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玄鬼（二十一） 无尽梦城， ...
-
已过卯时，天光却迟迟不肯亮透，周遭连一缕人烟都寻不见。长街似是沉在了永夜的寂暗里，方才抬轿、吹唢呐的小鬼，早在阿九现身的那一刻便被尽数消除。
冷灵知晓梦魔和喜丧鬼隐在暗中，不知是忌惮她和阿九，还是另有筹谋，迟迟没有现身。
阿九既是“千夜醉”酒楼老板，关于红叶天喜丧鬼一事，他应当知晓一些情况，冷灵开口问道：“你方才说，送回去一位美新娘，是将邬潇泠送回酒楼了？”
“嗯。”阿九轻轻应声，垂眸盯着她细白的手腕，指腹缓缓磨蹭她的指节，目光落在腕间那根他亲手编的手绳上。系在姐姐腕间，果真比自己戴着好看许多。
冷灵被他蹭得微痒，却未挣脱，笑着看他，道：“你当真是千夜醉的老板？”
“是。”阿九抬眼望她，语气里透着些漫不经心的怅然，“五百年光阴实在难熬，总得给自己寻点事做打发时光。我从前大字不识几个，生前去过最气派的酒楼，便是南褚帝都那家千夜醉。想名字时顺手就借了这个。”
这话落进耳里，冷灵心口泛起一阵软疼，回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揉捏，似是这般便能将暖意渡过去几分，叫他心里好过一些。
阿九朝她弯眼笑开，声线里漫着点懒意：“姐姐，你别这般撩我。我在你跟前本就没什么定力，可经不住你这般温温柔柔的撩拨。”
“胡说什么呢。”冷灵嗔了他一句，眼尾掠过浅淡羞意，微微别开视线，转而开口：“你既在红叶天待了一段时日，为何不阻止喜丧鬼作恶？”
“阻止？”阿九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手背，笑意里掺着几分讥诮：“姐姐，我瞧着像是那种爱管闲事的鬼么。”
冷灵：“……”
“喜丧鬼是鬼，我也是鬼。”阿九定定望着她，语气闲闲的，“我又不是玄门中人，若出手相助，帮的理应也是鬼。同道相残，有什么意思。”
这话听来略显薄情，却又在情理之中。酆都鬼王确实没有帮衬玄门世家的道理。
“那陌路崖的怨灵，你这鬼，为何偏偏就管了？”
“你说为何呢？”阿九捏了捏她的掌心，赤红瞳仁里映着她清丽的面容，叹了口气，声音低缓下来，“若不是姐姐喜欢那个地方，我才懒得理会。姐姐，你别把我想得太好。这世间除了你，旁人死活，我半点不在意。这话没有一句虚言。”
冷灵自然也信他所言。先前与他相处那段时日，她便已意识到这点。
阿九从不滥杀无辜，倒并非他有多心善，只是世人如何，他丝毫不关心，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他从不过问人间事，甚至有些厌弃人间。
幼年和少年时，遭受的诸多恶意和白眼，让他没有办法好感人世。他能顶着酆都鬼王的名头，也只是因为这几个字足以叫许多人忌惮退避，能少了许多叨扰。他也不想让人找到他，所以总是出没无常。
“我不愿灰飞烟灭，全是为了等姐姐。”阿九续道，声线愈发低沉：“当初萧然同我说你会重生，我便信了他。若非如此，我早便……”
“别说那样的话。”冷灵抬手，指尖轻轻按住他的唇。
阿九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好。”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指腹缓缓摩挲她的手背，眸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暖光，“好在萧然还算说了回人话。他没有骗我，姐姐是真的回来了。哀命村时我认出了你，你都不知，我心中有多欢喜。”
虽顶着冷欺雪的皮囊，但他还是很快认出了她。那种命定的羁绊，便是她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认出来。之后，她同裴自恕离开哀命村，没多久他便又以段玹身份出现，重新跟在她身边。
冷灵心中已然明了，莞尔道：“你既早早便认出了我，为何不同我说明白？”
“我心中自然一万个想说，”阿九轻轻叹了一息：“可姐姐半点记不起我，我若同你坦白，你会信么？”
冷灵：“……”
不会。
以冷欺雪的身份重活一世，记忆未被唤醒的情况下，她确实不会轻信他人。
况且哀命村时，他已经同她提过自己唤作阿九，也有意暗示，只不过她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那些刻意暗示，只会让她怀疑他居心不良，并不会让她记起来他究竟是谁。
冷灵轻垂眼眸，心中涩然，耳畔忽落下一道清凉嗓音：“记不起来也无妨，反正我会永远记得姐姐。这样的事，由我来便好。不管再过多少年，我都不会忘记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会认出你。”
冷灵心头一颤，抬眸望他，目光隐隐湿润。她想说些什么，但性子原因，叫她此时此刻说不出旁的话。踏雪剑骤然出鞘，剑光一闪，她的掌心已多了一道口子，鲜血沿指缝蜿蜒而下。
“姐姐！”阿九神色骤变，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抬起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疼不疼啊？”说着便要催动灵力替她疗伤。
冷灵朝他弯了弯唇角，指尖蘸着掌心鲜血，一笔一画于半空中写下一个“灵”字。字迹方成，金光溢出，如被风吹动的流沙般缓缓没入阿九眉心，渐渐隐没不见。
“歃血为誓，天地作证。”冷灵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再也不会忘记你。”
“姐姐……”阿九心中大震，赤红瞳仁颤动不休，忽而将她揽入怀中，双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哑声立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也都敬你、爱你，绝不背叛你。”
“嗯，”冷灵轻轻应声，抬手回拥住他，掌心贴上他后背，柔声道：“我都明白的。”
“可你方才不应该那么伤自己。”他微微松开些，垂眸望向她掌心那道血痕，语气心疼得不行。
“这是我自己选的。”冷灵抬手抚过他的脊背，声音轻柔，反倒宽慰起他来：“这点小伤，你担心什么呢，大惊小怪的。我有那般娇弱么？从前修炼时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可比这重多了。”
阿九仍皱着眉望她，眼底心疼藏都藏不住。
冷灵无奈笑了笑：“好了，真没什么事。”见他眉峰仍蹙得紧，她话锋一转，问道：“你既不愿管旁人的事，为何会救潇泠？”
阿九看穿她转移话题的意图，微叹一声，掌心聚起灵力，覆上她的伤口。
冷灵其实无需他这般，却也心知若拦着，他定要更不好受，便由他去了。掌心那道口子渐愈之际，忽听他哼嗤一声：“邬潇泠不是那谁的未婚妻么。”
想到那人，阿九眉眼间便添了几分烦躁：“那谁成日黏着姐姐，我巴不得他早些娶了媳妇儿，离你远些。见邬潇泠被喜丧鬼掳走，想到那小子若没了媳妇儿，定要缠你缠得更紧，我这才出手。姐姐若能对你那师弟狠心些，我倒也懒得管这桩闲事。”
竟是这般缘由。冷灵失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她顿了顿，颇为无奈道：“所以先前在哀命村井底，你是故意折腾阿恕？”
“昂。”阿九应得坦然，眸中无丝毫愧色。
冷灵：“……”
“不仅如此，我也确实有过取他性命的念头。”阿九语调带笑，赤红瞳仁却幽深得很，“若非看出姐姐当真拿他当师弟疼着，便是井底那回我不要他的命，观月台那次，我也会假意失手，叫他摔成个残废。看那小混蛋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可你不仅没有失手，还将他从观月台上安稳带了下来，”冷灵微笑着望他，声线温缓：“阿九，你虽没那般好，却也谈不上坏。”
“也就姐姐这般看待我了。”阿九垂眼笑笑，轻轻揉了揉她的掌心，“旁人还有你那师弟，提及我都恨得牙痒痒呢。”
“如今不会了。”这话一出，两人俱是一静，都想到了一个人。冷灵眼眸微转，道：“说回正事。喜丧鬼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九敛了笑意，神色微沉：“那喜丧鬼，其实是若枫下的另一道诅咒。”
冷灵：“另一道？”
阿九：“嗯。”
若枫堕入魔道后，戾气愈发深重。她最喜折磨的便是天底下的有情人，总叫他们在梦城中恨透双方，挥剑相向，好像这样便能印证，世间根本无永不背叛的情爱。
而她的手段也的确印证了她所想，没有哪对有情人能在梦城中留下对方的性命。可越是如此，她心头的恨意便越盛，造下的孽也越多。
就当她在梧州城的绮梦楼为非作歹时，她忽然得知苍凤和玉梧要转世为人。
凤梧到底是为救苍生而殒，能入轮回。
若枫如何甘心。凭什么她堕为魔身，他们两个却能安安稳稳转世投胎。她更忧虑的是，转世为人的凤梧若再续前缘，那她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岂非尽成笑话。
于是她同梦魔结下新的契约，又添了一道诅咒。她要凤梧世世代代皆为一母同胞的亲姊弟，生生世世不得相恋。
而她下的这道诅咒，头一回便应验在了……
“玉争鸣？”冷灵道出这个名字。
“嗯。”阿九颔首。听她说出这三个字，他便已知晓，是谁将训练营的事告知了她。但他有意不提那人，只淡声道：“玉争鸣生得一副男身女相。当年我们在训练营那段时日，一入夜，旁人都已歇下，他便悄悄扮起女装。他对他的姐姐……”
不消阿九明说，冷灵也已明了其中隐情。
凤梧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纵使苍凤移情别恋，对梧桐的情意却与生俱来，刻入骨血，难以磨灭。
转世投胎的玉争鸣无法克制自己对姐姐的心意，却又不能真的越过人伦，便时常扮作姐姐的模样，聊以自慰。
后来北齐攻伐南褚，大获全胜。玉争鸣凭军功得了官职，上疏请旨归乡省亲，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梧州，却听闻姐姐即将许配人家。
他如何容得下此事。他将姐姐迷晕，换上嫁衣凤冠，替她坐进了那顶大红花轿。待到洞房花烛夜，盖头掀起，事情败露，玉争鸣恼怒之下一剑杀了新郎官。
玉争鸣的姐姐因这桩惨事，忧愤交加，郁郁疾终。姐姐亡故后不久，玉争鸣因身负官职，只得回了帝都。可只要一想到姐姐和手上的那条人命，便日夜不得安生。
他时常想起姐姐临终前的神情，只觉生无可恋。他并不知自己是苍凤的转世，竟还寻到若枫，恳请她引自己入梦，好在梦中再见姐姐一面。
若枫成全了他，却也叫他亲眼瞧见了前世种种。
玉争鸣这才知晓真相，梦中身亡后，怨气不散，化作喜丧鬼。
此事闹得太大，玉争鸣好歹是朝廷命官，加之那时若枫在中州大陆残虐已久，祸害无数，北齐帝君便命……
即便刻意不提，终究绕不过那人。阿九冷声一哂：“便命拥有天之神眼的裴勋去镇压若枫。”说到此处，他故意停下，侧首望向身旁认真倾听的人。
冷灵本就听得眉心微凝，心想难怪裴勋会说花轿里的新娘是个男人，还就是玉争鸣。原是如此。她正暗自梳理来龙去脉，忽觉身旁没了声息。
她微微抬眼，对上阿九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便见他偏了偏眸子，轻声道：“但诅咒并未停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