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灿于地》孤独神草

35、【西城】囹圄（八）

　　乌云挤在天上两日后终于下起了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砖的地上，砸出了一个个雨水的坑。

　　宋逍死了，宋槐江也死了，唯有宋白珏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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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白珏，宋逍……是谁杀的？”

　　火起的当日凌晨，休长歌曾这样问宋白珏。
　　甚至于不止宋逍，休长歌一踏进宋宅，就发现整个宅子无论长工婢女，几乎死得谁也不剩。

　　那些尸体乱糟糟躺在前院、后院和别院里，尸首互相找不见，左手和右手也都刺目惊心的混在一起。

　　而休长歌站在宋逍的棺木旁时，闪电划过夜空，宋白珏看清了他，他也看清了宋白珏，以及他穿在身上的、一身鲜红色的血衣。

　　他杀了宋宅里所有的人，然后安然躺在尸体里深眠。

　　而宋白珏本人似乎对这一切并不知情，还在倒退着否认：“不是我……休长歌，不是我。”

　　“……”休长歌没有表情，只忽然平静问：“那你的平安符呢？”

　　宋白珏一愣，“什么平……”

　　他的话说了一半，休长歌已在他瞪眼看过来的视线中将手举起，指尖勾着一只在风中飘摇的、半个手掌大的平安符。
　　此刻已沾了血，是休长歌从宋逍手里抠出来的。

　　“宋白珏，你杀了宋逍。”

　　“……”

　　宋白珏看见那只平安符，眼神茫然空洞了一瞬，然后渐渐染上极度痛苦的绝望。

　　“不是我，”他抵死不认，却颤抖着抬手，捂起了自己一半的脸：“是他……”

　　他剩下那半张脸，明明五官未变，却和宋白珏平日里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在这呼吸之间已然换了一个人。

　　眼里透出凶光，唇角笑意渐显，在他放下手之后，这张脸代替了原本的宋白珏。

　　声音里所有的怯弱都不见了，也不再轻易被风卷走，就好像利剑出鞘的瞬间光芒迸出，而这种光芒使得这个病歪歪的三少爷忽然就有了生气。

　　宋白珏一声长笑：“哈，是我！”

　　唇角咧得很开，笑声亦比风声张狂：“怎样，要为他报仇吗？就凭你？”

　　休长歌不与他话，既得真相，便倏然抬手：“就凭我。”

　　暗箭冲破冷风，偏差了一点角度，却刚刚好直刺宋白珏眉心。

　　宋白珏冷笑一声挥袖，暗箭直接从他袖中没了痕迹，然后只见这位性情大变的三少爷俯身冲来，手心一翻，那暗箭已然在他手中变作了武器。

　　休长歌一边疾退，袖箭连发，箭箭切断宋白珏近身之路。宋白珏拧腰、凌空翻了个身，却在落地时又见几箭飞来，正飞向他躲避时必然经过的几个落脚点。
　　宋白珏暗自一惊，换了手掌撑地，暗箭擦着他袖口掠过，将他的一片衣料霎时削飞。而他本人翻身连退几步，脚已抵到了院墙边缘，而休长歌仍安然无损立在五丈开外的廊檐下。

　　宋白珏落地甩了甩手，吹去了手掌上的灰尘，道：“还真是小瞧了你。”

　　他声音已冷，话落后单脚蹬墙一点，越高数尺后落在墙头之上：“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几支箭！”

　　他想耗尽休长歌的箭，又或许是想寻机攻近。但休长歌的箭其实早就没了，此时见他上墙，忙从屋檐底下奔出，一路跑到前院中央，就势一滚，将飞出去的几支暗箭又捡了回来，迅速插入暗格，而后重新起手。

　　暗箭去得极快，嗤嗤作响，与寻常暗箭相比更加精巧细致些许，想必是得人改过。

　　宋白珏立于墙头，却犹如平地，见暗箭飞来，几个凌空飞踢，将飞来的箭又向着休长歌刺了回去。

　　休长歌飞速后退几步，暗箭堪堪在他脚尖擦过，连声脆响。而再一抬眼，宋白珏已从墙头落下，直奔他而来——

　　一拳劲风起，休长歌偏头，拳风擦着他脸侧，酌起一片滚烫热意。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腰后宋白珏抬脚，膝盖蓄足了力冲他一撞——

　　‘砰——’

　　一声巨响。

　　休长歌捂住腰窝倒地，一时疼得站不起身。

　　而宋白珏双目大睁，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个血洞，此刻正潺潺往外冒血。

　　“……你，”

　　休长歌缓了一会儿才站起身，顶在他胸口上的手铳滑下，“我？”

　　他终于有间隙说话：“你也不想想，我身无长技，若是没带保命的东西怎么敢来找你。”

　　宋白珏捂住胸口踉跄两步，休长歌看得分明，刚才让他一膝盖撞得失了准头，那伤口虽看着骇人，却伤不到他性命。

　　于是休长歌忍着疼重新抬手，说的话是炫耀，声音却冷：“我家十一给我做的，我还没用过，劳请三少爷试试威力。”

　　宋白珏缓过了神，乍一看他又抬手，当即意识到这东西和暗箭不可相提并论，瞬间起身，抓手扬起一把草木灰尘——

　　休长歌捂住口鼻飞快退出灰尘扬起的范围，然后等尘埃散尽，他正要再开手铳，却见墙后忽现一人，蒙着面纱，从墙上而来，轻飘飘几下随起随落，而后一抬手间便将重伤的宋白珏挟走。

　　“！”

　　她动作太快太行云流水，休长歌拔足欲追，可刚一动腰侧的伤便钝痛不止，一下又将他又拉回了原地。

　　休长歌痛的一口咬在下唇上，血丝当即就渗了出来。他抬头看向二人消失的墙檐——算了，他追过去未必……不，是一定讨不到好，不如快些回去，否则等十一发现了，必然要……

　　休长歌思绪未断，却忽然闻到了什么味道。

　　他一僵，心里不好的预感涌上，一回头，果见火光从停放棺木的屋后熊熊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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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窜火了！窜火了！”

　　“快来人啊，窜火了！”

　　率先发现的人急忙奔走相告，很快夜里的寂静就被打破，杂乱而起的脚步声将‘夜深人静’四个字搅得稀碎。

　　那时火势太大，冲天的热意将来救火的人都逼退，于是一桶一桶打来的水大部分都泼在了宋宅门口，等到门口的火灭得差不多了才有人敢更进一步灭更往里的火。

　　那时，人声实在嘈杂，所以没有人听见，火海中有人在喊：“——”

　　“——”

　　听不清，要挨近了，才能辨出那两个字是：“长歌！”

　　“长歌！休长歌！”

　　白十一急得要命，右臂抬起捂住了口鼻，举目四望，唯余火海茫茫。

　　他这几天同休长歌藏在寺庙僧人的禅房里。一间禅房，他学戏里的武功高手在两面墙之间钉了根绳，人轻飘飘地睡在绳上。
　　可这绳不是好睡的，白十一又不是个能安分睡觉的老实人，半夜一翻身，连人带剑‘哐当’一声从绳上掉了下来。

　　怕休长歌笑话他，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借着月光去看休长歌醒没醒，结果那床榻上空空荡荡，这睡前还在的人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休长歌人不见了，但留了张纸条叫他安心：宋宅，去去就回。

　　白十一哪等他去去就回，急得上街来找，这一上街，就看见了火光烛天。

　　——休长歌怕火！

　　“休长歌！”

　　白十一喊了半晌不听有人应，气得骂了句脏话，又想冲进屋舍里，结果横梁从上砸下，热风卷着火星扑了他一身。
　　他后退几步，一手扫掉沾上衣摆的几点星火，又接着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无人回应。

　　“靠！”白十一气得狠狠踹了一下空气，火熏染的他眼眶又热又疼，连心脏都在胸腔里跳动地让他心慌。

　　“休长歌！休——咳咳咳！”

　　一口浓烟呛进了喉咙里，白十一掐住脖子咳了两声，然后就又接着喊：“休长歌！”

　　到底在哪啊！

　　火势渐渐的小了，外头扑火的了终于进了来，瞪眼看见火海里还有一个人，当即吓了一跳：“有人！有人在里头！”

　　“救人！快救人！”

　　有人朝白十一身上泼了一桶水，白十一加剧咳了两声，见旁侧有人要来拉他，一挥手：“别管我！”

　　他抹了一把眼角熏出来的泪，声音在火海里呛得嘶哑：“火里还有别人！快找找，我求你们快找找！”

　　那人听他说还有别人，人命关天哪里还敢耽搁，加急又拎着几桶水把这事同一道灭火的人说了。

　　白十一湿着头发，这时也顾不得躲什么衙役什么城主了，他只盼多些人来，好更快把那火海里的人找到。

　　半夜里，狂风大作。

　　白十一近乎绝望间，有道细微细小的声音夹风而来：“我在这……”

　　他一直在回应，只不过声音太小了，白十一又太急，所以一直没听见。

　　此刻白十一回头，看见院墙边有一只水缸动了动，然后休长歌蓄足了最后一点力从里抬起水缸一半，咳了几声冒出个头：“我在这！”

　　呛了几口烟，半边脸都给熏黑了，但好歹还活着。

　　“长歌！”

　　白十一跑过去时腿都软了一半，跪着地将他扶起，差点喜极而泣，一连语无伦次地问了好几次“没事吧、没事吧”，最后又把休长歌抱进怀里，抚着他的头发安慰，将‘没事吧’换成了‘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