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309、家事 团圆饭

　　林家今晚的餐厅布置以雅致为主，没有宴会的奢华铺张，处处透着自家人团聚的松弛暖意。

　　——深棕色实木餐桌居中摆放，桌面光洁温润，只简单铺了一层浅米色棉麻桌布，点缀着一小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干净素雅，头顶暖光吊灯柔和洒落，铺满整个餐厅，将桌椅、摆件都衬得温柔恬淡，墙边的复古壁灯静静亮着，氛围感安稳治愈。

　　今晚，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没有穿梭往来的侍者，偌大的餐厅里只等着林家最亲近的嫡系亲人。

　　林薇与林奕最先抵达餐厅，姐弟二人先后落座。

　　“姐……他们怎么还不来？”

　　“我们先来是证明我们有礼貌。”

　　“他们没礼貌？”

　　“有钱人是这样傲慢的。”

　　“我就看不得他们一脸高高在上的样子，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你还真别说，在这个时代，有钱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本事。”

　　林奕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眉眼清冷干净，发丝还带着洗漱后的微湿，坐在姐姐身侧，两人坐在桌子的最末端，似乎这里固定便是他们的位置。

　　林薇身子尚虚，清瘦苍白，安静地坐好，目光轻缓打量着屋内雅致的布置。

　　两侧的仆人开始陆续上前菜，他们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就像是庞大蚁巢中的工蚁，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工作。

　　没过多久，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林薇抬眼看去，只见温情与林绍一前一后走入餐厅，他们在餐桌侧边的位置坐下，两人坐得极近，肩距不过半尺，周身气氛却僵硬压抑，与满室柔和氛围格格不入。

　　温情一身浅杏色温柔长裙，妆容精致得体，却掩不住眼底阴郁苍白，往日常带浅笑的眉眼紧紧抿起，面色寡淡，眸光飘忽，浑身裹着化不开的低落，半点不见平日灵动温婉。

　　她身侧的林绍不再有往日里的松弛感，紧绷着表情，周身笼罩一层厚重冷沉的低气压，安静得让人窒息。

　　林薇斜着眼睛看着这对母子看着各怀心事的样子，默默在心里揣测他们在想什么？

　　是在想温可可变成植物人的事情？还是在想手头股份越来越少的危机？甚至是……下一步该怎么除掉自己和林奕？

　　林薇不知道。

　　但从这两人的表情来看，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她可能过不了多少安生日子了。

　　温情像是注意到了林薇的目光，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这对姐弟，像是看到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今晚是团圆饭，好好吃饭就好。”

　　这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敲打。

　　林薇一笑：“谢谢温姨，我还没见过叔叔，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她故意的，故意想让温情介绍林振岳，想看看她的表情是否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不过，温情也不是蠢货，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语气轻柔地说：“他常年在国外，林纾也不常回来，不过，你待会儿就能见到他们，只是一点，不要失礼了。”

　　“是，温姨放心。”

　　林薇轻轻颔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杂念，安静坐在原位等候。

　　片刻后，餐厅门口传来沉稳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便先从门外传了进来——

　　“阿岳，你很久没回国了，我知道你一直喜欢吃淮扬菜，今天特别让厨师准备了淮扬菜，你一定要的试试看我家新厨师的手艺！”

　　林薇抬眼，看见林振寰领着林振岳、林纾一同走了进来。

　　主位一侧，林振寰率先上前落座——他身着简约深色家居衬衣，褪去商场上的凌厉锐利，眉眼平和，卸下掌权者的威严，只剩长辈独有的温润从容。

　　在他对面坐下的是刚归国的林振岳，林薇冷眼看着，此人身形修长，气质松弛温润，眉眼清俊柔和，带着常年驻外沉淀出的开阔沉稳，比起自己曾经在新闻上看到的照片和视频，真人的眼眸里似乎多了几分淡然自若。

　　他看起来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可周身没有半分架子，似乎是一个带人谦和的正人君子。

　　林振岳身侧安静站着一个女人，一身简约纯白连衣裙，黑发柔顺垂落肩头，眉眼干净澄澈，气质清冷又温柔，待人不张扬不局促，清雅得像月下青松。

　　待长辈落座，她才在一旁空位安静坐下。

　　在刚入座时，她便注意到了林薇。

　　林薇点了点头，林纾也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林振寰也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林薇，他清了清嗓子：“额……这两位应该就是林薇和林奕吧？”

　　林振寰扫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两个孩子，颔首：“嗯，对，前阵子接回家了，当时你在国外，所以就没跟你说。”

　　“这是大哥的家事，本来也不需要跟我交代。”林振岳平和地说道，“我虽然人在国外，但是时刻关注集团的新闻……听说，林薇摆平了卞下村的事情？”

　　林薇听到林振岳点了自己的名字，忙起身回答：“叔叔过奖了，不是我解决的，是顾总解决的，我只是给顾总打下手罢了。”

　　林振岳微笑：“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不过，我也有看新闻发布会，是你在镜头前对着那些村民协议赔偿，那种风范，很有大哥年轻时的模样啊。”

　　林振岳说着，笑着看向林振寰。

　　林振寰笑而不答。

　　“振寰也是让小孩子去见见世面，毕竟以后都是集团里的人，多接触些集团的事情也是好的。”温情幽幽地说道。

　　林振岳听了温情的话，也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没有说话，只是敛下了眼眸，假装看着桌子上的菜：“这几道淮扬菜，我在国外可好久没吃了！一直惦记着！没想到大哥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是我们林家的功臣，你要什么都是应该的。”林振寰这番话似乎另有含义。

　　林薇默默坐了下去，眼神在林振岳和温情之间打转。

　　这两人明明坐在相对的位置，但双方都没有真正对试过一眼。

　　这让林薇起了疑心。

　　——如果真的是一家人，会这样吗？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仆人上菜的声音，温柔细碎。

　　林振寰抬手拿起桌前的酒杯，目光落在身侧的林振岳身上，语气真挚——

　　“振岳，这三年辛苦你了，前几年国内市场趋近饱和，集团发展遇到瓶颈，是你主动远赴海外，孤身一人开拓新赛道。”

　　他的语速平缓，字字诚恳，没有商场应酬的刻意客套，只剩家人间的真诚恳切。

　　“异国他乡的市场壁垒、行业竞争、水土不服的政策难题，你全都一一扛了下来，硬生生为寰宇集团闯出了整片海外市场。如今海外分公司的业务已经成为集团最稳固的增长板块，彻底拓宽了寰宇的发展格局，这份功劳，家里所有人都记在心里 ，大哥我也都记在心里，来，大哥敬你一杯。”

　　这番话没有半分夸大，皆是实情。

　　林家众人都清楚，林振岳这三年在海外过得极其不易，无人依靠，事事亲力亲为，凭着一己之力稳住了海外基业，为集团兜底了大半发展压力。

　　林振岳闻言，轻轻失笑，抬手举杯，姿态谦和低调：“大哥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分内之事而已。寰宇是我们林家共同的根基，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力，谈不上辛苦。”

　　“话虽如此，但你的付出无可替代。”林振寰微微抬手，举杯示意，“这一杯，我代表家里，代表寰宇集团上下，敬你。欢迎回家。”

　　温润的灯光落在透亮的杯壁上，酒杯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影。

　　兄弟二人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餐厅里缓缓响起，质朴又郑重。

　　林振岳仰头浅酌，笑意温和。

　　管家白景川开始布菜，林绍依旧眉眼沉冷，垂眸不语，周身低气压未散；温情指尖攥着桌布边角，面色依旧苍白低落，无心顾及眼前的团圆氛围。

　　林薇坐在原位，看着眼前本该温馨的家人聚会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处处透着疏离，或许在林家，根本就没有亲情，所有人都是利益至上，都被金钱捆绑在一起，这样的纽带，随时也会因为外界因素而解绑。

　　澄澈的玻璃杯装着暖橙色的果汁，清甜的果香缓缓漫开，冲淡了席间淡淡的酒气，干净又温柔。

　　林薇握稳微凉的杯壁，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对面端坐的林纾，起身说道：“林医生……不，堂姐。”

　　林纾闻言，抬头看向林薇。

　　“谢谢你为我做了心脏手术，否则，我可能现在也没办法坐在这里，这一杯，我以果汁代酒，敬你。”

　　她微微抬手，举起手中的橙汁杯，眼底暖意翻涌，字字恳切，作出一副诚恳而感恩的模样。

　　林纾微微一笑：“不用谢我，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医生的职责，换做是谁我都会这么做。你能平安出院，好好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说着，也举起了杯子，里面同样是果汁，只不过，她没有起身，而是举杯示意后，喝完了杯子里的果汁。

　　“谢谢。”林薇站着将果汁一饮而尽，暖光落在她苍白柔软的侧脸，拂过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将她眼底上演的真诚纯粹映照得一览无余。

　　“你身体还没好，提前出院了，这段时间要多注意休息，不要操劳。”林纾叮嘱。

　　“好。”林薇微笑着坐下，举手投足尽量维持“得体大方”。

　　大家都在演戏，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所谓的家人，其实背地里不知道如何针锋相对，只是在明面上，还要维持这样虚假的情谊。

　　温情看着这一幕，唇瓣抿得更紧，脸色愈发暗沉，眼底的阴郁几乎藏不住。

　　她盯着林薇的眼神，恨不得把小女孩拆骨扒皮。

　　她儿子的股份被清零了，这件事情全公司都知道了，她搞了个大没脸，温可可也因为林薇变成了植物人，可现在，林薇居然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参加他们的家庭聚会，堂而皇之地以“林家人”的身份享受着这一切，这让她如何不恨？

　　这看似和睦团圆的家宴，悄然埋下了无数细碎的暗流。

　　林振岳坐在温情对面，喝了一口汤，默默将温情眼神中的情绪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坐在角落的林薇和林奕身上，尤其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