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3、不合格的父亲 “顾总 ...
-
“……顾总,您一直把嘉年当成病人,觉得只要把他关进精神病院治疗,他就能痊愈,就能变回正常人。可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裴澈的语气沉重而清晰,“人格解离是极严重的精神障碍,若非承受过毁灭性的心理创伤,绝不会轻易诱发……”
裴澈话音微顿,目光缓缓移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许嘉年。
“我想,这十几年来,嘉年一直把那个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他不敢说,也不敢面对,将那些记忆封存在最黑暗的深处,从未对人提起……许月柔的死,恐怕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顾怀远依旧沉默,眼底的凝重又沉了几分,他缓缓低下头,生平第一次,真正地低下了头,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从头到尾,最天真、最无知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漫长的沉默漫过房间,许久之后,他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小年发病之后,我辗转带他看了无数精神科医生,试过无数种疗法……电击、禁闭、吃药、打针……我甚至动过切除大脑前额叶的念头。我总想着,只要切掉他那些失控的情绪,把他的想法‘掰正’,他是不是就能回到从前……” 顾怀远的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这十几年,他同样活在煎熬与折磨里。
可直到今天,他才终于稍稍触碰到许嘉年的内心,而对方,却已陷入沉睡,再也无法回应。
这对父子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漫长岁月,渐行渐远,那层名为“血缘”的羁绊,也在年复一年的伤害与隔阂里,日渐稀薄。
顾怀远放下手机,抬眼望向床上昏迷的儿子。
“说实话,他母亲走后,我对他疏于照拂。我想着孩子不能没有母亲,便娶了月柔——月柔是月娥的亲妹妹,是小年的亲姑姑,我想着有这一层关系在,她总不会亏待小年。”
“那时恰逢寰宇集团刚刚上市,公司事务繁杂,我常常一周都泡在公司里。当年我们跟着林董在商场打拼,步步如履薄冰,不少实力雄厚的房企虎视眈眈,一心想吞并寰宇。我们只能拼尽全力,才能在商战里站稳脚跟……”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对小年的陪伴与关心,实在少得可怜,我总以为有月柔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安好。”
“可天不遂人愿……”
林薇冷笑:“您亲自选的人,似乎对您儿子并不好。”
顾怀远没有说话,眼睛紧紧盯着许嘉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许月柔出事之后,警方给嘉年做了一整套的身体检查,他们在嘉年身上发现了许多陈旧性的伤痕,有刀伤、有淤青、有疤痕……这些伤痕新旧交替,不完全是许月柔出事那天留下的……种种证据表明,当时只有13岁的许嘉年,长期遭受着继母的虐待,在他痛苦不堪的时候,您又在哪里呢?”
林薇反问,她的声音冰冷,就像是一个无情的仲裁者,细数着顾怀远曾经犯下的罪。
“您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为了公司的事情,忽略了家庭,但其实只要稍微对儿子加一点关注,您应该不难发现,在您再次结婚后,您的儿子性格大变,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爱说话,甚至总是穿着长袖,这些都是许月柔用来遮掩嘉年身上伤口的手段。”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怀远警惕地看着林薇。
林薇轻哼一声:“这些都是当年警方调查到的证词。”
“警方调查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顾怀远眯起了眼睛,身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他突然意识到,林薇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她的途径和手段,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多、更复杂。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代表着在此之前,他对林薇的低估,以及这个女孩……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
她一定有所图谋。
甚至在此之前,已经对自己、对儿子有了充分的调查。
她是有备而来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识地一步步走入这个孩子设下的圈套。
林薇目光扫过病床上的许嘉年,声音又沉了几分:“我们强行唤醒他的记忆,不是想害他,是想让他知道,他这些年的自我否定、自我厌恶,都不是他的错。是你,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甚至一次次把他丢在地狱里,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一直都是你。”
“你胡说!”顾怀远提高了声音,“我是小年的父亲,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的人!我不可能害他!”
“你以为你是救他吗?”林薇往前走了一步,“但是谁总是把他丢在精神病院里?你以为把他放在精神病院里关着,他就能好起来吗?顾总,您究竟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他不再成为您的麻烦?精神病院究竟是治疗嘉年的地方,还是关押嘉年的监狱?您心里清楚。”
听着林薇咄咄逼人的话,顾怀远第一次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要反驳什么,但他惊讶地发现,在过去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中,自己的确因为儿子被关在精神病院、不再给自己添麻烦而感到庆幸过……
可这,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应该有的想法吗?
林薇说得对。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
他把许嘉年放在精神病院后,并没有对他的治疗情况有多上心,相比较起来,更像是觉得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儿子丢在那边,让儿子不必成为自己的丑闻,不必成为自己人生的污点,他已经站在寰宇商业帝国的顶峰,在这样的光环之下,他不愿意自己有这么一个拖累,而这一切想法,都被掩盖在“为他好”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
顾怀远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甚至,不敢看林薇。
“他之所以昏迷,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他再一次回到了当年的场景,想起了一直虐待自己的许月柔……在那个您最该出现、并保护他的晚上,您不在,他看清了这个让他痛苦了十几年的家,他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面对,不想再醒来。”林薇说着,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许嘉年。
透明的液体顺着针管,进入他的身体。
他像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是沉睡着,双目紧闭,似乎……一直沉浸在十多年前的那场噩梦中。
他的人生,浑浑噩噩,似乎从那一天晚上开始,就再也没有清醒过。
雨夜之后,剩下的只有满地狼藉。
“……”
顾怀远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录音里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那些恶毒的话、那些恐怖的回忆,此刻全都被摊在了阳光下,无处遁形。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这一次,没有了争吵的怒火,只剩下顾怀远粗重而慌乱的呼吸,还有林薇眼底化不开的悲凉。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许嘉年苍白的脸上,他依旧沉睡着,仿佛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小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顾怀远看向了裴澈。
裴澈顿了顿,如实回答:“不好说,每个病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加上人格解离是一种很特殊的精神疾病,恢复情况要根据每个病人的性格、心理预期而定,在他自己想通之前,没有人能唤醒他。”
“物理手段也不行吗?电击一下能醒过来吗?”
裴澈摇头:“不行,电击不能轻易使用的。而且在您来之前,我们曾经让林家的家庭医生检查过嘉年的身体情况,给他做了体格检查,嘉年现在无法被语言、疼痛等刺激唤醒,无自主睁眼或发声,通俗地说,就算是用针刺他的身体,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如果用格拉斯哥昏迷量表来评估的话,他现在是中度昏迷到重度昏迷的等级,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输液,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在此之前,能否转醒,全看他自己的意愿了。”
听到裴澈的话,顾怀远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昏迷中的儿子,一方面恨他的软弱,受到一点刺激就回避,一点没有自己的影子;另一方面,却又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感到悲凉,说实话,他已经富可敌国,可这么多钱,却没办法救回儿子,这么多年的辛苦筹谋、纵横商场,似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只能等他自己醒来吗?”顾怀远喃喃。
“未必。”
林薇的这两个字落在空气中、落在顾怀远耳中,带着几分重量。
他看向了林薇。
“你什么意思?”
“顾总,难道您不想查清楚,当年杀死许月柔的人,到底是谁吗?”
“……”
“录像里,已经明确提到了那是一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其实按照这条线查下去,为许嘉年翻案,并不难的。”林薇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带着几分侵略性的野心。
顾怀远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门外,有个人将所有的一切都听在耳中。
此人正是陵川市刑警大队,队长,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