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福兮祸兮 −后悔− ...

  •   衔因很喜欢和人打交道的理由,无非就是为了满足私欲。

      恰好他长了一张会让人心软的脸,这样的一张脸表现出无论怎样都愿意倾听的姿态,还时不时地露出理解,随着倾诉者的情绪,适当地变化。

      很多人都会因此感动流涕,再加上言语运用得当,积压在内心深处的秘密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

      他们脸上几乎都会有相似的纠结,然后说出类似的话:“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别人,我只告诉了你。”

      多厚重的信任啊,而里面究竟有多少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呢?又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藏住秘密。

      这时,他只需要郑重其事地表示,不会告诉任何人,他们就能跨出重要的一步。

      堆砌在围墙里的球,平时不会轻易出来,也难以出现,但有了一道口子,就会不受控制地接踵而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再适当地给几句附和,抑或一点无关紧要的小建议,已经被脑中情绪灌满的他们,就会越加触动。

      ──他为他们分担了难言的重量,其中不乏罪孽。

      他的“美好品德”很快传了出去,越来越多的人找上他,数不清的“佐料”一个一个地砸下。

      起初,他吃得很饱,可秘密就是不能出现在阳光下的东西,它存在于人心底的某个隐秘角落,这个角落拥有不同程度的高墙。

      总之,它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吞入喉咙时,不论是何种滋味,也决然不是温的。

      它的刺骨渐渐将他污染,他开始暴躁,易怒,对“佐料”越来越挑剔。

      偏生这里的已经不再新鲜,尽是肮脏丑陋,无聊至极,如食残渣泔水,迟早有一天同样会让他变得臭不可闻。

      所以,他学会了挑选,学会了拒绝非必要的“佐料”。

      精挑细选,才不至于太无聊。

      无论是梦微,还是洞爻,行走在这隶属于同一种道统分类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某些时刻有所感触,或该叫……福至心灵。

      衔因会在每一个福至心灵的时刻,遵循心中的指引,指点逾山也好,带走负山,令她暂时摆脱怀疑也罢,都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一个个细节,一件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攒聚成一方漩涡。

      终于,漩涡形成了。

      在一切未知里,苍舒禾来到他面前。

      “所以我说,给我算一算吧。”她如是说道。

      衔因看着她面上的笑意,知晓其中有诈。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挖好坑,就等他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虽说已经跳入一半。

      理智里的某一部分告诉衔因应该拒绝,应该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然对于“道”的贪婪,肚子久违地生出饥饿,久违地感受到刚入道时的愉悦,兴奋,好奇与美妙。

      人的一生当中会有多少个这种时刻?

      他决定满足自己的贪心,无论这方由他亲手促成的漩涡,最后会把他吞到何种程度。

      毕竟衔因不得不承认,从苍舒禾出现到如今,他都很满意,不管是哪一方面。

      他往前走两步,说:“我的道洞爻,和梦微有一个最大的区别,我能算自己的命,但我从来不会去算。”

      或许是心情还算可以,饶是在之前的试探已经确过定这一点的苍舒禾回应他的闲聊:“哦?那你这是准备,顺便算算你的死期?”

      “不不不。”衔因摇摇头,“我讨厌算自己的命,若是循规蹈矩,完完全全地按照一步步精密计算过日子,则无趣得紧,未知会带来恐惧,也会带来期待。”

      “就像现在。”他摆摆手,在苍舒禾不远处站定,“谁知道这次赌博我会不会真的死。”

      话锋一转:“你和我修行的本质有一定相同,都是在他人之中汲取力量,用以回馈自身,多有趣啊,只不过目的完全不同,就带来巨大的差异。”

      说完,他伸手做结印状,想起什么,突然停下,抬眼问:“在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你应当会回答。”

      苍舒禾没说话,衔因继续说:“你没算过自己的命么?”

      她垂下眼帘,没有立即回复。

      衔因知道她会开口的,这不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为什么要算?”她道,“一步步走出来的命,才是出自意志的选择。”

      *

      每个修仙者都有独属于他们的契机。

      与之相对的,是他们心中不知何时种下的种子,茁壮地生根发芽,其间的根须恍若深海巨妖数不清的触手,张牙舞爪地占据整个躯壳,同每一条脉络相融。

      他们由此,行于道途。

      少年闻言又笑了:“你和我果然不像。”

      墨色徐徐流淌,群山剪影倒映在江面,画舫悠悠行春,忽动忽静。

      卷里的景在彻底封卷前,只会是一片死物。

      结印的灵力光芒在其间闪烁,缕缕飞掠,逐渐回旋而形成的特殊符文落在地面。

      苍舒禾收回目光,神色稀疏,好像他做的事与自己无关。

      她拿出漱泠,又召出其它两件同“大道”有关的法宝,没有催动,就让它们安安静静地浮在手上,薄薄的眼皮掩去瞳仁里的情绪。

      忽地,她挑起眼。

      只见阵中少年眉间微蹙,洁白的轻纱越发透明,乌黑的睫毛止不住地抖动。

      一息,两息,三息……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嘴角溢出黏稠的血丝,仿佛受到极大的冲击般,刹那腥血喷涌,染红胸前。

      苍舒禾渐渐审视他的每个细微动弹。

      程度,还太低了……

      她思虑着,往后退了一步。

      画卷的景色并没有因为她的动作发生多大变化,反而是衔因的眉头皱得更紧,原本缠绕在指尖的结印灵力倏忽散去,他忍不住攥紧胸口,嘭的一声,整个人倒地,抽搐不止。

      鲜红的血顺着少年的唇,汩汩地流过雪白的脸颊,落于浮休轴虚假的泥。

      白纱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精致漂亮的脸蛋扭曲,狰狞,像是做了个极其恐怖的噩梦,极尽挣扎,怎么都醒不过来。

      苍舒禾眯了眯眼,脚下的画卷蓦地一震,同一时间,掌心里的法宝无不嗡嗡颤。

      衔因失败了。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她走上前,将他拖出浮休轴。

      在这里死,自己还得多费点功夫,才能让他死透。

      *

      没人比苍舒禾更明白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亦没人比她更清楚,衔因可能会在她的命数里看到什么东西。

      倒不如说,是她想利用衔因的执着,利用他的道统,做些什么。

      庭院的风拂开节节轻纱,斜阳在地面时隐时现,房内无端越加幽暗,萧瑟阴凉。

      衔因血的味道被远处的花香冲淡,依旧弥漫鼻尖。

      苍舒禾瞧着在屋檐探出头的绿叶,不合时宜地觉得,此时若是有一杯热茶,倒是刚刚好。

      她想起茶库里喝不完的茶,用不完的茶具。

      爹娘每年都会专门去搜集好茶,权惊舟一见到漂亮茶具就会拎进羲和城,拂梅苦练茶艺,顺带将其他女侍全给教会……

      其实真正爱喝茶的只有她一个,结果搞得好像大家都很喜欢一样。

      不说别人,权惊舟分明不爱喝,可每次就是要装模作样地抿一口,弥枝就会偷偷地捏走糕点……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阿骊说得对,她和她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阿骊,不会经历阿骊的一切,不会体验到那层层叠加压下的绝望,阿骊也不会理解她的烦恼。

      在痛苦扑面而来的沉重漆黑前,无忧无虑的孩子所认为的难以跨越的郁闷,亦显得微不足道。

      的确,二者不足以相等,但它们带来的心绪,却都是真实存在的。

      人与人生来不同,万千愁绪,惟有自身,才能完完全全地明了,再相似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到如法炮制,因此很多时候,感同身受,最多都仅能算一种,将自身放置其中的模拟设想。

      ──我的心会因为你的话语难受,我好像能体会到这种痛苦,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苍舒禾面上的笑意渐淡,树根嚼起来的感觉,确实不怎么样。

      她瞬也不瞬地盯着桌上的浮休轴,掠过里面一个个人的脸,一片片曾经踏足的景色。

      在画卷彻底被收录前,苍舒禾放出灵力,卡住它的运转。

      对面传来一点细微的窸窣。

      她抬眼,少年紧皱的眉头始终没能舒展开,忽然如同溺水者,在深海中猛地探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与此同时涌出嘴的,是成滩的血。

      苍舒禾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少年人的身体,溢出年入古稀,将死之人的陈年腐朽。

      “你……”他的嗓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仿若旧病未愈似的无力,伴随着丝丝缕缕的恐惧,只说一个字,剩下的言语消弭在喉间。

      “真可怜啊。”她说,“才一眼,你的道心就碎了。”

      苍舒禾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帮你找到答案,你反而一副没有生志的模样。”

      衔因没有任何动弹,唯独胸口若有若无的起伏,足以确定他还活着。

      “如此。”指尖流光滑过,灵活微弹,啪嗒一声,匕首精准无误地落在衔因随手可触的地方。

      “自裁谢罪吧。”

      斜阳一点点消失在天际,乌暗爬入屋,树叶簌簌。

      苍舒禾坐在原地,并不着急。

      要一个人自裁,于她看来,比直接杀死更残忍,再万念俱灰的人,当血徐徐流尽,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迸发最后的生志。

      幽幽昏色下,衔因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触碰利刃。

      在诸多死亡方式中,自裁是衔因最后选择的死法。

      让亲手了结的勇气,终结自己的命。

      鲜血同夜光倾泻,直至感知到对面再无一生一息的可能,苍舒禾才缓缓开口:“你在看着我,对吗?”

      独独一人的话语响在房内,无须多大声,也异常清晰。

      她挑起眼,问:“奚淮昭重生的理由是什么?”

      *

      舂霜客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从苍舒禾找上她开始,舂霜客就已经知道,她们不会留她到钧洲阵法启动之时。

      即使原本的计划就是活到那个时候。

      要不要堵上一切逃走呢?

      可是,又为什么逃呢?

      “我会在阵法内,加入我的道心。”她双眼发亮,跃跃欲试地说。

      当时在幽阳洛蒙城外,负山回答为何她在姑渚使用的阵法力量更强大,更合适的时候,舂霜客就开始打起自己道心的主意。

      现在权惊舟一句“会前往钧洲”,更是彻彻底底地打消了她的后顾之忧。

      她没有道理不循着心意再做一回。

      这不比逃走有意思得多。

      没有等权惊舟反应,她自顾自兴奋地道:“衔因那个老东西,之前曾经来找我,让我把他的年岁返回到十六。”

      她嫌恶地啧了一声:“我用抽取他的眼睛为代价,成功地在好几个叠加的阵法效用里,精准地把副作用固定他想要的效果。”

      “不过……”舂霜客转头翻找起东西,“这小孩和衔因不同。”

      她心情一好,连对弥枝也客气起来:“衔因是没事找事,她是要将已经融入本身的一部分还回去。”

      本质上,要令弥枝的阵法彻彻底底地成功,单单为她建立一个向“道”证明的途径,是完全不够的。

      妄图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有些东西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既然已经拥有,便必然要失去,以将秤平衡。

      这是一种公平。

      弥枝的梦微很强大,从不断冲击屏障的灵力上,舂霜客就能判断这一点,甚与普通的梦微不同,它带着杀气。

      假使小孩的道恰好是在“得到”的过程中所悟,从另一方面而言,她的缺陷,也是公平。

      福兮祸兮,总是如此。

      舂霜客没隐瞒她的一举一动,权惊舟一心二用,又是估摸弥枝能再坚持多久,又是观察舂霜客有没有搞小动作。

      偶尔还会有思绪发散至苍舒禾那边,她独自一人是否顺利?今天她行动具体的细节,并没有告诉自己。

      很快复回到舂霜客身上。

      她要用道心献祭,权惊舟虽意外,然无任何评价。

      她只关心弥枝能否全须全尾地站在苍舒禾面前。

      一颗道心,辅以积攒多年的灵力,一同在此间没入法阵,强势地闯入梦微道的力量轨迹。

      它是一个修仙者夜以继日雕琢而成的基本,早已与身体相融,如今,它燃烧的不仅是自身,还有承载它的躯壳与生机。

      外来的灵力实在太过明显,时间一息一息地过,阵法中央的孩童突然睁开双眼,巨大的灵力波猛地冲荡四周,顷刻间,她破开壁障,锋利的灵力刃随之攻下。

      一只手无视波动,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令弥枝稍稍回神。

      “你答应过她。”权惊舟说。

      平静冷淡的嗓音入耳,孩童渐渐清醒,手掌发颤,缓缓蜷缩,外露的杀气点点散去。

      没错,她答应过苍舒禾,在未成人之前,尽量不要让自己再次沾染血腥。

      理智彻底回笼的瞬间,浑身瘫软,余光仅能瞥过奄奄一息的舂霜客。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脑袋,朝权惊舟伸出双手。

      面无表情的女人看了她一会儿,无言地转身,在她面前蹲下。

      *

      夜幕洒下的淡淡银白没能彻底进屋,层层幽暗掩去苍舒禾脸上的神色。

      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一个死人,一个活人,里边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闭目凝神,周身灵力如汪洋流泻。

      陡然间,一点虚无缥缈掠过。

      −后悔−

      是源自未来某个时刻,她内心的悔意。

      倒是稀奇。

      她确确实实在无声攒聚的“道”中,捕抓到这个情绪。

      没有人比苍舒禾更了解自己,倘若奚淮昭挡了她的路,就绝不会因为杀死奚淮昭本人而后悔。

      ……

      想要知晓他为何会重生的原因,还需从“大道”里找。

      利用衔因多年来对“大道”的特殊执念,法宝的催动,再加上苍舒禾自身道统与“道”本身有几分相似,当浓厚的“道”短暂地积聚于此,便能试图融入,尝试“对话”。

      少时机缘巧合的“对话”,差点要了她的命。

      不过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这是必须有的公平。

      她继续在里面搜寻,很快,苍舒禾再次捕抓到别的东西。

      −乌既白的死亡−

      不够。

      −弥枝的死亡−

      “……”

      这个理由,确是像样一点。

      苍舒禾不禁联想起小孩现在的情况,然很快打消念头,在一定程度上,未来已经被改变。

      她倏地收回灵力,没再深究,抹掉鼻间流下的血。

      她不认为“大道”会因为一个人的后悔,方给予另一个人如此天大的机缘。

      眼底眸光烁动,什么她后悔了,全都是见鬼,就算有,那又怎样?

      她不会因为谁的死,中止计划,不论是谁。

      中间必然是发生过什么,导致事情失控了。

      她的目光复回到桌上的浮休轴,凝视良久。

      画卷上的墨色奇异缓缓消失,重回空白。

      这段记忆,完整的记忆,依然是她一个人的。

      “我会做到。”苍舒禾低声喃喃,与从前一般,坚定无二。

      她起身,踏入月光。

      脚步踩在银白上,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弥枝趴在权惊舟的后背,感受着身体从未有过的轻快,小声问:“我真的可以长大了吗?”

      权惊舟注视前方的路,回道:“嗯,你可以长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福兮祸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随榜更,支个摊,敲敲碗,推推咱预收~ 《龙傲天文里的路人,但女主》《灭世魔头竟是我毒唯》 《我是天下第一的遗孀》 《路人甲模拟器,但有数值不足恐惧症》 已完结西幻文→《重生十七次后[西幻]》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点收藏,更多预收请看主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