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灿于地》孤独神草

21、【西城】宋宅（二）

　　记不清是第几次被绑架了。

　　面对呼啦啦一群将他堵进巷子口的人，休长歌边后退边无奈轻笑一声：“我是奸夫？”

　　话落正好退到巷子尽头，墙面一挡，他也顺势一靠，说道：“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宋逍抱着双臂，站在一众小厮前昂首挺胸：“你有什么担待不起的？敢做不敢当吗？”

　　“那也要做了才能当呀，宋少爷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还是两个——难道不容我辩解几句？”

　　宋逍嗤道：“是辩解还是狡辩啊？牙尖嘴利，我看你也不像什么好人。”

　　休长歌移开眼，伸手卷起脸侧碎发，没忍住淡淡讽刺：“我本无相，亦有万相。”

　　“？”宋逍一脸懵，皱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突然在说些什么东西？”

　　休长歌没理他，一只腿曲起，背身踩上墙面，说：“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即便宋少爷将我送去衙门拷问，结果也是一样的。”

　　宋逍道：“你做了亏心事，自然不敢承认，可我又凭什么信你？”

　　休长歌摇摇头：“宋少爷既然能打听到新娘子翻进了我的客房，怎么不能多打听两句，然后就会发现我昨晚并没有睡在那间房里，并且昨日上午才来到西城，否则我为什么要住客栈呢？”

　　他顿了顿，看着宋逍的眼睛又补上一句：“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才需要客栈，而奸夫是不用的，奸夫只需要一辆马车就能远走高飞。况且，新娘子逃婚，不一定是因为心有所属，成家立业也并非所有人共同的期望，二少爷该回去劝诫兄长莫强人所难，而不是上街来冤枉旁人，你说是吧？”

　　宋逍直抓重点：“你说我大哥强人所难？”

　　休长歌：“不敢，只是新娘子逃婚是事实，这可是赖不掉的。”

　　宋逍听完，陷入沉默，似是在纠结犹豫要不要相信他。这段时间休长歌就靠着墙，静静等着。

　　良久之后，才见宋逍开口，休长歌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信或不信，或反唇相讥，都做好了继续辩解的准备，但宋逍一开口却是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嗯？”休长歌愣了愣。

　　宋逍语气不善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休长歌张了张唇，那瞬间灵光乍现，立刻现编了三个字脱口而出：“落花时。”

　　“落、花、时……”宋逍默默将这三个字在口中过了一遍，过完再抬眼时正见休长歌眼也不眨盯着他，目光沉静得别有深意，顿时皱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被发现了，休长歌也不心虚，淡淡移开眼：“没有啊。”

　　宋逍‘哼’了一声，态度还是不好，但脸色缓和了，负手时下巴微抬，说：“我相信你，但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觉得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如此才信几分，你可不要误会了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休长歌没说话，默不作声地耸了耸肩。

　　宋逍见他无言，心又痒了起来，咳嗽两声，降了几分声调：“本少爷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你先撞到我头上的。”

　　休长歌点头。

　　宋逍又说：“再者，我这也算惩恶扬善了，至少、至少出发点是好的。”

　　身后小厮跟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家的混世魔王二少爷。

　　休长歌无奈应声：“知道了宋二少爷，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宋逍看了眼他，然后慢慢挪着步子让开了路：“可以，你走吧。”

　　“谢宋少爷恩赦。”

　　休长歌说罢，从他们让出的小路中穿行而过，才走出没几步，忽又听宋逍在身后扬声喊道：“喂，落花时对吧？”

　　休长歌回头，只见小厮簇拥中的宋逍偏着头，双手叉腰，颇为高傲地向他看过来，“我叫宋逍，逍遥的逍。”

　　“你可要记好了。”

　　休长歌顿了顿，过后浅浅地笑了一下，应道：“好，宋逍。”

　　尾音落下，余音却还在回荡，撞着小巷的墙一遍一遍。

　　宋逍觉得他走得过于不留情，刚一皱眉，却见前方休长歌忽地脚步一顿。

　　“？”宋逍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刚调整好表情等他回头，却见休长歌并没有转过身来，反而站在原地摇晃了两下，然后毫无预兆地倒身下去。

　　“？！”

　　宋逍急忙跑过去，说出口的话也倏然变了调：“喂！”

　　一伸手将人接住，却见倒下的人眉眼紧闭，唇角绷紧，已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晕厥过去。

　　宋逍抱着他晃了两下，直喊：“喂！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呼啦一群跟过来的小厮中一人见了，哆嗦着说：“少、少爷，他不会身患恶疾，现下正发作、要死了吧？”

　　“去你的！”宋逍一瞪眼，抬头冲他们吼了一圈：“都站着干什么，来给本少爷搭把手！指望我一个人把他把他搬起来吗！”

　　小厮们忙不迭应了，七手八脚地又是托头又是抬腿，勉强算是把休长歌扶进了宋逍臂弯里，好险没摔下来。

　　一小厮擦了擦脑门，对宋逍道：“少爷，都这种时候了，你非得放前面抱吗？”

　　宋逍猛地踢他一脚：“闭嘴，快走！”

　　一帮子人晃晃悠悠走了没两步，一个搭手的小厮又突然哀号一声，猛地抽回手来：“哎呦！什么东西！”

　　宋逍一脑门子汗：“又怎么了！你鬼叫什么！”

　　小厮举起手，露出手心里被扎出的一道血口，哭丧着脸道：“少爷，他身上有东西，扎人啊！”

　　“什么东西？”

　　小厮一弯腰，在休长歌身上仔细找了找，最后才从他腰窝的位置拔出一根细长沾血的银针。

　　他拔出的那一刻双眼瞪得溜圆，手舞足蹈道：“少爷、少爷！有暗器！”

　　宋逍简直累死了，又气又急。他咬着牙，对又惊又惧又好奇研究银针的小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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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宋二少爷，哎哟，那可是个混世魔王，他说着什么嫂嫂呀什么奸夫呀带着人就冲上来了，二话不说就给绑走啦！距现在好像已经过了……哦，有一整天了。”

　　“……”
　　一整天。

　　白十一脸色黑沉得像要滴墨，一只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握得死紧，青筋直出。

　　被问话的人看他脸色不好，还没来得及退远两步，便被他伸手拽住了，往身前一拎问道：“宋宅在哪？”

　　他面无表情，语气也不凶恶，便是这样却更为可怕。无辜的路人被吓得直哆嗦，偏生白十一力气还极大，紧得他一口气都喘不匀，只能一直拍打他的手臂：“诶诶诶！放手、放手啊！我没惹你啊！”

　　“我、说、”白十一开始流露出一点压抑不住的怒气，直盯着眼前人：“宋宅，在哪儿？”

　　“左、左左！左转，沿这条街，左转，走个十几步就能看到了！”

　　白十一懒得听也懒得记，直接掏出一锭银子往他手里一塞：“带路。”

　　那人接了银子，不敢收又不敢不收，只好捧着，哆哆嗦嗦一步三回头地带着路。

　　白十一并不着急也并不凶恶，就一步一步跟着走着，乍见以为他闲庭信步，多看几眼却能发现他搭在剑柄上的手紧得关节发白。

　　走了没两步，带路的人蓦地一喜，看见前方一群人拥拥挤挤，为首一人让半个街道的人都避之不及。

　　带路的人赶紧回身，如蒙大赦，指着前方向白十一道：“爷，你要找的就是他，他就是宋家老二！”

　　白十一漠然抬眼，往前方看去。

　　那里，宋家小厮抱着一团东西，花的绿的都有，不确定地问道：“少爷，落公子会喜欢这些吗？”

　　宋逍道：“本少爷送的，他凭什么不喜欢？”

　　“那万一呢？”

　　宋逍抬腿就是一脚：“万一！万一！万一！我让你万一！”

　　“少爷、少爷！别踹！腿、腿疼！”

　　宋逍收回脚，拍了两下鞋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高傲又自负：“本少爷肯送，他就要感激涕零了，怎么还会不收？”

　　小厮揉揉屁股：“那少爷您为啥要送落公子这些啊？”

　　“咱们拿错了人，不应该给他赔礼吗？”

　　“少爷您还知道赔礼啊？”

　　宋逍抬脚又要踹，小厮欠兮兮笑着慌忙去躲：“哎呦，少、少爷，不能再踹了，真不能再……嘿！”

　　‘嗙’一下，迎面撞到一个人。

　　这人玄衣缠身，袖戴鹿皮护腕，额前头发很长，盖下来的阴影挡住了半张脸，显得无比阴沉。

　　小厮不如他高，抬起头时，只见这人目光在一群人当中扫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停留在了他家少爷身上：“宋逍，对吧？”

　　宋逍被那视线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倏地皱眉：“你谁啊？”

　　白十一没应话，笑着走过去，单手搭在了宋逍的一边肩上。

　　“听说宋少爷昨日在酒馆绑走了一个人？”

　　没来得及把那只手拨开，白十一已经倏然使劲，强烈的疼痛感从肩头一直蔓延，宋逍来不及呼出声就已经被迫跪倒在地。

　　他又气又疼，刚想骂人，却一抬头，看见那个人笑意不知何时消失，脸色冰冷，声音亦如寒窟：

　　“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