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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慈航载夜(四) 你为什么要 ...
非苍洲人?
苍舒禾面上闪过果然如此的恍然。
她不是没有猜测。
阿骊的口音于苍洲而言有些许差异,细听仿若是在模仿,包括习惯,看似与本地人很像,实则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答案触手可及,苍舒禾也没有去深究,权当不知情,她相信自己看到的阿骊,况且她们对对方都有所隐瞒,便谁也不说谁的不是。
可……
“没有经过非正式文书进入苍洲的非苍洲人,如果不是行凶作恶之徒,要么补全通关文牒即可,要么只是被遣返回乡啊。”苍舒禾不解道。
苍洲关于这方面向来有一套固定成熟的律令,由于之前与钧洲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仗,即使已经结束,然为告诫天下他洲,防止有人会趁乱浑水摸鱼,近段时日,苍洲对别国往来人员较为严格的入关法令还没有撤回。
她道:“阿初的情况特殊,法度非无变通,苍洲肯定会多宽限几天,说不定还会帮忙找大夫给阿初医治……”
“小禾。”阿骊突然打断她,“我的父亲,是朱金人,母亲,是钧洲人。”
苍舒禾迟疑地没再言语。
阿骊颤着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竭力压下什么,目光落到她身上,想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温和点,结果反倒更像是在哭丧一张脸,只好躲过视线:“你是苍洲人,在苍洲长大,她还未曾让你伤过心,流过泪,你自然觉得她是最好的。”
“到底……”她使劲眨眼,试图掩去眼眶边的热意,尽力地让眼球往上走,“要从哪里开始说好?”
过了会儿,她舔了舔干燥的唇,声音沙哑:“钧洲的几个关卡会在特定的时间内短暂打开,让经过严苛检查的合格商队快速交换货物,我爹,就是当时其中一条商队的账房先生,他在那里遇见了我娘。”
故事的开始很简单,无非就是两个普通人的相遇。
可那时的钧洲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凡人与修仙者的矛盾日渐激增,凡人的呼吸逐渐被挤压,若能嫁到朱金,得以安稳,也是个好选择,偏偏女方的家人不同意,原因是他们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钧洲人就该嫁给钧洲人。
而男方父母一听对方来自钧洲,更是怎么说也不肯答应,为此做儿子的差点与父母动手,大吵一架,一个扬言非她不娶,两个气得直言,若他娶了那钧洲姑娘就再别回朱金。
两家长辈,竟没有一个同意,惟有两个年轻人孤注一掷的热忱,天真地以为,只要两片交握的掌心足够温暖,就足以跨越一切。
他们在钧洲定居下来。
之后的日子很容易就能猜到,普通人的生活不外乎就那几条轨迹。
──成亲,生子,或感情如初,或相看两厌。
幸运的是,他们是前者,且日益深浓。
阿骊每每回想,记忆中的一方小院,一栋草屋,就会出现母亲的笑靥,飘来父亲的饭菜香,她和阿初上不起私塾,父亲就会连同母亲一起教。
“我们都是凡人。”阿骊说着,嗓子恍如有什么东西梗在里头,撑得她发疼,“凡人是最没有选择的,我们就像海里的沙,潮水一掀,就必须跟着动,无论会被带到哪儿,不论结果如何。”
在一次修仙者们争夺法宝的斗争里,外祖父和外祖母不幸被波及。
作为他们最后剩下的孩子,母亲得到了一块银两,与两个牌位。
常常会微笑的母亲那天捧着那块银,沉默许久,一言不发地把它放到香炉前。
纵使家中拮据,亦无一人碰它。
“后来,战争爆发了。”
这是阿骊最想不明白的,分明是一件好好处理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人一饿,肚子一空,恶念就起。
凡人们铤而走险,决意去抢夺来自苍洲的商队,不仅抢粮,还妄图杀人。
人没死成,但苍洲势必要一个交代。
阿骊仰起脑袋,空洞而专注地瞧头顶上的黑魆魆,没在瞳孔留下半分痕迹。
“钧洲的关卡,真正挡住的,锁住的,只有钧洲人。”
钧洲随意地抓住几个凡人,串下口供,准备几车粮,就当和稀泥。
苍洲本就不满其态度,偏生在此期间,还真让胆大包天的钧洲凡人们有了可乘之机,杀掉苍洲人。
事情的发展开始狂奔,往谁都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发展,苍舒禾在鸿治殿亲眼见证过开战的始末。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注视跟前身形单薄的阿骊,她们的距离并不遥远,然苍舒禾就是觉得,在讲明一些话后,她们中间横亘的看不见,摸不着的裂缝倏忽变大,令她无法忽视。
一个钧洲人,一个苍洲人,她们本该相互厌弃。
这些天,阿骊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视她为友人?
“你……你恨我吗?”她犹豫地问。
阿骊闻言,轻轻地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不知道。”
这场战争带走了她的双亲。
阿爹濒死时,让他们娘仨趁乱跑出钧洲,去投靠远在朱金的爷爷奶奶。
娘亲又在临死,叮嘱他们姐弟二人拿好香炉前的银两,跑到朱金,好好地活。
朱金,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地方,爷爷奶奶,两个素未谋面,无半分联系,仅有一层亲缘的人,成了爹娘最后唯一可以托付的对象。
……
回忆开闸,就不是想结束就可以结束的,它是多么微不足道,又占据了阿骊的全部,灌满她的身体,让她稍微挪一步,都无比艰难。
明明已经回应过苍舒禾,阿骊此刻又恍若避开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讲述过往,讲述这个不会为人在意的曾经。
“我和弟弟幸运地逃出钧洲,但很不幸,爷爷奶奶并不喜欢我们,相反,爷爷染上赌瘾,奶奶也自顾不暇。”
两个平白出现的孙子,没有任何感情的孩子,是再好不过的赌注。
他们只好继续逃啊,逃。
也许能成为爹娘的孩子,就已经用尽他们所有的运气。
在逃亡路上,弟弟不仅突发重病,还不小心卷入一群穷凶极恶之徒的中央,他们狞笑着,好奇着,不知给弟弟吃下什么,竟让弟弟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们是一群戮灭道的修仙者,我和弟弟两个凡人,能在他们手底下勉强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可思议。”阿骊轻声道,“他们一心想进入苍洲,试图趁着苍洲和钧洲战争的影响还没有彻底结束,干票大的。”
可数十个戮灭道一齐进入苍洲,引人注目是理所应当,他们自然要寻找别的法子。
“我和阿初在他们眼里,与蝼蚁无异,却也是掩人耳目的好物什,还能当个没什么用的肉盾。”
她和弟弟就这样被一起带进苍洲。
苍舒禾眸光微闪,她知晓这件事:“他们已尽数伏诛。”
“对,他们在对苍洲做出什么之前,已被尽数伏诛。”阿骊浅笑,嘴角的弧度莫名有几分灰暗,仿佛仅仅是述说,也在消耗她的生气,“但不是还有流窜的同伙吗?”
“小禾。”她望着她笑,“我们就是苍洲寻找多日的通缉犯。”
苍舒禾霎时正色,明了其中关窍,左右踱步,嘴里不停地嘟囔:“通缉犯……通缉犯……没事的……没事的阿骊,你们都是被迫的,只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侧头,朋友面上的平静隐约死寂,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小禾。”阿骊又露出她看不懂的表情,一种很复杂,很复杂的表情,“我们是钧洲人,战争才结束多久?他们会相信我们两个钧洲人千里迢迢,其实只是为了去朱金投奔爷爷奶奶?碰巧爷爷有赌瘾,要把我们卖掉,所以才不得不出逃?偏偏又遇上戮灭道的疯子,不仅没有被杀,还能从他们那得到一口吃的。”
“小禾,那群疯子要杀死我和阿初就像摁死一只蚂蚁这样简单,更何况,弟弟生病,一个累赘,加上我,两个累赘,我们为什么能活到现在?我们凭什么活到现在?”
苍舒禾指尖泛白。
“你相信苍洲会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就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公正,公平的裁决吗?你相信我们,那别人呢?你是证人吗?你亲眼见过我所说的一切吗?你承担得起这份重量吗?你我相识不过寥寥,又怎能确定,你没有被我诓骗?你信我,别人信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窒息的沉默蔓延,粗粝地在两颗小小的心上磨。
阿骊别过脸。
到底是谁的错,她做错了什么?弟弟做错了什么?阿爹阿娘做错了什么?
她到底可以怨谁,可以恨谁?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哪一个?可是恨得多了,也就变得茫然,胸口充斥着数不清的情感,里面好像唯独没有恨。
然而她是恨的。
她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一团又黑,又硬的东西,钻进她的身体,不由分说地在胸腔里生根发芽,不管不顾地汲取仅剩不多的沃土,伺机吞噬她,吃掉她。
她站在河对岸,安安静静地凝视那片属于她的澎湃幽沉。
她觉着,自己正在死亡。
阿骊垂下眼帘,脑海中不断闪过母亲的沉默,如今她已经能理解。
她轻轻道:“都是我的错。”
苍舒禾面露诧异。
“都怪我。”阿骊说。
她不知道该怨谁。
突然间,一声声遏制不住的剧烈呛咳打破虚假的宁谧,仿若在竭尽全力地咳出最后的生息,把它还给这吝啬的世界。
阿骊脸色骤变,猛地朝土床扑过去。
咳声停了。
惟剩的一点点动弹,也不见了。
她呆滞得像块伫立千年,万年的石头。
清晰的缕缕血腥入侵屋内的每个角落,漫入苍舒禾的鼻腔,糟糕的预感瞬间击中四肢百骸,她唇一抖:“我……”
她下定决心,转身撒开腿:“我去找大夫!我带你们进昆琅,我要带你们回羲……”
“你怎么还不明白!!!”身后传来尖锐的厉喝,生生绊住她的脚步。
“你怎么还不懂!怎么现在还不明白!你是蠢!天真!还是真的单纯相信,一切都能按照你的设想实现!”
“你知道树根嚼起来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脚沾满泥土的沉重吗?你知道要怎么在一群斗法的修仙者中活下去吗?你知道杀人的时候,刀子捅进去,血会怎么流吗?!”
苍舒禾抿唇望去,只见到阿骊的背影,她蜷缩在弟弟身边,战栗着,一点点佝偻下去,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呜咽地吼道:“你懂什么?!你一个富贵家的大小姐,懂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她哭着问,“同情?可怜?还是怜悯?”
苍舒禾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你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人吧?”她的喉音渐渐悲凉,“脏,乱,畏畏缩缩,可以做恶事,又舍不下所谓良知,对自己的过去缄口不谈,所以我身上的一切才会让你感到新鲜,你被家人保护得太好,没有接触过我这样的人,所以你好奇。”
“为此,你不惜从指缝里挤点东西出来,洒洒水一样,就足够我们跪下,对你的恩惠感激涕零。”
一个个音节组成的话语陌生,苍舒禾急切地摇摇头:“没有,我从没有这么想过,阿骊……”
“你为什么要和我交朋友?”阿骊又问。
她陡然变得激动:“为什么?!你图什么!你活得那样好,不愁吃,不愁穿,浑身上上下下,全都是保护你的法宝!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就应该高高在上,就应该目不斜视地错过我……我们!这种人!你为什么要来管我们这摊烂泥!最后除了把你的手……”
阿骊颤抖着哽咽:“把你的手弄脏,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她撕心裂肺地喊,如同要把所有受过的苦楚,不公,所有的恨,恍若夏蝉,恍若呕血,全都吐出来。
破旧的茅草屋平静似死水,无声地抽取呼吸的余地。
苍舒禾眨掉眼眶的湿,她从来没有被如此吼过,比起这种暴烈的狂风,令她更难受的是被误解的委屈,她道:“我……我去找大夫,阿骊……阿骊,你只是太着急了,你别生气,会有办法的。”
她转身欲走,身后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苍凉:“小禾,算了。”
阿骊始终没有看她。
“抱歉,你是个好人,好人却是最难做的,你看,就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刚刚……刚刚……就冲你……大喊大叫……冲你生气……你明明什么都……什么都没有做错。”
“抱歉,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你明明帮了我们,我还这样……这样对你,小禾,小禾,对不起,坏人……比好人容易做太多了,好人……好人总是要小心摔倒的,不过有一点点错处,就会成为永远的污点,永远被指指点点,如果你想做一个好人,就要一直做下去,要小心摔倒,小心墙倒众人推,小心……”
“别说了……”苍舒禾的嗓音带着几近控制不住的哭腔,阿骊语无伦次的告诫,让她无端瑟缩,无端生出害怕,不由得试图打断,不由得叮嘱,“阿骊,你等我,等我。”
她不再犹豫地奔跑,不断地央求:“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她跑出茅草屋。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骊姐弟。
阿骊等不到她,或者说,她找不到阿骊了。
阿骊死了。
*
到底是谁的错?
……
弥枝失神地躺在血泊中,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早已习惯与疼痛为伍,只要麻木一点,再麻木一点,就可以当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闭上眼睛,喉咙有烈火在烧,眼眸有利爪在抠,数不清的虫豸张合着一对钳,吸食啃咬她的身体。
睁开,眼珠慢慢地动,望向猩红里自己的倒影。
长久的无言。
是她的错吗?
错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生下她,抛弃她的父母?拐走她的人牙子?还是那个买下她的修仙者,抑或,从一开始,从她在这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开始?
是取用呼吸的代价吗?
她眼帘垂盖,任由黑黢黢包裹。
一点晶莹的光亮平白滴落,夹杂着血腥,若有若无地出现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
又是那种感觉,好像她可以等到什么一样,好像……她还可以期待。
弥枝仿佛被烫到,不禁惊醒。
她抬起剧痛的手,啪的一声,狠狠打在血泊里的倒影,冷掉的血溅满身。
阵阵痛意再次袭来,她复恨起自己,为什么总是死不掉?
她想起惯会欺骗的爹娘,说要给她饭吃的人牙子,要给她肉汤喝的修仙者,那个幽暗的洞穴,洞穴里的每个人,还有死去的看守。
包括现在,满脸疤痕,书生模样的人,他说他叫逾山,他说只要好好听话,就能成为宝物。
宝物……宝物……
她不断地咀嚼这个词,不断地咽下苦与恨,陌生的怨愤竟因为方才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密密麻麻,像鬼一样爬出头,充斥她的胸口。
活着是需要代价的,不论她想不想要,既已得到,就必须支付。
为什么是她经历这一切?为什么?
是她的错吗?
是她想要这种改造吗?是她想要的吗?
那些人,导致她身体发生变化的瘸腿男人,导致她痛苦的根源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有人接过,为什么还需要她继续承受这种恶果?
为什么?!
庞大的灵力骤然迸发,残暴地肆虐,试图吞噬一切。
逾山赶到时,院落坍塌,血蔓延至门口。
他惊讶地看着那滔天的恨,燎原的愤怒,愉悦地弯了弯唇角,这是戮灭最喜爱的养料。
“会杀人的梦微道……”他踏入其中,没有掩饰分毫的欢乐,“真是个戮灭的好苗子,可惜走错道统了,小子。”
弥枝踉踉跄跄地站起,不停地喘息,睁大逐渐模糊的双眼,誓要记住这张脸,这张延续恶果的脸。
这次,她任凭所有剧烈的情感将她灼烧,她不会再把它们忽视,她要它们怒吼,咆哮,要它们无时无刻盖过肉/体的感触,使她的头脑达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让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地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她的错。
就算不知道是谁的错,也决然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别人,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需要承担的人,是她?
她不明白。
苍舒禾不明白。
为什么错的是别人,结果却是要由阿骊来承担?
热闹的街头,是诸人吆喝的此起彼伏,车轮滚滚,孩童嘻笑打闹,掠过些许轻风。
她平静地走过,难以抑制心里无人知晓的波涛汹涌。
乜越匆匆跑来,慌乱地检查她是否受伤。
他的嘴张张合合,苍舒禾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就只盯着他看,没头没脑地想,错的是谁?
余光晃晃,她已被带到羲和城门口,爹娘正焦急地赶来。
苍舒禾没有动,站在原地呆呆地望。
她不知道,为何心中会如此苦涩?
错的是谁?钧洲?苍洲?开战的钧洲王,父亲,还是她自己?
脑袋一阵恍惚,再定神,只见爹娘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她。
错的是谁?
小小的孩童忽然发现,这个她一直生活的世界,刹那间割裂开了,而她,并无法真的将它舍弃。
她的怨远远没有阿骊那般浓烈。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
衡岚央忍不住上前,忧心忡忡地蹲下身:“小禾。”
话音落下,孩童眼睫忍不住地颤动,嘴一瘪,抬起腿,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带着所有苦楚,所有委屈,所有无法言说的沉重,奔向母亲的怀抱。
温暖裹住她的嚎啕大哭。
安静矗立的羲和城,再一次注视仿若婴孩的第一声啼哭。
谁都可以有错,谁都可以无错。
只是一片片雪花落在肩头,就足以压垮大多数人。
阿骊是谁?阿骊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苍舒禾知晓没有,远远没有。
谁都可以是阿骊。
应该改变的如果还存在,应该留存的如果消失,就远远没有结束。
哪怕真的有罪魁祸首,哪怕罪魁祸首死了,一切也没有结束。
就算人们能再次展露笑容,只要心底的裂痕还存在,就没有结束。
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那如果这份力量,足够震天撼地?如果这份力量,足够令所有人忌惮,足够改变一切呢?
人心沉浮有异,各洲为政,各有难言之沉疴,若欲改变,其一,是能以一言号令天下,方能废弊政,行良法。
至少要让像阿骊的人们,都能在这片天空下得到片刻的喘息。
无人做,就由她来。
改变非一蹴而就,那就由她来做这个先行者。
蔚蓝的天穹万里无云。
一只眼睛,一条全新的道途,在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刻,无声交缠于天际,甫一诞生,便贪婪地汲取名为“世界”,名为“心”,名为“万物”的养料。
*
“嘭!”
习惯缩在角落里的弥枝,一双眼缓缓落。
房内被连人带门蛮横地砸开,她的视线在断气的守卫停留少许,才移向轻巧跳进来的陌生少年。
少年语塞地撇撇嘴:“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她周身除了杀气,还有弥枝不陌生的血腥。
孩童警觉地缩了缩脚,少年目光投去,在看清的瞬间,身上的气息凝固半刻。
她皱眉,眼瞳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扫过稚童裸露的狰狞伤口,面色渐渐难看,偏过脸低声不悦地嘟囔一句,在重新望去时,浑身所有的尖锐已经消失。
她堪堪踏出一步,梦微道的术法霎时掠过整间屋子。
弥枝戒备地观察,就看女孩动作迟钝,还没有松口气,前方又和没事人一样眨眨眼。
“你行梦微道呀?”她说,“天赋很不错噢,正巧我爹也是梦微道,与你一样,要不要和我爹聊聊?”
少年的话语,孩童已听不清,她惊诧自己的能力失灵,慌张对方为什么能这么快挣脱?
若隐若现的害怕弥漫骨髓,弥枝不停地尝试,不停地发动术法,少年始终都没能被彻底拉进梦境的迷宫。
在恐惧将她溺下之前,孩童猛地扑上去狠狠地咬了一口。
嘴里的铁锈味滑入咽喉,一片温暖轻轻停在脑袋,她怔住。
头顶响起嗓音:“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会用道统保护自己,会反击,做得很棒噢~”
不是料想中的殴打,弥枝愣愣地松口,抬眼,包裹她的眼眸柔软,慢慢与她平视。
“我叫苍舒禾,你叫什么名字?”
像是猜到她不会开口,少年又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以后你可以尽情做喜欢的事,不会痛,也不会有人能轻易地伤害你。”
瞧孩童还没有反应过来,苍舒禾怜惜地凑近:“果然是太辛苦了,没事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能坚持到现在,尽情地为自己骄傲吧。”
“别怕。”
弥枝呆呆地紧盯眼前的女孩。
她得到了一个拥抱,记忆里第一个,真真正正的拥抱,比在太阳底下还要和煦,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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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慈航载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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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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