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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游戏人间 如此仁慈, ...

  •   要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乌月蕖”的一生呢?

      土路泥泞,大雨倾注,带走一地蔓延的血水,杂乱无章的脚步匆匆踏过竹楼前的青石。

      奚淮昭极力压下胸膛的剧烈起伏,唯恐一点小小的动作,都会带走怀中人所剩不多的生息。

      尽管一层又一层灵力覆在乌月蕖身上,雨没能溅湿她分毫,汩汩流出的血却染红了衣,也一点点掠走他的呼吸。

      奚淮昭低下头,怀里的人比雨水还要冰冷。

      他一鼓作气将人抱进楼里,容序站在床前,颤着手看着昏迷不醒的女人,突然严肃开口:“出去。”

      众人还未回过神,他回头喝道:“全都出去!”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们一抖。

      容序视线移向奚淮昭,语气不容置喙:“包括你。”

      *

      外头听不见房内的响动。

      若有若无的湿气紧随弥漫在楼内的血腥,压在一声声沉重的呼吸中。

      阎青乐攥紧拳头,浑身发抖,几步上前一把抓起奚淮昭衣领,竟轻易地将他狠狠砸上墙壁:“你是怎么保护她的!”

      “你呢!”她转头怒火中烧地质问权惊舟,“平时把她看得那么紧,需要你的时候去哪了!”

      常年面无表情的女人躲开目光,脸上不再如从前那般果决。

      沉默粗粝地碾过空气,烧得阎青乐喉咙干涩,泪水烫得双目通红,溢出哭腔:“说啊!你们怎么不说了!”

      一个个字压在赵逢芳心口,几近喘不过气,她低头抿紧唇,指甲透过衣料用力地抓挠,一阵阵疼意不至于让她彻底陷入这窒息里。

      身边的水行意烦躁地扯下挂在眼眶里半落不落的眼珠。

      分明是不同的情形,却让她生出相似的感触,与送蔓蔓回梅屿,得知她踏上戮灭道,成为羊屠后相似的扎痛。

      她戴上几乎不曾用过的眼罩,仿佛有了这点不同,就能与当初分别开来。

      乌月蕖,与羊道薇住在一起的乌月蕖,她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或许该说,她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恩人?

      行承平道的自己,当年因蔓蔓而道心出现的裂缝久久未愈,她甚至已经做好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准备。

      可当目睹当年那个小女孩的选择,它竟奇迹般地愈合了。

      尽管乌月蕖并不知晓这件事,她不知道曾经做过的一个选择,如何将一颗道心从多年的潮湿里捞起。

      水行意强压心间纷杂,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声音意外地沙哑,“需要为这姑娘解释。”

      她看向权惊舟,对阎青乐说:“她被东亭镇的孩子们拖住了。”

      在阎青乐蓄满泪水的视线投来的瞬间,她“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那群家伙怎么回事,被她随手救下,就缠着她不放,要不是我们路过,估计现在还无法脱身。”

      “嘭。”木门突然打开,所有人都不禁嗖地望去。

      容序整张脸难看得厉害,他稍稍调整错乱的呼吸,说:“水,打水来!”

      “放门口。”话音落下,只给木门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缕缕清水借由灵力飞进,一缕缕血水出来。

      一盆盆,又一盆盆,换了一盆又一盆。

      溅在地面的薄薄湿润沉在所有人脊背,明明是夏时的风,吹进楼内,莫名多出不可忽视的冰冷。

      时间在每个人心上用刀刻下印记。

      “吱呀。”满手是血的容序拉开门,无言地扫过他们,嘴迟疑地张张合合,终于下定决心,给出结果:“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所有人脸色骤变。

      容序让出道,他拦住最后面的权惊舟,低声开口:“她说,不要看。”

      *

      房间寂静,容序关上门,守在后边,敛下眼中此时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不自然。

      外头大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

      哪怕是没有入道的阎青乐和赵逢芳,都能轻易看出,床上合眼的人已经气若游丝。

      记忆里从来都烂漫好动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像是睡着。

      “月蕖。”奚淮昭小心地触碰她头顶的发丝,只怕过分惊扰面色苍白的妻子。

      他轻轻握住乌月蕖的手,屋内烧了火,可她的手还是那样冰冷。

      赵逢芳与水行意站在偏远的地方。

      毕竟,她们和乌月蕖,好像也没有到,能让她为她们留下只言片语的地步,水行意亦不知如何开口,难道要占据她最后的时间,倾吐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受过她的恩惠?

      赵逢芳匆匆遥望一眼,咬紧下唇,没敢再看过去,她并不是没有经历过死亡,她见过许多人的死亡,与蔓蔓有关的每一个人。

      齿猝不及防地咬破唇角,铁锈味漫入舌尖,席卷喉咙的瞬息之间,她一惊,骤然背过身,祈求墙壁的阴影能将她遮盖。

      窗外的雨淋湿每个人的心口。

      阎青乐突觉一口气上不来,猛地扯住容序腰间的衣料,仰头道:“你救她啊。”

      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胸口起起伏伏,话语有些失控:“你救她啊!就像救我那样!”

      容序沉默地注视她,嘴唇翕动,躲过她露出哀痛的眼睛。

      阎青乐颤抖着手,早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她不甘心地,缓缓松开,只留下容序衣服上的一片褶皱。

      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

      其实她知道的,其实她是知道的,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分明没有声音,只是一点细微的小小动作,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阎青乐和水行意忍不住上前。

      眼一眨不眨地盯紧她。

      那双原本莹亮的眼珠变得黯淡,极慢,极慢地扫过视野里能见到的每一个人。

      从奚淮昭开始,又落于他身。

      她张了张口。

      奚淮昭颤着呼吸,慌乱地凑近,低声道:“我在听,月蕖,我在听。”

      被他包裹在手心的指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几不可察,却近乎粗暴地割开他的胸腔,鲜血淋漓。

      往常欢快的嗓音,如今刚出口,就已经在唇边散去:“这样……就好。”

      再无声息。

      掌心里的手彻底瘫软下来的刹那,一直在跳动的心脏,奇怪地不再为这具躯体提供任何需要。

      奚淮昭呆呆地看着紧闭双目的人,他无从知晓耳畔有没有声音落下,视线逐渐逼仄,四周尽是黑漆漆,只剩眼前沉寂。

      视线奇怪地变得模糊,他眨眼,又急又轻地眨眼,试图能再一次看清她的面容。

      脑袋陷入空白,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为什么?

      奚淮昭不明白,为什么?

      从未预料到的画面就这么明晃晃地撕开在跟前。

      为什么乌月蕖会……

      喉咙像冒了火一样干涩灼烧。

      如果……

      如果……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强求这段姻缘……

      他缓缓睁大双眼。

      一片小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水面,突兀地炸起成群的水花,又在被意识到时,化作藤蔓发了疯似的攀长。

      它将一件事实钉死在脑海,无可撼动,不可忽视。

      在他死去,不甘的过去,她依然存在,远远比他更长久,在他看不见的将来,她依旧欢快,冁然,就像他这一世每一次见到的那样。

      不是对他言笑,不是对他忧虑,可她依旧鲜活,明亮。

      断然不是因为他的执着,遇到更多危险。

      从第一次他刻意见面开始,她就已经遭遇危险。

      空洞的眼睛不可置信,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无知无觉地将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放在脸颊,试图能为她带来几分热意。

      如果他没有强求这段姻缘,乌月蕖……是不是就不会……不会……

      ……

      ……

      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手心,将湿润的眼睛埋了进去。

      那片冰凉仿若临近冬日的萧瑟秋风,拂过淋雨的皮肤,钻进身体,激起内内外外战栗的湿冷。

      一种名为后悔的陌生情感恍若岩浆冒出泡,而后爆炸,流淌。

      奚淮昭以前明明不会后悔,可遇见她之后,又似乎总在后悔。

      后悔没能给她更多保护,后悔对自己过分自信,后悔没能及时赶到她身边,凡人那么脆弱,他不是早就知道的吗?后悔……

      如果他能早点认清自己的心,纯粹,诚实地告诉她,现在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一个他人眼中合格的元洲之主,最后连一个想守的人都守不住。

      耳边古怪地传来一阵纷纷杂杂听不清的噪音,唯独响起她最后的声音时,清晰,分明。

      从前话密的人,最后的话语竟然只有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这样……就好。」

      哪里好?如何好?怎么能好?

      脑海中属于她的最后笑意,竟是在她倒下之前。

      「她果然会为了你,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奚淮昭呼吸一紊。

      清晰明了的暴论横贯在大脑中,坚如磐石。

      他与她的相遇,是错误的。

      他执意要与她有联系,是错误的。

      心间骤然传来一阵经久的剧烈撕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给撕裂。

      耳畔似风吹散雾气,所有声响忽地清晰、成倍地冲上来。

      是阎青乐的哭泣,容序和水行意的沉默,赵逢芳的缩作一团,姑渚密集、急促啪啪嗒嗒的大雨。

      它们在脑中吵吵嚷嚷,异常烦嚣,仿佛就贴在最近的地方,誓要剜破这个容纳它们的容器。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温热滑落,在衣襟留下一连串暗红。

      *

      权惊舟无言地倚在门旁,垂眼掩去其中思绪,用灵力堵上耳朵,不愿听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哭声。

      苍舒禾是对的。

      她不能看到那副场面,哪怕是虚假。

      她也会控制不住杀意。

      女人面无表情地歪头,冷眸扫向窗外溅入的雨水。

      在苍舒禾倒下之前,在所有人朝她奔去的时候,她缓缓地勾起一个微笑。

      权惊舟知道她为什么会笑?

      不是因为被万众簇拥,不是因为他们都想要拉住她的手,而是这场令人愉悦的游戏人间,终于以她想要的方式结束。

      苍舒禾可以毫无理由地对一个人好,她总是会对所有人抱以真心,无论是喜爱,厌恶,利用,还是杀心……

      也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用最果断的方式,锚定结束,毫不犹豫地离开。

      如此仁慈,如此残忍。

      这就是苍舒禾,这就是端坐于高座之上的曜尊。

      这就是权惊舟一直以来,所追随的,最熟悉的主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游戏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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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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