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量子坍缩态

136、变故 他只是什么

　　武空岚其实对周翩蝶印象不深。
　　初次见面时，她弯月一样的剑气斩断了晦物的肉须，着实惊艳。可再往后，见过凌烨的剑、青濯大师姐的剑、甚至是何疏的剑，便觉得就那么回事了。
　　真正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从剑锋渗出的冰块。和龙延那种霸道蛮横的冰不一样，周翩蝶的冰丝缕入骨，透过皮肉，冻结骨髓，带着些抹不去的阴冷，像暗中窥视的女鬼。
　　这是她骄傲的资本，亦是她敢踏上战场的底牌。
　　但武空岚想不通这种特性的由来。他和周翩蝶接触不多，从她对周明扬的态度和当时保护众人的举动来看，应该并不是个阴毒狠辣的人。
　　相比之下，武空岚的黑色火焰就和自己适配的不得了，毫无疑问。

　　思索中，周翩蝶已经漂亮地完成了几场比试。她不愧是年轻一辈的翘楚，动起手来干脆利落，不遗余力，很多姓周的对手连三招都接不下便灰溜溜下了场，预想中的流血画面并没有发生。

　　从刚才开始就绷着一口气的周明扬紧贴着观景玻璃，终于稍稍放下了心。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把视线从场上移开哪怕片刻，生怕出什么差池。

　　武空岚站在凌烨身边，垂眼看向凌烨伸出衣袖的一截雪白手腕。
　　几天前，这上面还印着不明来路的红痕，好不容易才消下去。此时，这只手正端着那杯透明的气泡酒，岿然不动，不见半分情绪的波澜。
　　空想域像块海绵包裹住两人，龙族、龙鳞、周家、宁墨、文殊兰……种种线索在脑海里交织，怎样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回忆起凌烨之前的话，武空岚唯一能想到与周翩蝶有关的东西，只有周家的血脉。
　　血脉……

　　“先生，你恨周家吗？”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凌烨。

　　杯子里的酒漾出了波纹，凌烨清楚自己的回答只会被一个人听见，却依旧没有言语。
　　如果对周家毫无情感偏向，有周明扬在身边，他不至于对周家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放任自流。以他的深谋远虑，哪怕只是让宁墨略微早点去周家探明情况，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毫无回寰的余地。

　　他只是什么都没做，仅此而已。
　　在武空岚没想起过去时，他会一个人担下全部恩怨，仅此而已。

　　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了，武空岚想。

　　这种真相总是隔着空白记忆出现的感觉带来了烦闷的情绪，没由来地，武空岚忽然想看看凌烨脸上出现些其他神情。
　　于是，他拿过了凌烨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酒的味道没变，其中却夹杂了些其他物质。不出所料的，凌烨眼睛随杯子抬起，伴着点无措，化作担忧的情绪落在武空岚身上。

　　武空岚如愿以偿，心情却没有半点好转。

　　几分钟前才提到的“文殊兰”，加在了这杯酒里。
　　排除周明扬这些一无所知的小辈，那些人确实该死。
　　大多数毒素在咽喉中就被黑笑笑吞噬，剩下的少部分，也奈何不了这具本就异于常人的躯体。武空岚俯下身，捉住凌烨的手腕，轻轻对他说了句：“没事。”

　　周翩蝶又一次夺得了比武的胜利，风光无两，冷艳无双，撑得起周家世家大族的颜面。场下人们观赏着她的独舞，机械般不知疲倦地披荆斩棘，连欢呼喝彩都厌倦了。

　　主持人的声音听起来也透着疲惫：“下一场，周翩蝶对战周旭川！”
　　周明扬一眨不眨盯着场上，语气焦虑：“那是另一个种子选手，他们分明在用车轮战消耗姐姐体力，让她无力反抗……”

　　长喘了口气后，周翩蝶重整旗鼓，二话不说便提剑刺了上去，对面也不遑多让，迎着寒冰，交手数回合不落下风。这场选举中，似乎除了周明扬外，每个周家人都清楚自己的使命，没有对族长命令的任何质疑，全是对同族人不留情面的刀剑相向，直至决出胜负。
　　冰剑落下，周翩蝶又一次夺得了桂冠。
　　胸腔极速起伏间，她的体力已所剩无几，但看到剩下纷纷认输的候选人，她还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点笑容。

　　高挑的女子准确无误看向夏家的包厢，隔着防窥的玻璃，给了周明扬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她又看向周家所在的地方，等待老族长宣布最终的结果。

　　漂浮在空中的包厢玻璃缓缓打开，干尸一样苍老的面容浮现在高空，老族长依旧带着装着龙鳞的盒子，颤抖着声音说：“比试已经结束，接下来由龙鳞选择……”

　　“慢着！”

　　突如其来的打断让周明扬刚放下的手猛颤了下。一个男人卡着点恰到好处地踏入场地，头发用发胶精心打理过，身上的周家服饰也打理的一丝不苟，看得出对这场抛头露面的机会十分重视。
　　“谁说这场比试结束了？我这个被周家逐出家门的私生子不是还没上场吗？”

　　这番话很快引起了观众的窃窃私语，男人却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身份羞愧的意思，他死盯着气喘吁吁的周翩蝶，幸灾乐祸的情绪几乎从眼中溢出来。
　　“还记得我吗，周翩蝶？当年我被检测出没有修真天赋时，你可是毫不留情地称我为‘废物’。”

　　“这人谁啊，读小说读傻了？真以为自己是主角？”夏瑾叉腰站定，毫不留情评价道。
　　“我不知道。”周明扬答。
　　夏瑾一愣：“你不知道？”
　　“我根本没见过他，但是……姐姐见谁都叫废物的，绝对不是针对他。”周明扬急忙解释。

　　果不其然，周翩蝶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便道：“我不认识你。”

　　男人的面部表情有一瞬的扭曲，冷笑道：“你还是这么故作姿态，没事，我会用实力告诉你，你，还有你那个弟弟……”
　　他拇指朝下，鄙视之意溢于言表，“你们，才是废物！”

　　长着三个头的蜈蚣带着晦气从地底跃起，周翩蝶急忙举剑格挡，清楚感到了从手臂传来的酸痛。蜈蚣尖利的牙齿离她不过几寸，腥气拍打在脸上，引人阵阵作呕。
　　这蜈蚣少说也是无因级的晦物，以周翩蝶现在的情况，若想胜利，肯定要大废一番功夫。

　　“你是……傀儡师？”
　　周翩蝶心中不妙预感愈甚。

　　“不止。”
　　男人痛快的笑声传来，周翩蝶已经没有手去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了，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左臂骨头的断裂声，“咔嚓”一声，疲惫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姐！”周明扬嘶声喊道。

　　武空岚看着蜈蚣和男人，眼神逐渐危险起来，同时走修真和傀儡师两条道路，可不是什么好事。
　　场上观众发出了惊呼声，连宁墨都掏出了长枪。比武到现在，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但下手如此狠辣的还是首次，不少人提起了心，无比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周翩蝶强忍着左手骨折的痛苦，拒绝了认输的建议，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粗喘着，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这次她想起了他的名字：“周既鸣。”

　　“呵，果然实力才是硬通货。后悔当年骂我的那句废物了吗？”
　　周既鸣动了动手腕，漠然俯视着周翩蝶的狼狈，灵力在掌中聚集，已经想好了下一拳应当打在哪里。

　　“我必须赢得族长的位置。”
　　周翩蝶答非所问，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她撑着剑强行驱动寒气，主动朝周既鸣攻去。

　　剑法伴着怒喝，冰霜接着冰霜，她几乎是燃烧着生命在进攻，周既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急忙召蜈蚣挡在自己身前。没想到的是，周翩蝶的剑锋芒如飞湍瀑流，只用三剑，那些冰霜便深入骨髓，直接陷进了蜈蚣的躯体。
　　蜈蚣庞大的身躯僵在空中，然后以诡异的姿势扭动起来，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与此同时，周翩蝶的身影出现在了周既鸣身后，孤注一掷地朝他斩去。
　　明明是大好的局势，周明扬却隔着玻璃后退了一步，绝望道：“不要……”

　　“噗呲——”
　　剑芒未至，先有鲜血从周翩蝶口中涌了出来，她在周既鸣身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却并未伤及根本——周既鸣衣服下竟穿了件防弹服材质的背心，险之又险抗下了冰刃。
　　周既鸣恼羞成怒，抬腿将她踹飞数米。皮肉与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重的咕咚声，周翩蝶如同破烂肉块，浑身溢血，再也爬不起来。

　　“作弊！”突然有人带头高喊。
　　“作弊！作弊！”
　　阵阵呼喊兜头盖脸朝周既鸣呼来，衬得他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就连观众席上的裁判也看不下去了，要求中断比试，重新对比试进行评估。

　　“中断？比赛不致人死亡就不算违规，我看谁能中断！”
　　质疑声中，周既鸣不顾自己的脸面，提起了周翩蝶的头发。裁判按了无数次取消赛场防护膜的控制按钮，毫无动静，无奈，只能由安保人员上前尝试突破防护膜。

　　“你不是很狂吗？”周既鸣强迫周翩蝶仰起头，眼中燃着仇恨，“认个输，我就放过你，但你们家当年对我和我母亲做的那些可不能一笔勾销，我想想，等我拿到族长的位置，就全对你弟弟做一遍，怎么样？”

　　“派系斗争……我们，都逃不掉……”
　　周翩蝶拼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声来，眼中光芒不灭，如风中残烛。
　　“我不认输，别动明扬！”

　　“姐姐……”
　　薄薄一层防护膜如有天堑，纵使安保人员再怎么努力也打不破。想到早就被更换的防护膜，周明扬已经没有喊叫的力气了，他指尖扣着玻璃，缓缓滑跪下去，汩汩眼泪如眼下泪痣般对称滑下，砸落在地。

　　“好……哈哈哈，好！”
　　周既鸣被气笑，掌中灵力乱窜着悉数灌入遍体鳞伤的女子身体。周翩蝶立刻触电似的蜷起身体，惨叫出声，浑身筋脉一寸寸崩裂，直至激不起半点回音，彻底沦为了废人。
　　场上骚乱愈演愈烈，周既鸣又问她：“你认输吗？”

　　“快认输啊，不然这罩子打不开！”不少人在场外拍着防护膜，嘶声力竭地朝她喊。

　　周翩蝶用最后的力气嘶声道：“不……认……呃啊！”
　　又是一脚足以踢断肋骨的力道，周既鸣耐心耗尽，踢垃圾一样踢远了周翩蝶。随后他不再犹豫，径直向老族长喊话：“老头，该确认新族长了吧？我就不信那龙鳞会选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做族长。”
　　周老族长对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依旧用那干枯苍老的声音宣布：“比试已经结束，接下来由龙鳞选择下一任族长。”

　　万众瞩目的龙鳞从窄小木盒里露了头，散发着深邃而明亮的青蓝色光芒，悠悠飘向空中，所有人都噤了声，屏息凝神等待着周家至宝的选择。

　　它像一片云，穿过了烈阳的光辉，穿过了只有伪神才能打破的防护膜，穿过了透明的玻璃，穿过了谁人模糊的泪。

　　最终，它安稳地落在了周明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