨中信步闲庭,已经甩了他八丈远。

      ……
      “咣——”
      安静的室内传来拳头锤桌的沉闷响动,和青年压着怒意的声音。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风首骗走了我的东西,你帮我找到他,这五万灵石分你一半。”

      “啊?”
      女孩的声音细弱蚊蝇,指着自己忧心道:“我吗?”

      “岁辙作为陛下心腹,肯定知道那混账要干什么,你是他的线人,问出个大致方向总行吧?混账玩意,我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我只负责和你联络……”
      “那就换个调查法。”

      对着女孩隐匿在黑面纱后的面容,周延微微眯眼,像是要在她身上看出个洞来。
      “师兄派贺峮来,要调查的东西大概率已经触及了国家安危的底线,政宣部为了掌控舆论,必定不会大肆宣扬,甚至刻意回避。你用不着去得罪两位首领,只用帮我查查岁辙的消息还没散播到哪里,如何?”
      他在地图上画了条长斜线,排除了东南方的大部分区域,“就这一圈靠边疆的地方,替我找找,哪里让所有人避之不及。”

      女孩还有些犹豫,抿唇道:“我不能收你的钱。”

      周延了然,“我知道,公正公开嘛。要我说,您这种人不适合呆在政宣部,应该去刑部。我就不拿钱折辱您了,替我干这一票,雷字令令牌借你五日,包括我在内,任何人随你差遣,如何?”

      “这这这怎么行?我……”

      “就这么说定了,权力给你,用于不用由你决定。”
      周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敲定下来,临走时,看到遮住她半张脸的面纱,才想起来问道:“对了,联络这么多次,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小心瞧他一眼,又飞速低下头去,耳尖泛红。
      “乜水。”
      ……

      时光飞逝,周延混江湖的日子突然有了目标。人群熙攘,人多眼杂,岚能做到踏水无痕,贺峮却做不到,所以只要足够细心和厚脸皮,总能打听到和这怪人相关的蛛丝马迹。
      再加上乜水提供的方向,范围一点点缩小,那盒子的位置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周延能确信两人共处于同一座城寨。

      狂风裹挟着黄沙袭来,周延拿手挡在眼前,朝远方显眼的军营与旗帜看去,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跨过了大半个国家,来到了传闻里最凶险的边境。

      凶险……所有人都这么说。问题是,这里半个人都没有。

      残垣断壁绵延,塌了大半的夯土城墙被经年风沙剥蚀得坑坑洼洼,土坯缝里钻出几丛骆驼刺,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渣。周延握紧腰间的剑,走上街道,原本沿两侧排布的土屋早就没了完整的顶,黑黢黢的屋洞毫无遮挡地敞着,门口粗陶碗半埋在沙里,碗沿还留着早已发褐的旧茶渍,像是屋主昨天才刚搁下,转头就消失在了卷着黄沙的风里。
      沙砾擦过断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谁藏在残垣后面压着声呜咽。周延越往前走,眉头就皱得越死,这里虽人烟稀少,但军营在附近,有秩序管着,附近城寨怎么也不至于到空无一人的程度。

      除非……军营也没人。

      遥望远处,除了褪色的旗帜什么也看不到,周延深吸一口气,对着朽成深褐色的门楼放声大喊:“贺峮——出来!”

      等了几秒没人回应,他又高喊:“师——兄——”

      “师——诶呦!”

      脑袋上挨了一锤,贺峮影子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森然道:“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回去。”
      “你果然是故意的。”周延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我说这一路怎么阻碍这么多,要不是我有帮手,早就被你当垃圾甩了。”

      岚看着周延仍显稚气的脸,冷呵了声:“岁辙手下的小姑娘?人家十三岁举报父亲徇私舞弊,抄了自己家满门,你十三岁的时候在哪?龙族的生长周期本就比人类长,凭你的城府,别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雷首大人。”

      “是啊,我就这点城府。”周延破罐子破摔,恼道:“所以你直说你要干什么不就行了,逗我很开心?”
      岚想了想:“确实挺有意思。”
      周延:“……”
      岚:“看到你,容易让我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的蠢样子,两句话就能忽悠得到处转。”
      周延:“我要回去告诉老师。”
      岚有恃无恐:“行啊,你看他会不会骂我。”
      周延:“……”这师门没法呆了。

      迎着幽怨的眼神,岚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拿出装着周衍尸体的盒子,当着他的面打开来。
      周延立刻紧绷起来,屏住呼吸盯住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

      凹凸崎岖的灰色纹路时出现在眼前,岚替他解答了疑惑:“这是周衍的大脑切片,凝聚了他的恐惧与恨。仙门能将他分尸,却消解不了龙族的怨气,这些年来,是贺峮在追踪尸体的下落,具体情况他之后会告诉你。不过最近我拜托他追查的是另一件事。”
      “芙陵过后,摆渡人家主红妆离开,但留下了两位摆渡人相助,协助陛下寻找枝颜下落。然而这两人突然在某天不告而别,什么都没留下。”

      周延被周衍被分尸的噩耗冲击得浑浑噩噩,下意识问道:“什么?”

      “衣物、器具,甚至是有关他们的记载,全部消失了,唯一留存下来的只有我们的记忆。我曾将调查的任务交给了诺登斯,但过程并不顺利,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超预料,只能暂且搁置。”

      岚边说边朝着无人的军营走去,周延急忙跟上,面色难看。
      “交接任务时,诺登斯给了我几条线索:
      第一,人都是会死的,别让会死的人去调查。
      第二,龙族灭族后,灵魂同样被地脉拒绝,不入轮回,世界本身好像对这个种族格外排斥。
      第三,问题源自西边。”
      “三条线索中,只有关于龙族的线索较为具体。排查后,我发现龙族保留了死前的恐惧和恨,吃过龙肉的人都受到了某种诅咒。仙门也发现了这点,但龙肉的功效太令人垂涎,他们只放弃了部分问题过大的肉。”
      “为了将这些肉全部回收,贺峮花了近十年时间,现在这里是最后一块,也是最特殊的一块。接下来我会尝试读取其中情绪,继续追寻摆渡人的下落。”

      周延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即将踏入军营边界时,岚拍了拍他的肩,劝慰道:“故人逝去,我们无能为力,只能继续走下去。行了,跟踪游戏到此为止吧,前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说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往前走去,进入了军营。
      周延一怔,忙去够他的衣角,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去路。
      “师兄!”

      他无力地锤在屏障上,本以为自己又要被坚不可摧的高墙挡在外面,没想到“咔嚓”一声,屏障裂开了一条缝。
      与此同时,贺峮突然猛地弯下腰,瞳孔骤缩,死死捂住自己往外溢血的嘴。

      “主上?”
      无人回应。

      他回过身,银色眼睛与周延遥遥相望,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来不及确认现在的情况,周延只觉一股风将他推远,踉跄抬头看去,盒子里的脑花切片里毫无预兆伸出一只手,捅穿了贺峮的头颅。

      手从头盖骨中穿出,带着肉沫和猩红的血,贺峮头歪到一边,眼神涣散,嘴却还在动。
      “周延,走……”

      那只手往空中抓去,将空气撕开了一道黑红的口子,周延见过里面的景色——岚抛弃记忆珠子时,河里倒映的就是这样的尸骨堆。
      骸骨握着几封信,穿透贺峮脑壳的手动了动,刚准备接过来时,被贺峮一把掐住了手腕。周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动,这些年走南闯北,他见过不少奇葩事,但依旧理解不了一个人要怎样在被手贯穿头颅的同时,还能自己把碍事的脑袋拔下来。

      贺峮像提灯笼一样提着自己的头,抢过尸骨手中信,扔到了周延面前。意思不言而喻:拿着这玩意快走。

      族长的尸身里怎么会长出手?
      迷茫、震惊、恐惧,种种情绪都只会拖本能反应的后腿,周延顾不上思考,抓起信便疯了般朝远方逃去。
      红白相间的文殊兰从血肉中炸开,形成了最后的屏障,他在漫天红雨中往相反的方向狂奔,甚至没意识到头上冒出了角。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直接用能力飞了起来,颤抖着打开手中信,期望这东西能回答些什么。

      信中字体端庄,笔锋凌厉,颇有力量感,迎面便是几个大字:

      陛下亲启:
      首领,许久不见,我知如今该尊称您一声陛下,却还是有些不习惯,失礼之处,还望您多担待。
      芙陵一役,我罪孽深重,已无颜见您。但身为摆渡人家主,我当向天下之主讲明我族之职责。世人生老病死,灵魂与记忆流入地脉,落叶归根,地脉亦如母亲拥抱婴孩,接受生灵的死亡,在孕育出空白的新生。然而有些生灵生前有怨恨或执念未消,不愿回归地脉,长久放任,易形成晦,此时,摆渡人便会尽力相助,或借圣物无生相柳之力,强制清除其晦气,将灵魂导入地脉,转世重生。
      芙陵过后,地脉分不清战士英魂与复制体,拒绝接受一切魂灵,令人无力,战士的灵魂封在其中仍在哀嚎,为我之无能。为此我决定从世代相传的相柳入手,尝试寻求解决之法,或寻找更可行的方法保存记忆,维持灵魂摆渡。
      我等惧它、敬它、用它,却从未真正了解它,甚至未曾亲眼目睹过它的全貌。若有幸平安归来,再来向您告罪。

      ——摆渡人红妆

      谁?
      看到名字的瞬间,周延的手微微颤抖,联想起岚之前说过的话,忽而寒毛倒立。
      这封信没寄出去,为什么?那些深渊里的尸骨难道是摆渡人的遗骨?
      不,深渊里的骸骨多了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些信息告诉老师。

      在心中道了声抱歉,周延将其焚烧殆尽,随后马不停蹄地打开了第二封信。

      陛下:
      死亡的存在是客观规律,它以恐惧为始,源于生物的本能;以遗忘为终,当一个人被彻底遗忘时,便会迎来真正的死亡。过往几亿年来,生物的轮回均是如此,它是一个名词,一种概念。
      但它的存在是错误的。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常态,怎么会需要摆渡人来维持呢?它应该是种概念,怎么会是一棵柳树呢?
      无生相柳……无生相柳……为什么所有摆渡人都觉得借用它是理所当然的?究竟是我们在用它,还是它在向我们索取什么?
      柳树上是什么东西?它究竟是什么?祂究竟是什么?
      我必须查清楚,陛下,它一直在生长。

      ——红妆

      第二幅信被烧掉,周延脑子嗡嗡作响,他脚下一软,疲惫地摔在泥地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大漠黄沙,来到了漆黑的沼泽地中。
      泥水浸透封皮,打开最后的信,里面字体逐渐潦草到难以辨认的程度。

      凌烨:
      这个世界有问题,死亡被曲解了,祂从死亡的概念里长出来,只要恐惧存在,祂就会不断壮大,只要记忆存在,祂就不会消亡。
      祂在不停吞噬,祂发现我们这些借用祂力量的虫子了,现在祂正朝我们走来,我们逃不掉了。
      陛下,祂的降临是迟早的事。
      逃到哪去呢……对不起,我不知道。
      逃到哪里呢?
      祂的触须会包裹整个世界,到哪都没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谁能抵抗对死亡的恐惧呢?
      你必须杜绝一切不符合常理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死去的人回来了。
      杀了他。
      ——红#¥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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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万象黑叶谁人裁 已完结 有时会稍微修一下前面阅读不太通顺的字句,可能有章节待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