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灿于地》孤独神草

45、【北城】安身之地

　　“快跑！”

　　休长歌听见白十一突然大喊，而后一把拉过他的手试图飞奔离开长街。

　　但白十一显然忘了自己腿上有伤。
　　一步刚出，休长歌甚至没来得及开口阻拦，他就感到小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疼，紧接着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下一软：“呃！”

　　“十一！”

　　休长歌及时接住他，两人一同跪在地上。

　　休长歌：“十一？没事吧十一？”

　　白十一想说话，但疼得张不开口，只能咬紧牙关面色痛苦地摇了摇头。

　　长街上的人得了时机，立刻乌央央围到一处，将二人四周堵得水泄不通。

　　休长歌用力按下白十一的脸，藏在自己怀里，语气发虚地抬头问四周的人：“你们想干什么？”

　　他脸上还蒙着布，旁人瞧见了，皱起眉：“你又是谁？”

　　有人疑惑：“戴着块布装模作样，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有人愤怒：“天杀的白十一，你还敢回来！！！”

　　有人兴奋：“他受伤了！快，趁这小子病、要他命！”

　　有人支招：“把他们的头按进沙子里！”

　　休长歌：“？？？”
　　他到底对这条街的人做过什么啊！

　　白十一忍着疼睁开眼，脑袋还在休长歌肩上靠着，却说：“有什么冲我来，别动他。”

　　“呦呵？”有人见状，忽然激动：“诶这小子真不行了，他也有今天嘿！”

　　有人二话不说：“扁他！”

　　手臂的阴影从脸上一晃而过，休长歌一抬头看见扁担高举，吓得一震，下意识搂紧白十一偏头闭上眼！

　　“……”

　　良久，预想中扁担砸头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休长歌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缝，看见一个壮汉挤开人群，正停留在他们面前，阴影铺天盖地、一座山似的投下。

　　扁担打在壮汉肩上，闷一声响，他却纹丝不动。

　　休长歌有些怵，揪紧了白十一的衣服——他怕自己禁不住这壮汉一拳。

　　哪知这壮汉却突然转过身，面对围过来的人群结巴却用力地说道：“谁、谁都不准动俺白、白哥。”

　　休长歌：“？”

　　白十一一哂：“好样的。”

　　休长歌：“他是谁啊？”

　　白十一趁势在他侧耳亲了一口，小声说：“我小弟，不用怕了。”

　　“……”休长歌摸摸耳朵。

　　壮汉手里还攥着水缸碎片，山一样往那一站顿时没人敢动，连游折风和诡弈青赶到时都没敢直接越过他。

　　白十一缓了一阵，腿上刺痛稍减，才又忍不住爬起来得瑟，‘哼哼’两声：“来啊哥几个，当白爷爷好欺负是不是？”

　　腿还瘸着，扶着休长歌，愣是没让嘴上吃半点亏。
　　休长歌无奈扶额。

　　白十一正叉腰笑着，得瑟了没一阵，忽然一片烂菜叶子飞袭而来，正正好越过壮汉的肩，然后‘啪唧’一声异常清晰地打在白十一额顶。

　　白十一：“！？”
　　白十一：“不是，哪来的？”

　　话落，一抬头却见更多的烂菜叶迎面砸过来。
　　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怒骂和几声莫名其妙的兴奋，像一大群飞舞的蝗虫。

　　“白十一！”休长歌忍无可忍地吼道。

　　白十一也忍无可忍，一边招架飞到身上的菜叶一边发自肺腑地感到疑惑：“怎么这么多，专门囤着等我回来是吗！”

　　“别扔了我靠，你们都给我等着！”

　　“还扔是吧！”

　　菜叶攻势中白十一睁不开眼，伸手胡乱指了一个人：“你，就你！今天晚上睡觉别闭眼！”

　　那人对着他的指头翻了个白眼，还待再扔，却忽然身后骚动，一回头，乍见银光粼粼。

　　紧接着，接二连三有人高呼：“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来了！”

　　休长歌听见马蹄声响，抬起头，越过层层人群，果见银甲侍卫提刀开道，千金凰自其中驾马而来。

　　才一眼，休长歌便发现身侧原本气焰正盛的白十一突然又把掉落下去的黑布重新蒙上了脸。这次甚至连眼睛都遮住了。

　　千金凰勒马，马匹在原地轻踱几下。
　　马上的人视线从一地狼藉中扫过，然后顺着道路往前，看到休长歌站在那，然后再往其身后，才看见背身缩在他身后的白十一。

　　千金凰烦躁地皱起眉：“你又回来干什么？”

　　白十一捏着嗓子：“城主认错人了，我不是白十一。”

　　千金凰：“……”

　　千金凰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白十一始终都没敢转过身来。
　　她手上缓慢地绕起几圈缰绳，而后才慢悠悠吩咐银甲侍卫道：“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在黄金门塔顶吊三天。”

　　“！”白十一吓得浑身一震，立刻转出身：“师姐！师姐！”
　　他一把拉下面上的黑布，声音凄切：“你是我亲师姐啊！”

　　“我当然是你亲师姐，”千金凰眉梢微扬，嘴角弧度极浅：“换了旁人，也许就这么放过你了。”

　　白十一没敢说话，但有人敢。只见人群当中那人跪身行了个礼，然后才义愤填膺道：“城主大人，这小子实在可恶！您不能轻易饶了他！”

　　白十一瞪眼：“诶你！”

　　他这边刚有动作，千金凰轻飘飘地扫他一眼，然后这小子终于背进休长歌身后，老实地不再说话了。

　　千金凰这时才正眼看过休长歌，眯起眼微微一挑眉。

　　休长歌坦然拉下面上蒙的黑布，拱手弯腰道：“草民落花时，见过城主大人。”

　　他长得惊为天人，黑布卜一落下，便听见周遭接二连三地传来吸气声。

　　千金凰也为之一愣，但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你说你叫什么？”

　　休长歌重复：“落花时。”

　　“……？”
　　千金凰歪起头，表情莫名。

　　她在马上兀自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拉起缰绳，马匹调转，道：“统统带回城主府。”

　　她一转身，看见人群当中还有两个脸上蒙了黑布的人。千金凰趁他们别开视线前一夹马腹：“还有这两个。”

　　话落，骏马奔腾，转眼间背影不见。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廖凌雪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玉石烟斗在手上乱颤，上头缀的流苏擦着手腕一晃又一晃。

　　她斜倚美人榻上，赤脚缠了几圈金色的饰品。身子一动，饰品就叮叮啷啷齐响，热闹非常。

　　笑够了，廖凌雪才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被她随意挥散，道：“别气了凰儿，你干什么和他计较？”

　　千金凰端起茶水：“再抽你也出去。”

　　廖凌雪默默移远了烟斗，敛了笑一撇嘴：“我可没惹你啊，别冲我来。”

　　千金凰没理她。

　　话落，银甲侍卫带了人入殿。当中便看见白十一一瘸一拐，被架着拉到殿中央。

　　“啊呀，”廖凌雪半撑起身，声音唱戏一般极富感情：“半年不见，十一这腿怎么了？”

　　“武功又不见得有多高，还学别人幕天席地，”千金凰垂眼，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愚蠢至极。”

　　白十一向来不敢跟千金凰顶嘴说理，于是转向廖凌雪，道：“二师姐，那阕无双玩阴的！”

　　“玩阴的啊？”廖凌雪十分给面子：“他咋能这样呢？真不是个东西。”

　　白十一用力点头：“对！”

　　廖凌雪：“后来咋样了？”

　　白十一：“后来他死了！”

　　“你干的？”

　　“那不是。”

　　看样子千金凰早已习惯他们这死出了。她平静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抬头望向休长歌，视线从余下三人面上一一扫过。

　　最后，她才对休长歌说：“长歌大人长高了。”

　　如此长辈感的话语让休长歌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才带笑颔首：“是，城主仔细。”

　　千金凰：“有多高了？”

　　“不及八尺，大约……七尺七吧。”

　　千金凰点点头，“那十一是高些。”

　　她说完，又转向诡弈青：“十四王爷呢？”

　　诡弈青没想到还要问他，想了想：“八尺。”

　　“挺好，挺高的。”千金凰视线再转过去，看见游折风，停留了一会儿，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水，没问。

　　游折风松了口气。

　　稍作寒暄过后，千金凰一口茶水咽下，才又看向白十一，轻描淡写瞥了他一眼：“长街百姓还等着我给你一个教训。”

　　白十一‘啧’了一声，搭起休长歌的肩不满：“我都多久没回来了，他们还抓着我不放？”

　　千金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白十一甩手‘切’了一声。

　　休长歌疑惑：“他到底怎么得罪长街上的百姓了？”

　　“呵，”千金凰冷笑，端起茶盏，“你自己问他，看他好不好意思说。”

　　休长歌看向白十一，白十一果然嗫嚅着别开了视线，连肩上搭着的手也放下了。

　　他不说，千金凰替他说了：“学一身武功不为行侠仗义，反倒偷溜进平民家的厨房里混匀了人家的盐和糖，”

　　千金凰说完都气笑了：“你是不是有病？”

　　休长歌：“呃……”

　　千金凰：“城南李老头爱抽烟，他往人家旱烟袋里塞花椒。李老头一口下去麻了半张嘴，还以为有人投毒，哭着去的医馆。”

　　廖凌雪默默把烟斗藏进了身后。

　　休长歌：“这……”

　　“年前木偶戏的艺人坏了一只木偶，人将木偶扔了，谁知被他捡回来修好漆色，又不声不响放回了门前。”
　　千金凰摇摇头，“直到现在北城都还流传着‘木偶还魂’的传说。”

　　休长歌好奇大过震惊，：“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