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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独一无二 世上只有一 ...
这是惊水园宴会后的第三日。
午时已过,阳光仍旧绚烂地淋洒琉璃瓦和四季常青的绿叶,偶尔还能听见鸟雀振翅的声音。
苍舒禾瘫在床榻上,大大地给自己翻了个面,把脸和未完全散开的朦胧睡意,一齐埋进舒适柔软的被褥里。
整个宫殿的安静还弥漫着安眠的悠长温和。
今天起得有些晚了。
她一动不动,感受间隔两道殿门与长长廊道的灵力波动,掀开眼,克服惰性,一跃而起。
灵力裹住衣裳相继悬空而来,双臂灵活穿入,箭步如飞,直推殿门,一气呵成,急匆匆地嚷道:“师傅!还没好吗?”
一缕缕光芒在齐奉浦周身绕,前面还放着一个贴满符箓,看不出是什么类型的法宝。
他结束结印,回头,就见徒弟别了一条长长的白玉发簪,就火急火燎地跑出来,和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眉眼间不觉柔和:“快了。”
毕竟是要在蛛丝马迹里,寻找一个基本没有任何情报的人。
苍舒禾凑过去,果不其然,被符箓封住的东西飘出点点白光,渐渐凝成山川河流的一个小光点。
“在朱金。”齐奉浦看向身侧的人,“我陪你……”
“不。”苍舒禾伸出手,把寝殿内的衣袍抓到掌心,“我自己去。”
男人顺势接过,自然地抖直给她穿上,如同她少时每次在珍珠梅林木屋小憩醒来那般。
诺大的宫殿此刻就余二人在,自从元洲回来,在珍珠梅林说了那番话后,齐奉浦还真的给听进去,单独见她时,身上不仅没有缠布条,就连褐袍都没穿。
不过以他的性子,给她看看便得了,若让其他人也看见,齐奉浦指不定要辗转反侧多久。
衣袖柔软的布料拂过苍舒禾手背。
这是一件墨蓝色轻纱,是前不久权惊舟送来的料子,冬暖夏凉,贴在青绿衣袍上,隐隐流光溢彩,仿佛深林间的精怪。
他小心地整理衣袍的方向,轻纱本应束在腰带里边。
“衣带你便自己拾掇。”他说。
话罢,感知到什么,望向殿门,面色说不上是不悦,还是挑剔:“他又来了。”
“抱歉,主君公务繁忙,暂不方便待客,元主若有何要事,可先与观枢令大人商议,也是一样的。”
同样的说辞,不是公务繁忙,就是碰巧不在宫内。
奚淮昭听了整整三日,焦躁的郁气越积越厚,黑云愈遮,不见天日。
于情于理,他以元洲之主的身份访苍,不该被这么对待,偏生她总是适时让贴身女侍带上赔礼前来道歉,言语诚恳得惊人,甚是观枢令权惊舟也会上门客气几句,说什么会挤出时间面见。
一挤,就是三天内无声无息。
说得再冠冕堂皇,奚淮昭也明白,是苍舒禾不愿见他。
她不见他。
胸腔痉挛如蛇蜿蜒。
「此行目的已然实现,不过,我的目的还没有。」那一天她狡黠的面容犹在眼前。
她是故意的。
身在苍洲,她是主,他是客,主不赶客,客却已经失去最初到此的理由。
没有理由,就该回去,然他还赖在这不走,是事实,这是从未有过的,他从未如此死皮赖脸地做一件事,明知不能,又迈不动脚步。
这么些天,像是有什么火焰在身体里缭绕,它不似平常火舌的灼热,丝丝的冷带着多疑一节节攀爬,每一道来自他人的目光都变得密密麻麻,仿佛所落之处,皆是他的赤裸。
或许应该找个理由。
玄蝉蜕,玄蝉蜕就很好,这个理由很合理,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但纷纷杂杂的情感早已将他淹没,越发混浊,使得什么都分不清,恨不得能见着她,恨不得与她成为两滩血渍。
什么样的血渍都不要紧。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他,连带着躯体都不能自己,它逐渐笨重,疼的时候,奚淮昭觉得该是错觉,身体没有任何伤口,怎么会痛?但就是令他辗转难眠,疼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可罪魁祸首就是不闻不问,就是一点目光都不愿意落下。
“元主!请勿擅闯霁檀宫!”
不知是太过突然,宫中守卫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顾虑他是一洲之主,抑或其他原因,一时手忙脚乱,竟真让奚淮昭闯了进去。
宫殿绮丽,就见他所魂系之人身在殿中。
在她后面,一个男人低垂头颅,脖颈优美而胜雪,正仔细地给她整理衣裳。
察觉来人,苍舒禾速度奇快地错步,挡住男人的身影。
这藏娇般的动作,让奚淮昭愣在原地。
尽管是匆匆一瞥,亦看得出那是个用漂亮来形容也比不上的男人。
她喜欢这样的吗?
“阿禾,还差一点。”她身后传来声音,细听有些紧张,而奚淮昭已经完全无法留心,就算听出喉音的主人是齐奉浦,是她的师傅,在心底激烈浪潮的冲击下,这一点亦变得不再重要。
他就站在这里,齐奉浦看见了,现在这副若无旁人的模样是要给谁看?
数不清的滋味不断添柴,奚淮昭顿时怒火中烧,亦难以辨别其中的复杂,不由得全都归于是齐奉浦对他的挑衅。
偏偏苍舒禾闻言,转身张开双臂。
男人抿唇,坚持着将最后的衣角不偏不倚地调整好,低声问:“嗯,需要我留下来吗?”
这是什么话?
奚淮昭皱眉。
什么叫需要留下来?
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好像真的要做什么一样?
说这话,到底是要给谁听?
“无妨。”苍舒禾道,“这几日辛苦师傅,其他的我自己做就好。”
嗓音轻缓,奚淮昭甚至可以想象出背对着他的盈盈笑意。
悬挂在一旁的布条与褐袍倏忽飞去,齐奉浦穿戴齐整,走出徒弟身前,垂眸路过外来客时,上挑的眼尾尽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拂梅,备茶。”苍舒禾平静的嗓音响起,一下子打乱奚淮昭差点窜起的思绪,扭头,见到的只有她的背影。
“坐吧。”她说。
耳畔侍从们的脚步纷纷退去,他盯着她一步步往前,喉咙似有什么硬物横亘在里边,撑得胀痛。难言的冲动驱使他离她更近些,可双腿恍若扎在地面,又沉又重。
苍舒禾没有理会背后的静悄悄,开口问:“元主擅自闯入我霁檀宫,是对我羲和城有何不满?”
停顿片刻,没有得到回应,又自顾自道:“还是说,底下的人招待不周,让你如此气恼?”
话音落下,殿内比方才的静还要死寂,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突地逼近,苍舒禾堪堪偏过脑袋,手腕便被紧紧攥住,倏忽之间,衣料摩擦窸窸窣窣,两双脚步前前后后地踉跄。
直到退无可退,后背碰上撑殿柱。
此时二人的距离近到无需苍舒禾仔细观察,就能清晰地看见奚淮昭眼中喷薄而出的愤怒,以及,掺杂着许许多多情绪的悲痛。
他抖着手,嘴唇翕动:“你……”
声音比手还要颤。
漆黑眼瞳里盛满的怒火在她定睛注视时,不知不觉多出几分委屈,“太过分了。”
苍舒禾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你不会以为,你在我面前死了,我就会要死要活,为你难过?”心上鼓起若有若无的报复之心,尽管无力,然也足够尖锐到捅破奚淮昭胸膛的地步。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恨不得去死吗?别做梦了!你以为你有多重要,重要到能让我舍弃元洲!”
“你一直在等吧?一直在等我来到苍洲,来到这里见你,等我亲自目睹谎言的撕裂。”他眼眶猩红,说出的话像是呕出来的痛苦,然身体愈加沉重,“我递交面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在想这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蠢货终于迈出你期待的一步?你早就想过,如果再一次见面,要怎么做了吧?换了个身份,就可以当作我们什么之间都没有发生吗?假装你从未去过元洲,故意对我视而不见,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奚淮昭胸口剧烈起伏,里头的心脏跳得飞快,充斥他的耳朵,占据他的大脑,一时令他无暇思索别的,只想质问,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你离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潇潇洒洒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一个人……”
话越来越轻,几乎含在嘴里,什么也分辨不出。
他忽地说不下去了,低垂脑袋:“我因何气恼?你会不知道吗?”
“你会不明白?你分明……分明比谁都清楚。”
他讨厌她的公事公办。
讨厌她对他的吝啬。
讨厌她的冷落。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元主。”苍舒禾突然开口,“你僭越了。”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像冬日里的寒冰,骤然将奚淮昭冻了个哆嗦,找回一丝清明。
她的眼睛乌黑透亮,仿若初春和煦的日芒下,雪花融化的晶莹,被注视时,极易生出被珍重地包裹其中的错觉。
可现在,奚淮昭在她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凌乱的模样。
外头鸟雀的鸣啭隔过阳光,落入耳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低音,使人烦躁的耳鸣,逐渐粗重的呼吸。
奚淮昭睫毛控制不住地发颤,不可置信,不可置信,她竟然、竟然没有心……没有心到这种地步……
他别过脸,忍不住发笑,嘲讽溢满眼角,透明的晶亮湿润了下眼睑。
攥住苍舒禾的手越发紧。
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奚淮昭非但没有放开,反而直视她的眸,不知想在里面找到什么。
心中某处隐秘的角落,妄图她能喊疼,仿佛如此,他与她就都能感到类似的痛意,她也稍微知晓,他心底的感受。
明艳的脸上,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冷静瞬间刺入他的四肢百骸,衬得他有多不堪。
手不自觉松开。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把自己逼成这副样子,就是要看他发疯,失控,不再是自己,就是要看他不再镇定,变得乱糟糟。
总是只有他狼狈。
“我……”干涩的喉咙挤出话来。
“我恨……”
未完之语,四目相交之下,两人谁都没有错开视线。
*
清澈的水流灌入花丛。
阎青乐提着花浇,颇为语塞地说道:“你若担心碰见奚淮昭,不应该连羲和城都不进吗?”
话罢望向倚在亭下的乌既白。
他闭眼摇摇头:“不知道啊,不可啊,不啊……”
答非所问,异常混乱。
阎青乐收回目光,虽然她也差不了几斤几两,得知奚淮昭到达苍洲,住进羲和城开始,就没出过宫门。
如果碰见,已经能预感到尴尬。
她继续浇花。
苍舒禾给她安排的宫殿很美,简直和花园没有区别。
无事的时候,她就跑过来浇浇花,谁知意外碰见一个奇怪的美人,实在是一眼就难以移开,单是看到,就觉着浑身舒服,有暖流涌过。
美人瞧她照料花卉,居然就拉着她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天,还要邀请她用饭。
她不是对美人的身份没有猜测,整个羲和城,据她所知,就只有苍舒禾的母亲──衡岚央对得上。
实在是和苍舒禾一模一样,难以招架的热情。
“听说前几日,主君用公良大人献上的漱泠治好了你的身体。”乌既白猝然问,“谢过主君了吗?”
这话听得阎青乐莫名其妙,苍舒禾帮她,自然是要感谢的,她回道:“谢过了。”
“再谢一次吧。”
阎青乐:?
*
“我恨……”
“我自己。”
对面意料之外的话语令苍舒禾的眼神有刹那的变化。
真,是最脆弱,最容易碎掉的东西。
同时,也最昂贵,最廉价。
奚淮昭恨她,更恨自己。
恨他自己,把刀递到她面前。
恨他没出息,那么容易就被影响,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先把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
何其可笑?
她分明比他还明白自己的心,就这样把它踩在脚下,就这样不置一眼,这样作贱。
“你满意了吗?”奚淮昭问。
苍舒禾弯了弯眉眼:“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话远远意外,奚淮昭一怔。
她一步错过,继续往前走,回首,正欲开口,殿门传来熟悉的叫唤。
“主君啊,主君啊,主君──”
苍舒禾挑眉。
乌既白还在叫:“主君……”
啊字在嘴里还没有出来,他浑身僵硬地看向宫殿里的另一道视线。
阎青乐生无可恋地偏头,捂住眼睛。
乌既白浑身呆滞,口中嘟嚷没停:“哈,哈,啊,好巧啊……哈哈哈……”
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元主,您也在啊。”
阎青乐暗暗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好久不见。”
不等奚淮昭说话,她又对苍舒禾道:“你们有事商议,我们就先走了。”
乌既白赶紧顺杆下:“是是是,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走了!”
来去匆匆。
奚淮昭看笑了。
合着,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
宫殿的主人盯着空无一人的宫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发上的白玉簪,道:“说实话,奚淮昭,我很满意你的表现。”
眼珠一滑,整个人温柔得不像样:“也很愿意承认,世上只有一个奚淮昭。”
她就给了一点甜头,奚淮昭发现身体在没出息地因此悸动,心脏差点溺死在其中。
她不急不缓地走近,盈满笑意,就像深林里夺人心魄的精怪,手指放在他肩膀,那片乌黑尽然倒映身影是他。
轻轻一按,就顺着力道在椅子上坐下。
他一抬头,就撞入莹润的眼底,或者说,这次,她的眼眸就没有离开过他。
奚淮昭听见自己心跳又沉又快地怦怦怦,砸在耳朵。
“你的确独一无二,但这天下,也只有一个。”苍舒禾说道。
掌心往上,仿若羽毛似的温暖落在脸庞:“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笃定奚淮昭知道,而奚淮昭确实知道,她想要什么。
在这件事上,他还拥有选择。
她给的选择。
复杂而混浊的情感激荡在躯体的海岸,一遍遍冲击奚淮昭的大脑,经年累月的枷锁摇摇晃晃,然依旧坚固。
她就这样,利用他的真心。
奚淮昭有些不甘,不甘就这么向她低下头。
思索的东西太多,加上连日的重荷,脑子短暂空白。
莫名地,他想起自己的爹娘。
他们说:「没必要说出真话。」
他说出了真话。
他们说:「最脆弱,最容易碎掉的东西,就是真。」
他已切身体会。
爹娘二人恨不得将对方撕碎的真话一遍遍地回响。
他们的怨,他们的恨,是他的牢笼。
黑黢黢的瞳仁陡然不受控地一动,一眨不眨地紧盯苍舒禾的脸。
呼吸渐渐轻了。
脸颊的温度不见,奚淮昭浑然未觉,只死死地将她凝望。
他的爹娘,或许并不合格,可在这件事上,他们无疑是对的。
啊,他们是对的。
奚淮昭蓦地恍然大悟。
他袒露了真心。
他的真心被践踏了,就与他们无时无刻倾吐的真话同样,冰冷,尖锐,层层重压,足够撕心裂肺。
那么……
他仿佛领悟到世间真理。
下意识抓住苍舒禾行将离开的手腕,温热重新落于掌心,令他兴奋到战栗,视线贪婪地舔舐她回头的侧脸。
我也可以像你们一样,一辈子,都与她死死纠缠在一起,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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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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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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