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56、上京风云（14） 辽国篇之终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一行六个宫女一字摆开，都打着精制的玻璃绣球灯。一乘软轿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轻轻的停在门口。秀成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借着灯光仔细的端详，只见从绣帐之中伸出一只细白的手，但是却不同于一般的女子，看起来是有力的，坚实的。随即，珠帘卷起，一个颀长的身影从轿里走出来。

　　啊？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张年轻而美丽的面庞，分梢眉，色青黛，紧锁眉宇；俊眼，炯扬上翘，眸瞳锐利，眼神深邃，精灵英俊；头戴鎏金高冠，身着纯黑色辽式盘领左衽袍衫，直裙及地，点缀各种珠宝玉饰，描龙绣凤，显得气度不凡，风采翩翩！

　　秀成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掌握辽国大权几十年，甚至亲率三军，上阵杀敌的萧太后！已经55岁的萧太后？那个威震四海，名留千古的萧太后？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八面威风，秀成在她身上唯一感受到的就是属于成熟女性的，致命的蛊惑魅力。

　　她慢慢的走进门，拿眼扫了一下狼狈不堪的秀成和韩立麟，眼光里是说不出的冷，扫的秀成不由得一阵冷战，使劲又裹了裹披风，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的确叫人疑窦。韩立麟则是把头更加垂下去，再垂下去，就差钻进地底去了。

　　“儿臣参见母后！”还是文殊脸皮够厚，不管其他，俯身下拜。

　　“哼！”萧太后冷笑了一声，“我养的好儿子！”忽然抬手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偏了他的脸！

　　“啊～！”人群里传出几声低呼，随即都低下头去，不敢再吭气，慢慢退出屋去，并随手关上了大门。

　　“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本宫什么？”太后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的指控，气的浑身发抖，“你说过只要凌烟进宫，你就不再做……做这些荒唐之事，本宫才依了你。谁知道你不但不学好，还……变本加厉……！你……你要本宫怎么跟你亚父交代？

　　文殊满不在乎的擦拭了一下嘴角，脸上变出一个讥讽的微笑，仿佛在说：“交代？朕为什么要给他交代？”

　　萧太后一看，更加气愤，回手又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秀成由衷感叹，这北国的女子就是跟宋国的女子不同啊，这么有力，随时可以痛扁自己讨厌的人！太过瘾了！！她想着，暗暗握紧双拳，跃跃欲试。

　　“畜生！你还死不悔改？”看到文殊仍是没有反应，太后再也受不了了，大喝一声：“拿家法来！”

　　听到太后这般动怒，众人自是不敢忤逆，有人忙飞快的去了。不消一刻，恭恭敬敬拿来一根儿臂粗的红色漆木杖。太后叫人把文殊摁住，“给我重重的打！”

　　“母后！”文殊却一脚踢开过来摁他的人，慢条斯理的说：“母后责罚，孩儿自然会领。只是孩儿不明白孩儿错在何处啊？”他做出一副无辜嘴脸。

　　“你！”萧太后被他气的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身为九五至尊，竟不顾体统，秽乱宫廷，断袖割袍，还敢说不知何错？我大辽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她说着，举起手又要打下去。

　　“颜面？哼！”文殊先一步挡住了她的玉掌，眼神里闪烁着鄙夷的光，冷笑着说：“我大辽早就没有什么颜面了！”

　　“说起不顾体统，秽乱宫廷，又何止孩儿一个？身为丞相，大辽首辅，本应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是照样登堂入室，成了我大辽的太上皇？”

　　“身为皇太后，不顾伦常道理，和丞相私通！还公然邀他入宫，做了母后的入幕之宾，母后何曾顾过朕的颜面？大辽的颜面？”

　　他一句句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不满，愤恨，痛苦，怨怼，统统倾诉出来！

　　“朕就像当年的秦始皇，早就是天下人的笑柄！不同的是秦始皇22岁，已经斩佞臣，远小人，君临天下；朕24岁，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傀儡皇帝！！”说完这句，他握拳一拳砸在一旁的檀木书案，竟把那木桌击为两断，轰然倒下！

　　“你！你！畜生！！”萧太后被他的指控气的只想吐血，脸色白的可怕，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指着他因为气愤变形的脸，“文殊啊，你辜负了本宫一片苦心……”说着，向前迈了一步，似乎还要说什么，却再没有半分力气，颓然倒了下去……

　　“太后！太后！”顿时，整间屋子乱作一团，众宫女太监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看她动也不动躺在地上，脸色发青，连文殊也慌了，“母后！母后！”跪下来，轻轻摇她，可她还是动也不动。难道……？

　　“别摇她！”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秀成这时连忙大喊了一声，大家都惊诧的抬起头看她。她心里也有些紧张，不过看样子，她应该是高血压一类的症状，最忌摇晃。秀成从床上拿过来一个枕头，慢慢扶起萧太后的头，塞在颈下，这是以前在学校学过的急救知识之一。

　　“别傻楞着了，快去请太医啊！”秀成看看傻呆呆的一屋子人，又喊了一声。

　　“哄”一声，人群散去，有的去请太医，有的去收拾床铺。秀成忙趁此空档，找来一件宫女的衣服穿起来；三个人面面相觑，煞是尴尬。

　　“其实你母后也是没有办法，如果在那个时候不能得到韩家的支持，恐怕你就坐不上这个帝位了！”还是秀成最终打破了沉默，在她的观点来看，在这件事里，没有人真正有错，都是形式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文殊身体猛的一震，回过头，不可思议般看了看秀成，又看了看韩立麟，没有说话。

　　这时，太医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诊治了起来，“怎么样了？”待他一号完脉，文殊忙不迭的问。

　　“托圣上洪福，太后大安！乃是急火攻心，昏厥过去，多亏处理得当，目前并无大碍！只是日后必不可再受刺激，否则……”他咽下了这后面的话，自然大家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呼……”全部的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上天保佑！阿弥陀佛！！

　　随后，文殊亲自护送太后回宫。临走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韩立麟和秀成，表情有些复杂，又有些痛苦。对于他们两个人，他的感情是无法表达的，有爱有恨，有恩也有怨。为什么他总会把自己陷入到如此境地？欲言又止，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什么也没有说，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秀成这时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郁闷感和挫败感，搂住韩立麟，放声大哭起来！为了他可悲的爱情，可怜的命运，自己的无能为力，对文殊的复杂情感；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声悲泣，一滴眼泪，也只有此刻他们可以尽情的任眼泪横流，从此之后只怕再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她想起和文殊在黑山瀑布的初遇，在深山中猎鹿，并肩看夜空，在上京皇都的游荡，在节义寺里吃斋，在御花园里射箭；那时的他是多么亲切，多么爱护她；可当他知道她是韩立麟的朋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处处使心机，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

　　她曾经喜欢他，作为朋友；也在几个小时前恨他入骨，可是现在只觉的他可怜，觉的他们可怜，无奈的为他们的故事难过......

　　经过韩立麟的帮助，秀成后来一个人颓丧的回到了沙克的府邸，吃惊的发现楚寒江和沙克他们都好好的呆在府里！

　　“咦？你们？”她惊讶的都说不出话来。本来还在烦恼怎样把他们从天牢中救出来，谁知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来当日楚寒江就觉的事有蹊跷，和沙克一商量，估计是中了圈套，就打算尽快逃走；谁知秀成被人叫出门口，却没来的及阻止；果然不一会儿，就有成群的契丹武士冲进门来。他们只好拉开架势，准备与他们大战一场；正打的难解难分，韩立麟也带着大批武士冲进来，及时解救了他们。

　　原来他也早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但不管怎么样，凌烟已经逃出虎口，他不能再让秀成步她的后尘；于是安置好他们后，他就孤身进宫去求见文殊，当然并没有人知道他和文殊之间的那些纠葛。

　　这时一见秀成安然无恙回来，楚寒江他们都喜出望外，拉住她问长问短，她却只是蔫蔫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让大家好生奇怪。

　　“不要问了，楚大哥！我好累！”面对楚寒江的追问，秀成只是无力的回了一句，就坐在庭前的栏杆上发呆。这一切对她来说，实在是太突然，太夸张，她怎么都无法接受，也难以想通。

　　“发生了什么事？”楚寒江过来摸摸她的额，“你不舒服？他……没对你怎么样吧？”说着，他的手已经紧张的握了起来。

　　一回想起昨夜的情景，秀成的脸一下子就红到脖子根，他虽然没有真的碰她，他们也是裸裎相对，极尽亲密之事。现在面对楚寒江，她想起赵清铭，又羞又愧，心中感触，溢于言表。想着，她的泪又一颗颗落下，滴在白色的衣襟上，滴滴闪亮。

　　“秀成！秀成！”看她哭成一团，楚寒江的心顿时被揪痛了，她到底怎么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秀成只是拼命摇头，她想让他明白他并没有拿她怎么样，只是说不口，韩立麟是怎样救下她，他和他之间的事！楚寒江却当她是不愿再提，越发觉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般！这下他再也受不了，看着她，爱着她，却不能碰她；因为她是朋友妻，不可欺；可那个契丹人不一样，他没有资格破坏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她，还害她这么伤心！

　　“我去杀了他！”他腾的跳起来，拿起厅中放置的一把宝剑，怒气冲冲就往门外跑。

　　“楚大哥！楚大哥！”秀成连忙赶上前去，挡住他的去路，“你疯了！他是皇帝，你怎么杀的了他？只怕你连宫门还没靠近，就被跺成肉酱了！”她泪眼汪汪。

　　“我不管！”楚寒江早就气的头发昏，才管不了那么多。“谁叫他……！我要替清铭宰了他！”他拿出赵清铭做幌子。

　　“他没有对我怎么样啦！他爱的是……”秀成受不了的大喊，差点把“韩立麟”的名字冲口而出。

　　“爱的是谁？”楚寒江觉的她话里有话。

　　“反正不是我！”秀成可不是那么鸡婆的人，丢下一句，就冲回房去；弄的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三天后，太后懿旨下，韩立麟仍回南京任职，没有太后的旨意，终生不得再入宫门半步；同时命秀成和沙克他们一干人等即刻离开辽国，不得有误！除了秀成，大家自然都是欢呼雀跃，不明白那皇帝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和韩立麟，又扯上太后什么事。

　　不管怎么样，他们收拾包裹，准备离开上京；在城门处遇到了韩立麟，他带着凌烟，也准备离开；众人相见，不免感谢又庆祝。

　　可是韩立麟脸上带着的。那一丝不为人知的苦涩的笑，却毫无保留映在秀成眼中，引的她又一阵心痛。

　　这次真的是永不再见吗？此刻他的心一定是痛苦万分，万念俱灰吧，还得强颜欢笑，真是痛苦……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望着秀成，明白她的心痛，更掩饰不了自己的心痛。可是，他不会再哭了，淡淡的微笑，他掏出一面金牌，塞进她手中，那是出入国境的令牌，“有缘再会吧！”

　　就这样吧，这样道别，是最好的方式……秀成握紧那块金牌，也淡淡的笑了，眼泪流尽了，就只有笑着去面对了……你想这样告诉我的吧？韩大哥……

　　北国强劲的风卷起无边的砂，铺天盖地的袭来，秀成紧紧靠在楚寒江臂弯，一任秀发随风狂舞，望着韩立麟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以下，豁然间仿佛闻到了莲花的清香……

　　后记：

　　统何二十四年（1006）十月，辽圣宗率群臣给萧燕燕上尊号为“睿德神略应运启化法道洪仁圣武开统承天皇太后”。统合二十七年（1009）十一月，萧燕燕把权力交给辽圣宗，不再摄政。同年十二月，萧燕燕因病崩于行宫，享年五十七岁，葬于闾山。

　　韩德让于萧后死后两年后，公元（1001）病死，亦葬于闾山，享年六十九岁，谥文忠。

　　圣宗，名耶律隆绪(公元971～1031年)，小字文殊奴。景宗耶律贤长子，景宗病死后继位。在位50年，病死，终年61岁，葬于永庆陵(今内蒙古自治区昭乌达盟巴林左旗西北部)。

　　耶律隆绪，曾封为梁王。景宗在位时被立为太子。景宗于公元982年9月壬子日病死，他三月后癸丑日继位。第二年改年号为“统和”。

　　耶律隆绪即位时，年仅12岁，由萧太后临朝称制。他受汉族文化的影响较深，向往汉族的封建文明，喜欢渎汉文书籍，会用汉字写诗。他曾亲自“以契丹字译自居易讽谏集，召众臣等读之”。圣宗极为重视记载了唐太宗时君臣问答的《贞观政要》，认为唐太宗是“五百年来中国之英主”。

　　耶律隆绪亲政后，在对内对外方面都做了不少重要的事情。对内，他大力选拔人才，知人善任，使统治集团内部相对稳定。他尤其注意重用有才干的汉族官员。吸收更多的汉族知识分子进入政权。在他们的帮助下，进行了许多封建化改革，如提高奴隶的地位，使他们和平民相似，禁止残杀奴婢。又修改了民族间的“同罪异论”法，“贵贱异法”法，奴主关系法及废除兄弟连坐法。兄弟连坐法的废除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公开明文废除。其中涉及到家奴犯罪要送官府论处，主人不得擅杀。有一次，—个公主杀死了—个无辜的奴婢，耶律隆绪知道后，照旧下令将公主降为县主，驸马也受到处分。他又实行赋税制度，让农业奴隶一方面按田亩向主人交租；另一方面向政府纳税，税钱可以折成粟稻交纳，称为“二税法”，使农业奴隶成为封建生产关系中的农奴，促进了辽国社会经济的发展，使辽国实际上进入了封建社会。

　　对外方面，他通过战争，扩大了统治区域。他三次南下攻宋，二次攻打高丽。1004年，萧绰，圣宗率领20万大军直逼黄河岸边的重镇澶州(今河南濮阳)，遭到了宋军的反击。第二年，辽宋双方订立“澶渊之盟”，结束了辽宋战争。公元1013年，他又派兵征讨乌古，公元1028年派兵攻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县)回鹘。他在位期间，出现了辽国的鼎盛时期，辽人称他为“小尧舜”。

　　公元1031年6月己卯日，耶律隆绪病死于大福河北岸，死后谥号为圣宗。

　　韩立麟在萧后遗旨中，被派东征高丽，终生不得回京；在他运筹帷幄之下，辽兵攻城掠地，举地千里，成为名副其实，手握重兵的南院大王。1010年，高丽穆宗被贵族康兆谋杀，显宗继位，辽圣宗亲率40万大军征伐高丽（因为穆宗为辽国所立，是辽的傀儡政权），康兆率30万大军反击。期间，圣宗身先士卒，奋勇无比，为敌军所伏击；乱军之中，南院大王韩立麟为了保护皇帝，身中九箭而亡，死时面色如常，含笑而终，年仅29岁。

　　圣宗大恸，接连攻克郭州，肃州，直抵高丽都城开京，高丽显宗南逃，圣宗入城，大肆焚烧抢掠，屠城泄愤。厚葬韩立麟于永庆陵侧，规格之高，堪比帝王，灵前书“长相思”词一阙；年年亲往祭奠，痛哭流涕，令群臣侧目。

　　莫凌烟在得知韩立麟身死后，亦自杀身死，合葬于永庆陵。

　　最终耶律隆绪仍是孤身一人，孤雁一只，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独身前进……

　　楚江空晚，恨离群万里，恍然惊散。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茬苒，漫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解连环》孤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