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夏日》灿渺

28、第 28 章

　　她和苏瑜两个人几乎是半哄半骗地把程成和潘婷婷塞到汽车的后座。
　　婷婷醉的更严重，平时一直走文艺风的少女，丝毫不顾形象地拉下车窗扯着嗓子喊：
　　“师傅，能不能连我的蓝牙——”

　　苏瑜头痛地点了根女士香烟，站在原地抽完后，问旁边同样一脸无奈的林夏。
　　“学校宿舍现在肯定关门了，我把她们两送我家去住，你要不要今晚也住我家算了？”
　　林夏摆了摆手：“不行，明天周五，我还得上班，你送我到小区门口就行。”

　　等她回到家洗漱完睡觉，已经过了零点。
　　不知道是酒精作用，还是社畜的身体素质真的比不上学生，林夏第二天到公司时，还觉得脑袋昏昏沉沉。
　　这昏昏沉沉一直持续到下午的周例会，喻函提到她名字时，她仍目光疲倦地望着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出神。

　　“……所以这项合作虽然成功概率不高，我们还是过去争取下，夏夏，你觉得呢？”
　　喻函穿着白衬衫搭配灰色西装裤，卷起的袖子能看到手臂微鼓的肌肉线条，和健美的身材相对比的是男人清秀斯文的眉眼，带着普通的黑框眼镜，更显得书生气。
　　他一米八几的身高，站在会议室里像一堵墙。
　　眼看林夏半天没有反应，他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林夏回过神来，看到会议室里公司二十几号人目光全落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回答，“我没有意见。”

　　喻函黑框眼镜后眉头皱了皱，对她今天一反常态的状态有些担忧。
　　碍于在众人面前有些话不好直说，他点了点头继续讲关于下周的工作安排。

　　“好，那下周夏夏你和杨助一起去合川出差谈下和万信的合作。我记得你是合川本地人人，就当回家度假一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话音刚落，喻函明显察觉到会议室的气氛不对，众人都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说错什么了？
　　喻函挑了挑眉。

　　林夏听到“合川”两个字，原本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
　　她有多久没回过合川了。六年？七年？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弟弟改嫁，户口本上只留下她一个人的名字，也再也没有留在那座城市的理由。
　　心脏血液缓缓流动，脑海中浮现的那种情绪，比起痛苦更像一种空落落的怅然。
　　林夏抬眼对上喻函视线，沉默半晌后说了声好。

　　杨雪是今年刚招进来的应届生，毕业前在公司已经实习了三个月，做事认真，林夏和公司的其他同事都非常欣赏她。
　　这还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分到出差任务，多多少少有些激动。
　　会议刚结束，她就抱着笔记本和中性笔凑到林夏边上。
　　“林总，下周出差我们要准备哪些资料。”

　　林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不忍心说自己都没听会议内容，这次出差的目的是什么她都不了解。
　　面对后辈信赖的眼神，林夏沉吟片刻，带着她一起走出会议室，故作老练的说：“这样，我们先把合作公司的背景资料和需求点整理打印出来，再根据他们需求点考虑如何推广我们的产品。”

　　林夏带着杨雪刚出办公室，会议室里还在收拾东西的几个老同事又拿着犹豫的目光看着喻函。
　　“你们想说什么。”喻函抱着手臂站在会议桌前，冷不丁出声问。

　　喻总不像小林总那样好说话，长相和身材都给人威严和距离感，再加上负责算法方面的工作，平时除了开发以外和别人几乎没有业务交流，在公司里没人敢和他闲聊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

　　最终还是公司第一位员工，资历最老的王工讪讪笑了下：“喻总，你不知道吗，林总她虽然是合川人，但是从来不和别人提起自己家乡。”
　　有人开头，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加料。
　　“是啊，夏姐和家里人关系也不太好，去年除夕也是在公司加班过的，说是已经七八年没回过家了。”
　　“上次那谁说要去合川旅游，问林总她们那有什么值得打卡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明星偶像能偶遇的，林夏姐表情一下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说句不知道。”

　　喻函神色冷漠地听了半晌，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心里却一紧。
　　他和林夏相处整整七年，确实从未听她提起过家人的任何事情。联想到她今天望着窗外出神的样子，七年里在工作上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出神的样子，难道是因为他提到了合川。
　　那她现在是不是该不高兴了？
　　喻函的视线透过会议室半透明的玻璃墙，落在坐在办公室里和杨雪低声说话的林夏身上。

　　林夏没有像喻函担心的那样生闷气。
　　他们最初在校赛项目上的合作，就是计科的喻函负责技术研发，商科的她负责市场营销和项目管理，初期的许多客户都是林夏一家家拜访目标用户发展下来的。这种模式一直沿用到星环公司走上正轨。
　　虽然如今她已经荣升副总位置退居幕后，最近公司一个自研项目试水后反响不错，后期准备将工作重心放在新平台上，人手实在不够用。杨雪打印出来的资料她看了，这次邀请投标的项目是他们公司成立初期研发的一个智能运维项目，公司除了她以外，确实没有其他人对这个熟悉。
　　派她带一个年轻新人对接这次工作，实在正常不过。

　　荔海气象台周末发布了台风预警，所有飞机航班全部取消。
　　林夏和杨雪只能买了通往合川的高铁票，需要乘坐整整七个小时。
　　按照星环报销的条例来说，她能买商务座的票，但看到一脸紧张为出差做准备的杨雪，林夏还是订购了两张二等座车票。

　　飞驰的高铁上，林夏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海面，灰蓝色海面上空云层压低，预示着台风的来临。
　　旁边的杨雪一路上坐立不安，她不断翻阅着手上的资料，直到纸张都有些卷边。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地偏过头问林夏：“林总，你说万信为什么会特地邀请我们公司招标？万信这几年是没落了，但是体量也不是星环可以沾边的，而且今年他们不是被F.T.收购了百分之五十股份，F.T.可是全球前五百的科技公司，还用得着和我们合作吗？”

　　林夏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她是在会后看到资料才知道这次的客户是万信，坐在办公室看到那份资料的霎那，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都浮现在脑海。
　　落满梧桐树叶的校园，冬日寂静无言的雪地，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父亲葬礼那天毒辣的太阳，还有记忆里浅金色轮廓，漂亮又沉默的少年。
　　林夏父亲住院时和她联系过的宋启博，在今年万信召开发布会宣布F.T.收购公司百分之五十股份时，一并宣布辞去公司董事长职位。
　　她这次去万信谈合作，应该不会碰到任何熟人。
　　即使这样想着，她心里依旧有着不好的预感，像是台风将临的海面，同样灰压压的一片。

　　在公司新人面前当然不能露怯，她冲杨雪安慰般笑着说：“既来之则安之，就像喻函说的，这次合作成功概率不大，就当出来旅行一趟。”

　　合川刚结束长达半个月的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水未干，气温已经陡然升高，这座城市喜迎‘大火收汁’。
　　万信的招标会规模不小，沿湖而建立的白色三角房顶公馆，聚集了将近十来家应邀投标的供应商。
　　先是万信宣布这次的项目，F.T.和万信决定在国内投资建立一个全资子公司，这次的招标的项目就是运用于这个子公司的运维，之后由各家供应商代表简洁介绍了自家产品。
　　会议结束众人被引到了茶歇区。

　　杨雪夹了块慕斯质地的草莓蛋糕放盘子里，有点泄气地耸了耸肩。
　　“喻总说得对，我们不是成功的概率不大，简直是百分之百失败。我都有点怀疑它们邀请函是不是发错人了，全国前十的信息公司来了五家，星环在这里连添头都算不上。”
　　林夏穿着浅紫色职业套装，长卷发用发簪盘起，妆容素净，珍珠耳坠点缀在耳垂，闪着温柔的光晕，除此以外再无其他饰品，一切简洁干净，偏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接过杨雪递来的蛋糕尝了一口，酸甜的奶油口感细滑，浅笑着说道：“事情也没那么坏，至少他们的甜品很好吃。”
　　杨雪尝了一口，眼睛发亮。
　　“不愧是大公司，茶歇的甜品都不输五星级餐厅！我得多吃点，争取把公司的差旅费都吃回本！”

　　两个人围着甜品台转了个圈，布置精致的长桌上，最吸引林夏目光的是放在青竹编织的碟子里，胖乎乎趴着的熊猫样式的雪媚娘。
　　会场上的其它人似乎对食物热情不大，更多的是拿着香槟杯相互攀谈，林夏注意到四下无人，掏出手机想给竹笼里的熊猫形状甜品拍个照。
　　这么多年来，遇到喜欢的东西拍个照片已经成了习惯，手机屏幕里的美食同样圆润喜人。她看着照片刚想转发分享，却又愣在原地。
　　确认手机修不好的那天夜里，借着醉意，她已经删了宋舒玉的微信。
　　一时半会儿，她竟找不到另一个可以分享这些片刻的人。

　　林夏正愣神，杨雪那边在大快朵颐，谁也没注意到刚刚还人声鼎沸的会场突然静得吓人，高声阔谈的众人不知何时都噤了声，齐齐看向从入口处刚刚进来的一群人。
　　作为本次招标会的主角的万信负责人，刚刚面对众人的巴结时还高高在上的模样，一回头看到为首的男人，立刻收敛了神色毕恭毕敬上去迎接。
　　“宋总。”

　　供应商中间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交谈。
　　“这就是F.T.国区总裁？现在万信的负责人？这也未免……太年轻了。”说话的人神色变幻莫测，还有半句话他明智地吞回肚子里——
　　不仅是年轻，众星捧月般站在人群里的男人，用漂亮两个字形容也不算过分。
　　烟灰色西装裁剪得体，勾勒出他的窄腰宽肩，同色系黑灰色西装裤下双腿修长，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比他的优越的身材更吸引人目光的是他的脸，黑色碎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琥珀色的眼睛深沉如甜蜜的陷阱，再往下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明明是不笑也显得温柔的眼型，偏偏眸子里神色冷淡的惊人。

　　人们惊叹于他的容貌之余不忘八卦。
　　“他也姓宋，和之前那位宋总什么关系？”
　　“总不会是亲戚吧，那直接继承公司就好了，何必搞得这么麻烦，F.T.去年可是把万信折腾的够呛，那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万信这么大一个集团差点就没被玩死。”

　　这些细碎的低语声在冷冽的视线里顿住，男人给的压迫感太充足，众人不由自主地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

　　林夏刚把照片转发到大学室友群里，程成几乎是秒回。
　　“什么好东西，给我也吃一口！”
　　她浅浅笑着看着屏幕，刚想回复。
　　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她视野里，不偏不倚停在她面前。

　　这场会议里的来人，不是他们的同行就是潜在的客户，即使这单生意没有谈成，也不能给其他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林夏收敛了笑意，将手机收回握在掌心，抬头想冲来人打个招呼。

　　她刚抬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宋舒玉？”林夏喃喃低语，声音微不可闻。
　　她没有想过还有机会再遇到这个人，七年过去了，他模样变了很多，却还是一眼就能认出。

　　男人视线从她掌心移到她脸上，冷冰冰的，毫无情绪起伏，只是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迹象的物品。

　　会议的负责人是个处事圆滑的职场老油条，看到宋总突然停下脚步，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同样打量起面前的女人。
　　“这位是……星环的代表，林小姐是吧？”刚才各家供应商介绍自己产品时，他就在想星环这样的初创公司是怎么拿到邀请函混进来的，所以对这公司的两位代表人也有深刻印象。看样子这位空降的年轻宋总和她互相认识的样子，那星环岂不是这次项目的内定了？

　　天选打工人的DNA在作祟，负责人心中一凛，看向林夏的表情多了几分揣测。
　　她的长相其实不算特别出众，但是有种温和的气质，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原来这位小宋总喜欢这一卦的。

　　负责人带着笑，上前两步站在林夏和宋舒玉之间。“刚刚星环的产品已经介绍完了，不过宋总不在，要不等休息时间结束，我们再约个会场，林小姐您再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
　　他说着就要拿出手机，“我先加下您的联系方式，等下通知您——”

　　林夏还没回过神，宋舒玉已经收回冷漠的眼神，迈步从她身旁侧身而过，抛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不需要。”
　　“比起你的联系方式，她应该更需要提供茶歇的甜品店名字。”

　　公馆的中央空调温度只有二十一度，和落地窗外倾洒在湖面上的烈日相比，室内温度极其舒适。
　　然而宋舒玉从她身旁经过时，林夏还是感受到了冷意。
　　会议的负责人显然和她有同样的感觉，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一起僵在原地。
　　林夏抿了抿唇，为了缓解这尴尬局面轻声说，“袁经理，我还是加下您，以后说不定还是会有合作机会。”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清楚，宋舒玉一定是讨厌极了她，两家公司绝无再合作的可能。

　　招标会议结束，宋舒玉坐在商务车的皮质座椅上，银框眼镜的平光镜片冷冷反射出他手中电子屏幕里的资料——参与这次招标的十三家公司的产品介绍和运营情况。
　　会议的负责人蹑手蹑脚地上了车，生怕打惹到这位新上任的年轻总裁，生怕新官上任三把火点到他头上。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电容笔滑在玻璃屏幕上发出的沙沙声。
　　距离万信总部大楼还有三千米的距离，平稳行驶的商务车里，袁军内心窃喜——宋总好像都没发现公司车上多了他着一个人。

　　正当他小心翼翼拿起公文包准备下车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冷清的男音，激得他一身冷汗。
　　“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袁军保持着刚从座位起身的姿势，弓着腰站了半晌，大脑飞速运转半天才理解宋舒玉的话。
　　“宋总——您说的是刚刚那位林小姐的联系方式？”
　　刚刚不让他要联系方式的人不也是您嘛？袁军内心疯狂吐槽，在回头触及宋舒玉掩映在阴影里冷漠的视线时，他理智地吞回这抱怨，积极地掏出手机把刚刚添加上的联系人推荐给了宋舒玉。
　　他讪笑着，不忘旁敲侧击领导心思。
　　“宋总，您和林小姐应该是旧相识吧？怎么会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呢，要不我邀请下林小姐今晚参加晚宴，您二位也好叙叙旧——”

　　坐在阴影里的男人，抬眼瞥向他，视线几乎成了实质的冰块，把袁军还没说完的话冻了回去。
　　袁军闭上嘴，拎着公文包麻溜的跑下车。

　　林夏的微信名字同样很简洁，单一个夏字，之前的头像是只蝴蝶，三年前变成了一只戴着眼镜的小熊玩偶。

　　苍白修长的指尖缓缓摩挲着平板的电子屏幕，似乎想要透过这张玻璃去触及时空另一头的少女。
　　无人知晓之处，他嘴角缓缓上扬，带着几分自嘲的冷意。
　　旧相识？
　　他不知道世上的旧相识会这么狠心。
　　无情地推开他，自顾自地让他出国，好像一点也不伤心一般过了精彩纷呈的七年。
　　如今甚至连删掉他的联系方式都不通知一下。

作者有话说

　　宋舒玉：谁加谁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