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作仇敌妻子求娶后》空京

103、第三种选择 我只是想要

　　“你疯了？！”声响砸落空荡的慈萤殿。

　　脑袋短暂的空白渐渐变成不可置信，容序敛了敛面上的失态，沉声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猝不及防地突然宣布要前往苍洲，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他赶过来追问，得到的却是……

　　容序皱眉。

　　什么叫……那里可能会有起死回生之法？

　　他企图唤起好友片刻的犹豫：“你真的相信这世上会有起死回生之术？”

　　沉默迟缓地吞噬幽暗。

　　奚淮昭已经做好决定。

　　不容反驳，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劝阻，如今愿意告知，也仅仅是单纯认为，需要有一个知情人。

　　容序只觉太过荒谬。

　　原本他以为奚淮昭再怎么样，颓废一段时间后就会重新振作，就像从前前元主元后每次的“逼迫”一样。

　　奚淮昭总会爬起来。

　　昏暗中似新雪的脸庞多日以来生出颓靡，漆黑的眼瞳里是几近压不住的疯狂。

　　容序张了张嘴，又合上。

　　起死回生，哪有这种东西存在？

　　身为一道之首的奚淮昭，在执清道上走得最远的人，该是对世间规则束缚最了解的几人之一，居然也会信？

　　就为了……乌月蕖？她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几乎失去理智的地步？

　　容序扶住额头，实在无法想象，偏偏事实就呈在眼前。

　　苍洲，起死回生，两个词极易地让他想起那个人。

　　──曜尊苍舒禾，“死去的乌月蕖”。

　　就算真有起死回生之法，恐怕也就只有她，这个离天道最近的人，能参悟一二。

　　这也是她的计划吗？一步步把奚淮昭吃得死死，再兵不血刃地笑着将他拉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四周仿若密不透风的风墙笼罩，容序胸口难以呼吸。

　　这种时候，元洲之主前往苍洲，有求于苍帝，奚淮昭会不明白其中意味着什么吗？

　　他去求苍舒禾，与用整个元洲做交易有何区别？

　　容序知晓有些话他没资格说，他是最没有资格的，分明口口声声以奚淮昭的好友自居，做的却都是伤害他的事，偏生还缄口不言。

　　但是，尽管如此，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入苍舒禾设下的陷阱吗？

　　“你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前往？何时出发？”容序调整好胸口起伏，问道。

　　是要完完整整地以元洲之主的规格去，还是孤身一人？

　　奚淮昭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后来关于调查曜尊“重回九春”的公文，嗓音沙哑：“明日。人多，阻碍速度。”

　　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有让容序过多停顿，紧问：“你知道此事的难度，如果是谁特地透露出来的假消息，该怎么办？”
　　“你知道曜尊的野心，知道她想要什么，若她狮子大张口，把你扣留下来，你当如何？”

　　奚淮昭没有言语，浑身上下满是不可反驳。

　　自前元主元后逝去后，他下定决心的事，很少有人能左右，就像某一天醒来，忽然去乌家提亲，宣布要娶乌月蕖一样，哪怕有人说于礼不合，有人说门不当，户不对，他也宛若未闻。

　　一眼能望到头的后果，他会不清楚吗？

　　容序只觉此刻的自己恍若一只潮湿泥土里的蛆虫，在石头缝的阴影里摇摆不定，既想见阳光，又想阳光不会发现他。

　　“如果……”他喉间莫名干涩，压下吐露秘密般的忐忑与畏缩，“如果……是曜尊故意放出的消息？先是朱金，后是幽阳，她已许久不见动作……”

　　“那又如何？”奚淮昭冷硬道，手里紧抓公文，仿佛最后的救命稻草，一颗心全然放在上面，压根没有注意到容序的异样，更无心关注，甚至因为他的纠缠和多话，隐隐不耐烦。

　　容序心间咯噔，吃惊地脱口而出：“你要因为一己私欲弃元洲于不顾？为了一己私欲……”

　　尾音消弭在喉间，一个哆嗦，像是被什么击中，他闭上嘴，小心地望向前方的人。

　　一己私欲……

　　哪个入道之人没有自己的私欲？谁没有私欲？

　　奚淮昭指尖一动，终于抬起眼，黑漆漆的瞳孔在昏暗里，直直盯得容序发怵，话语缓缓，隐约深埋的质疑：“元洲，是我的责任吗？是我想要的责任吗？”

　　他是现任元洲之主，元洲是他的责任。

　　昏暗遥遥隔开二人距离。

　　容序唇间嗫嚅，久久说不出话。

　　元洲之主，执清道道首，哪一个拎出来，都风光无两，惹人艳羡。

　　可无论哪一个，都非完全出自奚淮昭自身的意愿。

　　元洲是前元主元后强加给他的责任。

　　他们要他入道，他就必须入道，他们要他成为元洲下一任继承人，他就必须成为下一任继承人，他们一个说一，一个说二，他从来都没有第三个选择。

　　他静静地看着别人的第三个选择，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入道的私欲是被逼出来的，成为元主下一任继承人的欲望是被逼出来的。

　　入道，元主继承人，多好的东西，他人终其所有都得不到之物，为他所拥有，他还有什么不满，为什么不为爹娘的付出而感恩，他们多么爱他，倾尽一切，就为了让他的未来得以站在绝大多数人之上。

　　皆大欢喜呀。

　　他们有一个争气的儿子，他有一对为他殚精竭虑的父母。

　　他们毫无疑问是爱他的，又毋庸置疑地更爱他们自己，更恨对方。

　　──恨他杀了她师兄，恨她杀了他师傅。

　　既然恨，为什么不放过彼此？当然是不能就这么便宜对方，当然要日夜相对，同榻而眠，恶心也要将对方恶心死。

　　奚淮昭至今都不明白，也无话可说。

　　他只想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做到两人都满意，以得到片刻的喘息。

　　即使他清楚，不论怎么做，怎么选，就算他做到了他们的期望，最后都会有人不高兴。

　　怎么选，都不会让他们两个人同时开心。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私欲……私欲……

　　他真正的私欲被前元主元后压在一片名为“不可”的泥沼里，它曾经冒过头，又被他们狠狠压下，理由是你不能，不可以。

　　哪怕他们逝去多年，奚淮昭亦无法真正逃脱他们的枷锁，偶尔倏忽的一点小火苗，还没留存半息，就会自己熄灭。

　　爹娘死了，他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们死了，他就自由了，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了，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茫茫世间，了无生趣，留下的只有父母为他做的选择──成为元洲之主。

　　他生来就是被父母培养来做这个的，除了这个，他还能做什么？

　　被他们安排的活法活久了，在这条路上被推着走太久了，也就觉着这辈子就这样活了，循规蹈矩，也没什么不好。

　　而且他还有个弟弟，弟弟还小，趴在他身上，哥哥哥哥地叫，咯咯咯地笑，不像他。

　　乌月蕖……乌月蕖是他经年之后，第一次迫切地生出想要的情绪，它没有熄灭，多年的枯燥反成干裂的柴火，将它越烧越旺。

　　第三种选择在沉寂多年后，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选择了她。

　　第一次。

　　不一样了。

　　容序往后疾走几步，又走回来，看向奚淮昭。

　　前元主元后经年累月为他打造的枷锁，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但是……但是……不是好时机！

　　“我知道你使了些手段令乌月蕖尸身不腐。”容序忽觉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仍硬着头皮道，“可她如今已经下葬，你想要她不得安眠吗？如果失败，连尸身都留不下……”

　　“容序！”奚淮昭冷冷打断，“这是我的事。”

　　其中警告，不言而喻。

　　无声的僵持令大殿寂静异常，就在容序以为奚淮昭就要赶走他时，只听前方轻轻开口：“我从未真正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面露诧异。

　　奚淮昭脸上执拗，是失去已久的如孩童般的纯粹，压抑多年的委屈隐约浮现：“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而已。”

　　他只是想要一个人，仅此而已。

　　这是他二次，想要做的第三种选择。

　　“嘭！”

　　殿门大开，阻断其间气氛，两人视线随声而去。

　　弥枝站在中央，颤着问：“和姐姐有关吗？”

　　她攥紧胸口，冲奚淮昭喊道：“我也要去！”

　　*

　　街道喧闹，弥枝摸着腰间的照盘星，悄无声息地跑进乌府。

　　那里只剩下乌既白留下的几个可信之人，见孩童没有要求助他们的意向，跟没看见似的继续各做各的。

　　弥枝一路跑进书房，转头对空气说道：“乜越，我知道你在，告诉主君姐姐，奚淮昭欲赴苍，以求起死回生之法，复活乌月蕖。”

　　*

　　“复活乌月蕖？”

　　苍舒禾像是看见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嗤嗤地笑起来：“复活乌月蕖呀～”

　　眼尾一瞥，见身边的权惊舟默默收起手中信件，笑道：“看来你想与我说的，和小阿弥那边传来的，是同一条消息。”

　　她双目亮晶晶，想到什么，凑近权惊舟，肩头碰了碰她肩膀，眉眼戏谑。

　　“惊舟，你瞧，计划不就可以进行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