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人行》西门双缡

53、莫 凌 烟 小小剧场之

　　我姓莫，莫须有的莫，莫名其妙的莫。名凌烟，凌于烟云之上，听起来固然很美，只是没什么支点，一不小心就会跌落云头，粉身碎骨！我总觉的，似乎是命中注定，从我这可笑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我这可笑的人生。
　　时运不济，才出娘胎，我老爹就呜呼哀哉，连半个大子也没给我留下！也难怪，谁叫连年战乱呢！剩下我老妈带着我这个托油瓶，走街串巷，四处要饭；眼看就要饿死，谁知我老妈会看人，临死前拉住个男人，非让他照顾我！那人也蠢，竟然就答应了，真是交了狗屎运！
　　才三岁大的我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丞相府，成了辽国首辅大臣韩德让的养女！？天无绝人之路，大约就是为了我而说的。
　　这个叫韩德让的男人长的白白净净，温文尔雅，是典型的汉族才子模样，在这北国粗旷的天地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知是不是为了这个问题，他总是很忧郁，喜欢捧着书卷在花荫下发呆，有或者泼墨练字，当然，龙飞凤舞，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也不想看。
　　他的夫人，李氏，我叫她干娘的，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整日里躲在庵堂里不肯见人，不是吃斋，就是念佛。看的出来，她也是满腹心事，郁郁寡欢，冷冰冰的样子，直到她死也没有改变。
　　他们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叫韩立麟。说起他真是难以启齿，明明比我大，却总是病病歪歪的躺在床上，偶尔吹吹风也会发烧感冒，害的家里整天的烟火药气。更可恶的是，我堂堂的大小姐还得迁就他，伺候他！！要不是看在他怯生生得叫我一声“姐姐”的样子，我才懒的鸟他！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觉的自己在这个家里，就是个活脱脱的怪物！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不是爬树掏鸟窝，就是溜出去钓鱼，闲逛。不管厨娘藏得再好，我总能把那些烧鹅啊，鸡腿啊，找出来吃掉，气的她大骂我不是东西，不像个大家小姐！
　　的确，我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只是个可怜的弃儿；我也从没想过要做什么大家小姐，偶尔见到那些士大夫家的子女，个个知书达理，沉闷迂腐，我就想吐。也许正是因为从小在这样郁闷的环境中长大，我总是莫名的热血沸腾，甚至想做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
　　直到我遇到了那个人，那个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人……
　　那是十二年前，我十岁，韩立麟十三岁，先皇驾薨，举国治丧，所有人都必须披麻戴孝，像死了亲家老子。做为首辅，韩德让自然也要进宫守灵，偏偏他老婆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像是急着去殉葬。丢下我和韩立麟两个，形影相吊，茕茕孑立，看着自己儿子快哭瞎的双眼，他终于恨不下心，决定带我们一道进宫，以便照顾。
　　我当然是喜不自胜，我一直好向往去到那皇宫内苑，看看那不同的气势，看看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总比在这里听他们号丧的强，可是，我错了，因为此时的那里，才是真正的哭魂地狱！
　　来到宫中，只见红墙绿瓦，金碧辉煌，但此刻却是白幡缭绕，纸钱纷飞，一群身着丧服的女人哭天抢地，披头散发，在先皇灵前哭的肝肠寸断。让人奇怪，既然如此不舍，为什么不干脆跟着他去那个世界？看来，也不过是掩人耳目，走走过场而已。
　　韩立麟这个没种的家伙本来身子就弱，再加上新丧母，见此情景，触景生情，竟哭的昏厥过去？真正死气我也！
　　你们想必要问，你为什么不哭？我自己也说不清，就连我亲生母亲死在我眼前时，我也没掉过一滴泪。也许是从小看惯了聚散离合，人生嘛，于我不过是场游戏，既然是游戏，又何必那么认真？
　　就在我拖着这昏死过去的韩立麟不知所措的时候，那个人向我伸出了援手！今天想来，那时的他，就像春日里最灿烂的一抹阳光，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更加无法抗拒！！
　　那个少年，看来和我们年纪相仿，却有着我们都不曾有的气势！身材挺拔，亦穿着全身素白的丧服，干净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一双黝黑的大眼睛，深邃而有力，略厚的唇边带着一丝几乎觉察不到的调侃微笑。他看着死猪状的韩立麟，又看看累的半死的我，只一把就把他扛在肩上，向内堂走去……
　　我不知不觉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健步如飞，虎背熊腰，乌黑的长发飘在脑后，刀一般拂在脸颊，传来淡淡香气，只觉的一阵失神。
　　“怎么了？”他突然问，说的是契丹话，惊醒了我美妙的迷梦。他是契丹人？况且出现在这深宫之中，必然不是普通角色，很可能是皇族子弟！！
　　也许也是来自父母的遗传，我天生对契丹人有种莫名的憎恶！他们烧杀抢掠，做尽天下坏事，可恶行径，罄竹难书。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是契丹人，就是我的对头！
　　我立即冲上去夺过他肩上的韩立麟，使尽全身力气将他拖离，一边恶狠狠瞪着那少年。少年显然被我的举动弄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有愣愣的呆站在回廊的尽头。就这样吧，从此再也不要见面！我心中这样祷告。
　　可惜，天不佑我，在三个月后的皇帝登基大典上，我又一次见到了他！而这次他不再对着我们笑，而是对着全天下的人笑；不再对我们说话，而是对着全天下的人宣布：耶律隆绪在此！！
　　原来他就是大行皇帝的长子，中宫皇后的儿子，大辽国的太子，即将君临天下的圣宗皇帝！
　　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站在朝堂之上，被龙袍，戴金冠，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里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举地千里，金城稳固，筑万世不拔之基！更有席卷八方之心，并吞海内之意！举国上下，无不欢腾，为这难得一见的明君，贤主，更为生在这强辽时代而鼓舞！不知有多少野心家，剑客，武士，谋士，都在盘算着凭自己一身本领，为自身争的荣华一世，富贵传家！
　　我看见韩德让恭敬而诚心的跪拜下去，想必他也为着他难得一见的光芒所折服，甘心为奴为婢，鞍前马后。
　　韩立麟瞪大了眼看着他，眼中闪动着灵动的光芒，看来，他也一样为他心仪，疯狂了！
　　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该兴奋的山呼万岁，再伏地叩首？不！我不愿意！我的心中不知为什么对他充满了恨意，恨他得到所有人的认同，恨他那样高高在上！
　　于是，几乎是报复性的，在晚上的宫宴上，我毛遂自荐要为新主高歌一曲。怎么说我也是韩丞相的养女，虽不是正主儿，但也没有人敢明着忤逆我。
　　耶律隆绪带着一脸惊喜的表情看着我长身而起，踏步走向大殿中央，朗声而歌：“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阙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销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一首词，是南唐后主李煜在肉裎降宋时写的，表现的是别离之苦，亡国之痛，就像陈后主做的《玉树□□花》一样，历来被视为亡国之音，乃是不祥之调。可李煜偏偏是韩德让最欣赏词人，这首词也是他的最爱之一。因此上特地谱了曲，自己哼唱。没想到，被我原封不动在这大堂之上吟唱出来，自然是一片哗然，皆变色。
　　韩德让第一次动手打了我，看他气的面红耳赤，我简直要笑出来。这个人，这么害怕别人指摘他有谋反之心，复汉之意？需知道，韩氏家族自太祖时代起就追随耶律家，攻城掠地；却在夜深人静时刻，暗自吟唱亡国之君的靡靡之调，放在某些人口中，自然也是大罪一条。
　　耶律隆绪用一种无法领会的眼神看了我一阵，却意外的为我开解，说我是心忧天下，勉励他励精图治，否则就会像李煜般追悔莫急。既然皇上都这样发话，众人自然也跟着附和，我没被降罪，反而被赏丝帛百匹，令人惊异！当然，从这件事上，他也顺利竖立了自己的威信，而我却被罚半年不准踏出府门一步。
　　从此之后，我和他的孽缘就开始了。他总是莫名其妙召我和韩立麟进宫，却只是说会子话。我一向是不搭理他的，他只好和韩立麟在一旁嘻嘻哈哈，唧唧喳喳。有时候去御花园放风筝，有时候去崇文馆看书，夏日里在荷花池里游泳，冬天去黑山打猎。我总是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这些小孩子玩意，我不明白，我明明年纪最小，却一点提不起兴趣跟他们胡闹。
　　这样过了四年，在这四年中，他们不断的在成长，无论身体还是心智都变成真正的男子；而我却还是那么矮，那么瘦小，那么古怪刁钻，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曾经一度我认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但不久后发生的一件大事，让我的生活从此再也不能平静。
　　那时候，韩德让已经基本上不回府来，他和太后的风流韵事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我知道，他一直是爱那个女人的，也曾经在酒醉后在雨地中大喊她的名字“燕燕”，喊的那么凄，那么惨，我想他们之间一定有一段动人的故事。可惜，我没兴趣打听。
　　因为这个缘故，耶律隆绪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我亲眼看见他拿着宝剑把禁宫中那一片翠竹砍的一根不剩，也见过他把一个失手打破茶杯的奴才打的满嘴是血，那人还得叩头谢恩。
　　他也为了这个，狠狠的打过我耳光，当然我也毫不留情的打回去；于是他再打回来，我再打回去，直到彼此的面颊都肿的如刚出炉的烤乳猪皮。韩立麟吓的只是一个劲儿哭，也被我一巴掌打的闭了嘴。
　　我就是这样，从不肯吃一点亏，谁也不敢在我面前嚣张。因为什么权势，富贵，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贱命一条，连疯狗见我也要礼让三分。
　　那一年的冬天，我们照例举行冬按钵。这次去的是较远的太峰山，那里有一座石钟寺，据说是当年佛陀在世时，使用的一只钟，不知怎么会流传到这里来，纯粹的瞎编乱造。我们就暂时在那里扎营，白天去附近的山里狩猎，晚上烤肉喝酒直到天亮。
　　我因为头痛的缘故就留在寺内休息。本来，我也看不惯那些厮杀，只要他们打回猎物来，给我享用就好。迷迷糊糊之中，似乎听到门外有什么响动，打开门大吃一惊，韩立麟下半身沾满了血迹，染红了整片雪地。他脸色惨白，长发随风而舞，嘴角也破了一块，整个人看来奄奄一息。
　　我疯了般把他拖进屋中，虽然我讨厌他的懦弱，但是从没想过要他死！急召医生前来诊治，谁知，医生竟不知所踪，耶律隆绪的态度更让我怀疑；无奈，我只有自己动手，烧水，给他清洗，身体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难道说……？不会的，不可能是这样，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后宫佳丽三千，我不信他竟饥渴至此？连男子都不肯放过，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这时，“烟儿……”韩立麟清醒了过来，虚弱的叫了我一声。不知怎么了，我的眼泪竟然一泻而下，我背对着他，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我怕自己会忍不住赏他几个耳光，骂他不知廉耻，更想问他“你是怎么勾引上他的？”，最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的心好痛，为了谁而痛，为了什么而痛？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没有回答，我冲了出去，任满天的雪花飞渡，洋洋洒洒落在我脸上，肩上，身上，发上，化作雪水流下，我不知道那为什么是咸的，苦涩的？还是我的心在哭，在苦涩着？为了谁？
　　我一个人站在树林边上，望着天地一片苍茫，万千感慨。人，出生时，也是这般洁白纯净吧，可为什么雪化后，就变的污浊不堪，被人人践踏？这时，一件银鼠皮裘搭在我肩上，我回过头，是耶律隆绪。他的表情有些木然，有些悔意。风吹来，他的眼看起来迷茫一片，这时我第一次见到他有这样的神情。
　　“他……怎么样了？”他艰涩的开口。
　　他？他心心念念都是想着他？我突然间爆发了，扬手狠狠的打了他，打偏了他的脸，也打痛了我的心。
　　“畜生！”我说。
　　他盯着我，没有反驳。良久，欲言又止的他叹了口气，转身扬长而去……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反驳？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瑟瑟发抖，心寒，心痛……
　　原以为这样就是终结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们竟然还在偷偷幽会？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南院大王，君臣父子，光明正大！有时是在宫里，有时是在宫外，甚至在佛前！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我无言的跪在佛前，祈祷，现在才明白“不言才是真神”的道理，明白了为什么韩夫人几十年如一日的跪在这里，正因为菩萨不言啊！
　　然而他们的事终于东窗事发，韩德让知道了此事，将韩立麟打个半死，并严禁他们再见面。他还做出个可笑的决定，要我嫁给韩立麟！
　　对于他，我并非没有感情，只是当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不免觉的心灰意懒。这样的丈夫要来何用？然而我无法拒绝，他们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这种时刻，不要说是成亲，就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锅也是理所应当。我看着韩立麟憔悴的脸，告诉他，我不在乎他和皇上之间的事，如果他愿意，可以在婚后继续他们的勾当，我全当个睁眼的瞎子，不会过问。
　　大约是我的态度让他惭愧，他竟然跑去找耶律隆绪牌派，要和他一刀两断，还指天立誓，此生不再见他！对于他的伟大牺牲，我只觉的好笑，好啊！大家一起痛苦吧！
　　然而圣上到底是圣上，不容任何人逆他的意。在我们婚礼前三天，他突然下诏宣我进宫为妃，调任韩立麟南京镇守。我凄惨的笑了，为了这迟来的荣光，也为了这前所未有的屈辱！
　　进宫的那夜，我打扮的如天仙下凡，大红的礼服，大红的盖头，一切布置的富丽堂皇。于我，这与一般的时刻没什么两样，我的心在痛过一次后，已经失去了彭湃的力量。韩立麟也好，耶律隆绪也好，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我，一个战场上的弃儿。
　　午夜时分，他来了。
　　意外的冷静，没有酩酊大醉，没有胡言乱语，只是静静坐在我对面望着我。
　　“烟儿，我们认识多久了？”他似乎还有些笑意。
　　“十二年！”我屈指一算，竟然已经十二年了。有那么遥远嘛……？初见他时，那个温和的少年已经成为称雄四方的霸主，而那年他那淡淡的笑和发香依然留在我心中。
　　“是吗？十二年了啊……”他也颇为感慨，闭起眼睛遐想：“我还记得，那年我刚登基，你在开满桂花的庭院中，唱了一曲《破阵子》，真是天籁之音，绕梁三日。十岁的你，身着白纱裙，长袖善舞，清净宁和。那时我就想，当年刘彻言道‘若得阿娇做妇，当以金屋贮之’，就是这种感觉吧……”他笑着，温柔的握住我的手：“为朕再唱一曲可好？”
　　这一刻，我的泪再也抑止不住的奔涌而出，这个人，为什么总能这样轻易让我如此心痛？又如此心动？这时，我才明白了自己一直是爱他的，从初见他的那一刻起。因为爱他，所以受不了他的崇高地位，受不了自己的卑微，受不了他的不爱，受不了他爱韩立麟；我想起，当年为了搏他一笑，曾陪上性命为他而歌；这一辈子，我都只愿意为了他歌唱，只要他在我的身边……
　　我牵着他的手，来到窗前，双膝跪地，遥祝上苍，“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连理枝”；今生我只愿和他相依，若天生他为唐明皇，我愿做杨贵妃，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得到了梦想已久的爱情。那甜蜜的滋味让我无法自拔，每天等待他的来临是我必修的功课。我活了十九年才真的体会到人生的美好，那时的我对上苍充满了感恩，感谢您！母亲，父亲，感谢您赋予我生命，让我拥有这样多彩的人生！
　　然而，幸福从来都是很短暂的，有时甚至只是一瞬，在你还没回过身时，已经将你退下另一个深渊！！
　　一个月后，我发现他几乎不登门了，这令我寝食难安！我明白在皇宫中有三千佳丽，也知道作为后宫的女子应怎样生活，可当一切真的来临，我混乱了，迷茫了；他说他爱我，不是吗？他怎么可以这样突然就将我们的关系完全切断？
　　我开始发怒，四处调查他的去向，才知道原来他又喜欢上了宫中另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天天陪着她说笑，歌舞宴乐。哈哈……来的快，去的也快，这就是爱情，真是无聊的幻想！我彻底绝望了，原来在他心中，没有人真正可以占有一席之地，到底在他心中，什么才是重要的？我觉的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了。
　　我一个人瘫坐在开满桂花的院中，满院芬芳，沁人心脾。可我却没办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美！世界在我眼中已经变成灰白色，没有任何希望可言。天，请让我就此死去，我愿死在这花间，我的爱在这里，最美的回忆也在这里，请让我永远停留在这里，那个十二年前初见他的那个时刻……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烟儿？烟儿？”忽然，被人大力摇醒。我睁眼，是他！然而此时我对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看着他，似乎也变的陌生起来。懒洋洋爬起来，叩头：“臣妾恭迎圣上！”
　　“你喝醉了？”看着我丢了一地的酒瓶，他问，假惺惺的关心。
　　“没有！臣妾不过是在排练新的歌舞，需要一点酒来调节气氛而已……”我双眼迷离，胡言乱语。
　　“哦？新的歌舞？朕可有幸一观啊？”他总是对这些东西来者不拒。
　　“这有何难？一观就一观！”我推开他，忽的飘进桂花丛中，唱起李白那千古绝唱《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池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我舞得轻狂，唱得婉约，不知者必然以为我因圣上临幸而快活得发狂了。是，我是发狂了，但不是快活的快发狂，而是愤怒的快发狂！！他根本不在乎是谁在唱，谁在跳，只要是女人！
　　我恨他，从没有这般痛恨过一个人！他践踏我的心，我长久以来的感情，甚至连我的兄弟也不放过！他只是在报复，报复我们那莫名其妙的父亲，那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父亲！父债子偿，他盘算的真好！
　　入夜，夜凉如水，满足了的他躺在榻上鼾睡，古铜色的肌肤上还带着几颗汗珠，在我看来，却是那么的恶心！我强忍着要吐出来的欲望，曲意逢迎的他终于睡着了。
　　我从枕下摸出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睡脸，果然是没有半点留恋，我对这个人真的是厌恶到了极点了。一闭眼，我举起双手，握紧刀柄，向他胸口刺去！！
　　“啊－！”我的刀还没接触到他的身体，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尖叫，睁眼看，是那个端茶送水的小丫鬟，她碰巧进来送茶，救了他一命。
　　他果然立即惊醒，一把扣住我握刀的手，其实他不用使那么大力气，捏的我好痛。我几乎是立即就扔到了那把刀，瞪着他，笑笑。
　　他愣了，看着我笑的诡异，“为什么？”他问的好笑。
　　“因－为－我－恨－你！”爱之深，恨之切，女人就是这样，不爱则恨。
　　他狠狠的盯住我，好像一条蛇要吞吃掉可怜的青蛙；只是一分种之前，我们的角色刚换过来而已。
　　“你想死吗？”他又一次问的好笑，如果我想死，早就自己抹了脖子，还等你来问我。
　　我决定不理他，从此不管他问什么，怎么说，我都是不言不语。因为不言才是真神！
　　他暴怒不已，扬言要将我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好啊！”我笑着回答：“最好再来个满门抄斩，正好去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气的恨不得立刻把我大卸八块！
　　可惜，我命不该绝，我那可怜的老爹终于出面求情，连太后也惊动了，对我网开一面，从轻发落，贬为官妓！嗯，对我正合适！
　　三年间，我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男人，更加历练了我的心智。对于曾有过的温情，我已经全部丢掉。原来女人没有爱情，也一样可以生活的很好！直到我再一次见到他，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我最亲的手足，我才仿佛由一场梦中醒来……
　　今天，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这个永远只能看见巴掌大青天的地方，这个我曾经无比向往的地方，这个有过我太多回忆的地方，无论是苦是甜，都是我的一部分，我想拥有这样的人生，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
　　我活了二十二年，痛苦的二十二年，幸福的二十二年，到头来，仍是一无所有；父母，兄弟，爱人，朋友……什么都没有……我想我这可笑的，虚幻的人生也该结束了吧……！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惟有游丝，千丈袅晴空。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