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灿于地》孤独神草

23、【西城】宋宅（四）

　　《邪门六则》里记，昔有无端见邪者，或怒或痴，或笑或骂，怒气勃勃，人不可犯。
　　夫邪各不同，大约不离五行者近是，但邪之中人，必乘人气之虚而入。

　　“……”
　　游折风看完这一页，合上书，单手撑在书面上点了点。

　　这是休长歌落在客栈房间里看了一半的书，摊开的最上一页与风交缠，左右摇摆几下然后轻飘飘地翻了一页，在游折风经过时，那《邪门六则》四个字便恰好出现在他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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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多少次被绑架到宋宅的老郎中快被这两位折磨疯了，他擦了擦汗，道：“二少爷，还有这位，您二位就是把老夫抓起来问上个数十遍也没用啊，这病老夫治不了。”

　　他说着，边擦汗，边连连摆手：“治不了治不了。”

　　白十一皱眉急道：“怎么就治不了？缺钱还是缺药？你不是郎中吗！”

　　“这郎中也分什么样的郎中。西城的郎中和皇城的郎中不能比，民间的郎中又和皇室的郎中不能比，”郎中这样说，又指了指床上躺着的休长歌：“此为中邪之兆，这位公子气虚体弱，想必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吓丢了魂，你说这失魂之症，郎中能如何治啊？”

　　宋逍问：“那就没有办法了么？”

　　“办法嘛，也是有的，只是……”老郎中说着说着便忽然皱眉，抬手摸了几下胡子，收了声。

　　白十一等了会儿，不见他开口，忙问：“只是什么？”

　　“郎中治体外之症，这离魂之症，还得要……”他说着又停了，叹了口气，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宋逍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老头讲话怎么吐一半咽一半？不怕烂舌头是不是？”

　　老郎中还是没说话，白十一却好像在他的缄默中懂了什么，迟疑问道：“……巫医？”

　　老郎中睁开眼，看了一眼白十一，边松一口气边点了点头。

　　白十一沉默，却听此时宋逍说：“开玩笑吧，当朝陛下最忌鬼神之事，几年前已绞杀过三个巫医，如今哪还有巫医敢冒头？”

　　郎中没说话，白十一也没说话，一时屋中静默，连休长歌匀长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晰。

　　“……”
　　白十一往床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牵住休长歌压在被子底下的手，许久后才听他说道：“有的。”

　　宋逍一愣：“什么？”

　　“巫医，有的。”

　　“哪？”

　　白十一垂眼，淡声道：“北城黄金门。”

　　话落，老郎中皱纹沟壑的脸上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眉。

　　宋逍疑惑：“黄金门？那是个什么地方？”

　　白十一没回他的话，但老郎中却开了口：“那可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他摸着胡子：“据说那儿的人，没有一个是庸俗之辈。里面不仅有消失几百年的木甲师、幻术师后人，更有顶级杀手、用毒奇人，可以说是个怪物与疯子遍地跑的地方。”

　　宋逍听得目瞪口呆，差点脱口而出‘真的有这样的地方’，白十一却在此时对宋逍说：“宋少爷，能否请你帮个忙？”

　　宋逍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闻声才咳嗽两下，重新端起姿态：“你说。”

　　白十一从怀中取出一串红色手绳，解开了结缓缓圈进休长歌手腕里，“北城遥远，我此去不知多久能回，只能拜托宋少爷帮我照顾好长……落花时。”

　　“你要去北城寻医？”

　　“……”白十一系好了红绳的扣才放开休长歌，缓缓站起身，“是，如我回来时，他有半分差池，”白十一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我必灭宋家满门。”

　　“？！”宋逍怀疑自己听错了，气得一下拔高了声音：“你说什么！！！”

　　白十一淡淡转过脸：“……多有得罪。”

　　“你还知道多有得罪啊！你有病吧！”

　　“……”白十一叹口气，“我也没有办法，实在不行的话，我带他一起回北……”

　　“去你的！”宋逍没忍住，上手推了他一下，一下过后见白十一没反应，又气愤地补了三下：“杀千刀的白疯狗，我答应你、答应你行了吧！”

　　“多谢。”

　　“滚。”

　　白十一笑了一笑，真心感谢，道：“城东头的客栈里还住着我两位朋友，他们皆是武功高强，二少爷若有需要，找他们即可。”

　　“……”宋逍愤愤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话：“你真要去北城寻医？这一来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呢。况且黄金门若真如传言中那样厉害，你能进得去么？”

　　白十一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宋逍见他坚决如此，便不再劝，只忽然改口问郎中：“这病就真的这么难治？一定要找巫医才行？”

　　郎中也没应声，也只点了点头。

　　宋逍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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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十一急着赶路，买了匹快马，连和游折风他们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收拾了行李扬鞭策马出了城。

　　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足有五六日才赶到北城城外。

　　北城与西城不同，地处在北，边疆部族猖獗，于是不能随意进出，城墙头上亦常年有护城军站岗把守。

　　白十一马匹还没到城墙下，便见城墙上一排弓箭举起，当中有人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白十一策马止步，从腰间掏出令牌：“黄金门白十一！”

　　“白师兄？”

　　城墙上弓箭放下，有人扒着城墙看了他一眼，随即城门开了一小道缝，从中快步走出一个盔甲着身的人。
　　这人一看见白十一，面上喜色尽显：

　　“白师兄！”

　　他几步走近：“白师兄，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事情顺利的话，你就不回来了吗？”

　　白十一下马，连日的奔波疲惫都显在眼角，更有一身灰尘风沙，一靠近他都要被他身上的风沙沾身。

　　白十一道：“说来话长，我赶回来见廖门主。”

　　“啊？你一回来，怎么不先去见城主反倒先见门主呢？”

　　白十一摆摆手：“城主恨不得拿剑砍我，我要去见她就真的没完没了了，快别说了，我赶时间，你接着守城吧，我自己去见门主。”

　　“诶！师兄！师兄！”

　　白十一说不了几句便又上马，‘驾’一声后马蹄扬尘而去。

　　他走后，那方才同白十一说话的人才忽然脸色一变，招手唤来一个下属，语气凝重道：“去，报告城主，全城警戒，白十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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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城黄金门，一个疯子与怪物遍地跑的地方，没有半分言虚。得益于北城民风彪悍，黄金门更为其中佼佼，属于是城中百姓不害怕、但也绝不会主动招惹的存在。

　　黄金门大师姐千金凰，如今是北城城主，二师姐廖凌雪，在上一任门主死后接任黄金门门主，这二人交情甚笃，几乎把控着北城的一切。

　　“驾——！”

　　马蹄扬奔而起，掀起的灰尘盖了半道，被灰尘逼退的路人举臂怒喝：“哪个失心疯地在城里跑马！你爹死了啊！”

　　白十一充耳不闻，一马鞭扬起，又是一声：“驾——！”

　　马与人皆来势汹汹，离弦之箭一般冲出，被逼退的行人如划开的水流一般向两道退去，在马匹奔腾过后又遮掩着口鼻重新聚在路的中间，灰尘四起当中有人问道：

　　“咳、咳咳咳……操！这马上的是谁啊？”

　　另有人回：“怎么看着像白十一？”

　　“白十一？他还敢回来？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这去的是什么方向？”

　　“不是城主府，也不是黄金门，他去的是……城牢！”

　　“驾——！”

　　白十一一路扬鞭策马，直奔北城城牢。

　　城牢前守门的士卒远远只见一匹快马直冲而来，愣了片刻后倏然大惊，一人指挥着连忙拉起丛棘横在城牢门前，另一队人则持枪喝道：“前面的人！停下！”

　　“驾——！”

　　白十一面不改色，一夹马腹，速度不减反增。

　　眼见着他驾马挥鞭越奔越近，几乎要与城门同归于尽，正此时，一声羽箭长鸣，从白十一后方追来一支白尾双翼箭，呈破空之势凌空而来！

　　“！”

　　白十一举剑绕后将其挑飞，两相碰撞，‘当’一声尖利脆响。

　　“城主！”

　　“城主大人！”

　　士卒叫道。

　　白十一回头，遥见一队人马奔他而来，为首的马上端坐一人，衣摆飘飘，长发轻动，手中执一把长弓。
　　那显然不是适合骑马的装扮，想来应该是匆忙之下翻身上马，未及准备便持弓放出一箭。

　　白十一拽紧缰绳，勒马转身，等来人到了近处，他才开口唤道：“师姐。”

　　千金凰扔开长弓，披散的长发散了发带，此刻黑发如墨，白衣胜雪，气势凌厉远见如仙神。

　　千金凰道：“孽畜，你要干什么？”

　　白十一将缰绳环了几圈在手上，马蹄在原地不紧不慢踱了两下。

　　他用轻飘飘的声音砸了两个字在地：

　　“劫狱。”

　　“……”

　　千金凰眯起眼，从身侧一银甲侍卫腰间抽出长刀。刀身锃亮如镜，她又问一遍：“你再说一次，你要干什么？”

　　白十一抬眉，再开口时仍是那两个字：“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