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慈航载夜（一） 遍地有泥， ...
-
丝丝缕缕的杀气弥漫本就堆放无章的木屋。
法阵中央的弥枝躺在繁琐的符文里，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住胸口，痛苦地皱紧眉头，时不时溢出呻吟。
光芒烁动，映射权惊舟冰冷的侧脸，杀意随着指尖灵力用力一收，瞬间割在舂霜客的腿上：“你做了什么？”
舂霜客垂头看着自身下流出的鲜红，似乎感觉不到痛意般，眼眶布满兴奋地喃喃：“没错……没错……就是要像这样动手……何须控制你自己……”
身体传来一阵剧痛，血淌得更凶，她吸了吸铁锈的味道，面容陶醉，好像是什么极为美妙的东西，这才仰起脑袋，面露无辜：“我倒是想做什么，这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嘛？”
她狡猾地笑着：“你不会觉得，这种东西平白就可以得到？她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获得不同于修仙者的人造体质。大道无情，现在想要还回去，不付出点代价，你觉得会被同意吗？”
权惊舟没有回答，周身愈冷，体内的杀心汹涌澎湃，乌发间玉针散逸着温润的淡淡萤光，又带着苍舒禾留有的生机，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冲淡要淹没理智的血腥。
“我把副作用，改为阵法应有的原本效用。”舂霜客很乐意跟权惊舟解释。
这可是她亲自培育出来的宝物，在死掉那么多条幼苗后，唯一真正成型的“宝物”，她对她总是愿意多一点耐心：“她必须在自身的枷锁里，事无巨细地重新经历一次从前，说不定你会觉得残忍，没错～就是要残忍，要她重新回忆曾经的痛苦，选择永远不原谅也好，决定放过自己也罢，这个阵法，只是给她一个向‘道’证明的通路，至于能不能成功……”
她冷笑：“就要看无情的天道大人，怎么定义了。”
权惊舟依旧没发声，时刻注意着弥枝的状态，灵力刃也没从舂霜客的腿离开。
忽然间，舂霜客惋惜道：“她和你不一样，她还不是宝物。”
别有用心的眼尾朝阵法中央滑去，舌尖忍不住用力地抵住齿沿，柔软的猩红被晕染阵阵撕痛。
“好生气。”她说，“苍舒禾这个……”
灵力刃霎时警告似的收紧，舂霜客不满地拉长尾音：“曜尊──”
“曜尊暴虐天物，如果……如果能用这小孩辅佐阵法，加以献祭，会有……”
“还在异想天开。”权惊舟冷冷地打断道。
舂霜客耸耸肩：“想想嘛，又没做。”
面上浮现不怀好意的微笑：“趁着这半分宝物还暂时出不来，你不想和我聊聊吗？”
“你知道玄蝉蜕为什么要制造宝物吗？知道这个东西最早是谁提出来的吗？知道宝物最后要用在什么地方吗？你不好奇吗？”浮休轴里，半轮明月掩在云后，微明幽暗间，倒映水涧桃花簌簌落，衔因追在苍舒禾后面，迟迟等不来回应，他语塞地嚷道：“分明是你邀请我来到里面的，进来又一句话不说，既不尊老也不爱幼！”
苍舒禾脚步没带停。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他说，“那可是你的观枢令，你一点也不想了解她？不想了解她诞生在这世上的意义？”
苍舒禾骤然顿步，回头，半张脸藏在昏昏夜色下：“她的意义，不是由你们赋予，也不是我。”
眸光缓缓戏谑，轻佻地在他全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我看，你是怕黑吧？这么一大把岁数。”
衔因一张脸霎时漫红，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气的。
嘲讽的言语不再，周围又恢复诗禅般的静谧，静得他不自在。
他们现在要到空白画卷去，利用空白的地方，作出属于苍舒禾的笔墨。
苍舒禾笃定自己可以，衔因同样不会反驳。
“你真的以为，玄蝉蜕的真正目的是乱天下？”他忍不住打破这方平淡无波。
苍舒禾轻呵一声：“我说了，你们玄蝉蜕里头的人就信？”
玄蝉蜕的目的的确是乱天下，但怎么个乱法，她从未表过态。
之前在斛桑城外的树林，舂霜客在和负山在谈论献祭阵法时，说过一句话。
「泥遇洪水，会溃散近无痕。」
一句极为隐蔽的隐喻，苍舒禾读懂了。
何为泥？
遍地有泥，遍地无泥。
遍地有道，遍地无道。
洪水何时至？
溃崩星河，冰棱欲摧。
泥要遇洪，洪要寻泥，就需要一道口子。
那便是玄蝉蜕所谓的“献祭阵法”。
在苍舒禾看来，“道”存于人心，纵是凡人，亦有属于他们的“道”，他们只是未踏入道途，并非无“道”，无“义”。
“道”是公平的，也是无情的，“道”给了每个人入道的机会，又让人们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心气，忐忐忑忑，起起伏伏，一口气刚提起，就立马消散无迹。
而玄蝉蜕恰恰就是利用这一点，利用人心。
他们把“道”剖开，狠狠地砸落在凡人与修仙者面前，辅以痛苦，酸涩，绝望，质疑自身，乃至“道”与世界的存在、意义，以人心，冲击“道”的根源。
可“道”的根源又在哪？
天下会因人的消失而消失吗？人才是会因为天下消失而不见的那一方。
人于天下究竟为何物？
蝼蚁？
然就算是蝼蚁，存在世间多年，亦会对这庞然大物有所推动，千千万万条数不清的丝线与之相连，当成千上万的人们动摇，怀疑，一片片微不足道的波纹，是一顷没有舌头足以诉说的苦海，它密不透风，是一股名为摧毁的惊涛骇浪。
乱天下是真，以“道”乱天下是真，玄蝉蜕真正的目的，是颠覆道统。
以道灭道，以道弑道。
“道”是人生于天下的根基与基本，也是天下的一部分，在汹涌波涛摧毁“道”之前，苍舒禾确信，人就先已经找不到坟墓的方向。
原有的秩序，非人既定的法则变得残破，甚而消失，玄蝉蜕又想建立什么样的世界，还是一同溃败。
抑或是，那个时候，天下真的还存在吗？能撑着破败不堪的躯体，维持人所需要的基本吗？
苍舒禾不觉得，玄蝉蜕要与“道”玉石俱焚，否则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地暗地筹谋多年。
夜色中的画卷没有边际。
衔因在提问前，已经拥有问题的答案，眼珠咕噜咕噜地落下：“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跟天下人说实话，这种程度的‘乱’，让他们团结一心，不是更好？”
苍舒禾没有回答，伸出手，穿过画轴末卷的边缘。
*
街市人流涌动。
“小姐，此处人多繁杂，我们……”
“乜越。”
脆生生的稚嫩嗓音往上飘，轻而易举地打断佩戴恍若枯树皮灰面具少年的话。
她在呼喊他人名字时，咬字间，会略微停顿，以显得郑重其事。
少年停下声音。
“乜越，钱囊是不是在你那？”小女孩手一指，“我要吃那个。”
乜越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耳畔她的轻快喉音还在继续：“你一份，我一份，去吧。”
少年回首，粉雕玉琢的女孩儿闪烁着期待的眸光，乜越一动不动：“可是小姐，上次您就是这样偷偷跑掉的。”
小小的人霎时无辜地眨眨眼：“是吗？是我吗？那个人居然是我？你没有看错吗？我不是一直都在原地等你吗？”
“就是您，小姐。”
“如果我想去城外你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女孩直直地盯着他，“乜越，笨！”
少年沉默，不懂小主人为何就得出这个结论。
她煞有其事地说道：“我偷偷跑，你偷偷跟，我不让你知道，你也不要让我知道，更不要告诉爹娘，我们各做各的，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再说……”
她转了一圈，漂亮的裙摆在日芒中一闪一闪：“我有爹娘，还有师傅的法宝保护，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都会知道的。”
好说歹说，少年乜越揣着钱囊，一步三回头。
小女孩站在原地狡黠地摆手，目送他走进店内，便迫不及待地在身上的佩袋里拿出隐藏气息的黑袍披上。
这是在去年四岁生辰时，一位世家家主送给她的礼物。
她转头往城外跑去。
过去的虚影穿过未来，苍舒禾的视线停留在侧边记忆中的自己，最后能望见的地方。
“这件事很重要么？”衔因的目光追随着虚影的脚步，直至身影越来越远，“只是一件小事，竟然会在你脑子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深刻到能被浮休轴记录。
苍舒禾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对，只是一件小事。”
小到每年都会发生许多遍。
可偏偏苍舒禾就是记得。
墨色在空白中晕染，一点点淡雅的翠滴落在如蝉翼纸明净的天空。
冬天刚过不久，但仍是春天。
田间小径蜿蜒，朝阳斜斜地穿过树叶的罅隙，微风一吹，绿叶摇摇晃晃，地面明黄的宝石也荡荡悠悠，偶滑过块稍透的石子，就会发出瞬间明亮不刺眼，又恰好能引人注目的烁动。
座座房屋规律整洁，小苍舒禾避开它们，一路行至角落里无人在意的破败茅草屋。
她在松松垮垮的柴门前左瞧瞧，右看看，跟做贼似的，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低声地敲了敲后，这才摘下兜帽，小心地打开，唯恐一个用力就把它整个都给拆下来。
她透过缝隙探出脑袋，冲里面轻轻喊道：“我来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