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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中操控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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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雄的揩油令苏玲感到一阵反胃,她试图挣脱,但他却更加逼近了一点。
“走开。”她声音发颤。
“夫人,别这样。”孙雄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假意温柔,“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尤其是……那样的孩子……签了字,我可以帮你更多,不止是医疗费用。”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呼吸喷在她的耳畔。
“林先生日理万机,他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就在这一刻,东厢房的撞击声突然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巨响——不是撞击,而是木头碎裂的声音。
孙雄本能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手松开了苏玲,苏玲趁机后退,撞在茶几上,文件散落一地。
“咚!咚!咚!”
东厢房的门在颤抖,不是从外部敲击,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撞击!
一下,两下,第三下!
一直到“砰”地一声!老旧的木门轰然碎裂,木屑飞溅。
一个身影赫然站在门框的残骸后。
——林奕。
他只有十五岁,但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七,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在单薄的T恤下紧绷,他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异常的亮,像是野兽在夜间反光的瞳孔。
他的眼里,是一种兴奋!!
一种……野兽看到猎物的兴奋!!
见状,孙雄倒抽一口冷气,本能地后退。
林奕的目光锁定在孙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人类的情感。那是纯粹的、原始的捕食者的凝视。
“小奕,别……”苏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突然!林奕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合常理,几乎是一瞬间就从门框处冲到了客厅中央!
孙雄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他伸手想推开茶几作为屏障,但太晚了。
林奕抬起手,拳头瞬间砸在他的脸上。
“咔嚓!”
那一击带着可怕的力道,孙雄听到自己鼻梁碎裂的声音,剧痛和温热的液体瞬间覆盖了他的下半张脸,他尖叫着向后倒去,撞翻了红木椅子。
“救命!救命啊!”孙雄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林奕已经骑在他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孙雄逐渐微弱的惨叫。
“小奕!停下!你会打死他的!”苏玲扑上去,试图拉住儿子的手臂。
林奕像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他的拳头继续抬起、落下!抬起、落下!
不多时,孙雄的脸已经血肉模糊,金边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苏玲看到儿子眼中的空洞,那是一种她见过无数次的、当林奕陷入完全狂躁状态时的眼神。
“打死他!打死他!!”他听不见她的声音,感受不到她的拉扯,他的世界只剩下一个目标:摧毁身下这个伤害母亲的人。
苏玲环顾四周,看到茶几上的黄铜台灯,没有犹豫,她抓起台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林奕的后脑。
“砰”的一声闷响。
林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缓缓转过头,看向苏玲。
儿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攻击他,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从孙雄身上滚落,倒在地板上,不动了。
客厅里只剩下孙雄微弱的呻吟和苏玲急促的呼吸。
窗外的雨声重新涌入耳膜。
苏玲跪倒在地,手指颤抖地探向林奕的鼻息——还有呼吸。
她又看向孙雄,那人满脸是血,但胸膛还在起伏。
“天啊……天啊……”她捂住嘴,压抑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不是敲门,是有人在推那扇虚掩的院门。
苏玲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看向窗外,一道身影穿过庭院,在雨中迅速接近正房。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了!
“周……周大哥?”
苏玲抬起眼,只见周墨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黑色夹克的边缘滴落在地板上,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碎木屑、翻倒的家具、散落的文件、两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以及跪在中间、脸色惨白的女人。
他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别着他的配枪。
“警察,别动。”周墨的声音平静,带着职业性的沉稳,“发生什么事了?”
苏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两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她的目光在昏迷的林奕和奄奄一息的孙雄之间来回移动,大脑一片空白。
周墨走进客厅,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他首先检查了孙雄的情况——还活着,但伤得不轻。然后他看向林奕,少年后脑有血迹,但呼吸平稳。
“叫救护车。”周墨对苏玲说,同时掏出手机。
就在他准备拨号时,孙雄突然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不……不要报警……”孙雄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拼命想要传达什么,“私了……我们可以私了……”
周墨眯起眼睛。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想要“私了”的情况,通常背后都藏着不想见光的事。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苏玲。
苏玲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颤抖得厉害:“他……他叫孙雄……”
她指着孙雄。
“他是林振寰的律师,来谈事情。”
哦,林振寰。
“……原来如此。”周墨冷冷地瞥了一眼孙雄,“你是担心林大企业家有私生子女的事情,被曝光是吧。”
孙雄扶着椅子,慢慢坐了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角余光看到林奕的时候,身体不由得畏惧地颤抖了几下。
周墨的目光落在散落的文件上,他弯腰捡起其中一页,上面赫然是某种医疗同意书的格式,还有“二选一”“资源有限”等字眼。
他快速扫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苏玲啜泣:“他们要我在两个孩子之间做选择……只能救一个……”
周墨沉默了片刻:“……这两个不都是他的孩子吗。”
“周大哥,你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在他眼中,早就是弃子了。”
他见过人性最黑暗的面,但每次遇到,还是会在胸口涌起一股冰冷的愤怒。
他把文件整理好,放回茶几上。
“不管是什么情况,故意伤害是刑事案件。”他说,“我必须叫救护车和警车。”
“不!”苏玲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出奇,“求你了,不能报警!小奕会被带走的,他们会把他关起来……薇薇也完了……求你了……”
她的手冰冷,颤抖,指甲几乎掐进周墨的皮肤。
周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作为一名刑警,他应该按程序办事:叫救护车,保护现场,通知辖区派出所。
但作为一个人……
他也知道苏玲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是多么的不容易。
作为胡同里的住户,这十多年,周墨也时不时帮衬着苏玲,而对于这两个孩子的来历,也算是胡同里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周墨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师父说过的话——小周啊,警察这行,有时候要在规则和良心之间做选择。选错了,可能毁了自己;但选对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老旧的窗棂。
周墨的目光再次扫过客厅:昂贵的红木家具,但却有修补的痕迹;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与整个房间的格局格格不入;角落里堆着儿童绘本和药瓶,标签上都是复杂的医学名词。
他看向林奕,少年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皱,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敌人搏斗。
他又看向孙雄,他靠着椅子坐在地上,衬衫领口都是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透着一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周墨做出了决定。
“你有手机吗?”他问苏玲。
苏玲愣愣地点头。
“打给你信得过的私人医生,处理他的伤。”周墨指着孙雄,“至于你儿子……他需要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而不是监狱。”
苏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报警?”
“暂时不。”周墨蹲下身,检查林奕的状况,“我看着他应该没太大问题,每次狂躁症发作,都是我捆住这小子的,今天我不在,你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苏玲叹了口气,指了指房间的门。
周墨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苏玲手指的方向望去,他惊讶地发现原本紧闭着的那扇破旧不堪的木门此刻竟然已经破裂开来!破碎的木屑四处散落,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透过那些残破的木块之间的缝隙,可以依稀瞥见里面那个狭小而又幽暗的空间。
“我刚才是把小奕关在房间里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情绪波动很大,突然就撞出来伤人了……”
周墨起身将林奕拖到了沙发上,抬起他的两条腿,将他挪正了角度,随后走向厨房,找到了烧水壶和干净的毛巾,他倒了杯热水,又从柜子里的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回到客厅,将那热水和毛巾递给了苏玲,带着纱布和碘伏蹲在了孙律师身边。
孙雄咳出了几口血:“不……不用找医生,我自然有我的门路,不劳费心,只不过……这位大哥,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啊。”
周墨走到他身边,将碘伏倒在纱布上,并按压住他脸上最深的伤口,带着几分力度:“因为我也是住在这胡同里的人,我在这附近赶跑的混混,比你吃过的米粒还多。”
他用力按压的力度,让孙雄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
“别动,除非你想失血过多。”周墨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孙雄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你……你是谁?你在那个所干事的?”
“市局刑侦支队,周墨。”他亮了一下证件,“现在,你最好解释清楚今晚发生了什么,在我进来之前,我可是听到了‘请你自重’之类的话,我想这样的话传到你老板耳朵里,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吧?”
孙雄的脸色——在血迹下还能看出的部分——变得更苍白了。
“周警官,这是个误会……家庭纠纷……我们正在协商……”
“协商到需要动手?”周墨手下用力,孙雄痛得抽气。
“是那个疯子突然袭击我!”孙雄的声音尖锐起来,“他有暴力倾向!应该被关起来!”
周墨看向苏玲,她停止了哭泣,正用湿毛巾擦拭林奕额头的汗,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刚才的崩溃判若两人。
“他为什么会袭击你?”周墨问,目光没有离开孙雄。
“我……我怎么知道!疯子做事需要理由吗?”
“也许是因为你碰了他母亲。”
周墨的声音很轻,但孙雄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孙雄粗重的呼吸。
苏玲放下毛巾,缓缓站起来。她的背挺直了,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神变得坚定。
“孙律师,请你离开。”
孙雄瞪大眼睛:“什么?我伤成这样——”
“我会支付你的医疗费用,但请你现在离开。”苏玲的声音异常平静,“告诉林振寰,我两个孩子的生命不需要他来施舍。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你疯了!没有林先生的资助,林薇活不过明年!林奕也会被强制收容!”
“那是我们的事。”苏玲走到门边,拉开门,风雨瞬间灌入,“请离开。”
孙雄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他恶狠狠地瞪了苏玲一眼,又看向周墨,显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咽了回去。
他踉跄着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回头:“苏玲,你会后悔的。”
随后,他消失在雨幕中。
苏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滑坐到地板上,再次开始颤抖。
周墨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递过那杯已经温了的水。
“喝点水。”
“好。”
苏玲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小口啜饮,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墨:“谢谢你,周大哥,这些年多亏了你,否则我们母子三人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林振寰,寰宇集团老总,本地每年纳税大户都是他。”周墨打断她,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也知道,警察的职责是保护需要保护的人,而不是维护有钱人的游戏规则。”
“唉……”
“小奕的病情时好时坏的,还是带去精神专科医院看看吧。”
“嗯,好,我明天就带他去,之前听说精神科来了一个姓裴的医生,说是留学回来的,我想带小奕给他看看,看看能不能通过心理疏导,让孩子情绪稳定一点。”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了。”周墨说着,眼神飘向了房间。
只见房间里明暗交错,光影碎得支离,暗影深处斜坐着一道身影,几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只剩模糊轮廓若隐若现。
“……小薇呢?”
“在房间里。”
周墨眉梢微挑,语气里裹着几分玩味的试探:“你这女儿倒真是沉得住气,客厅闹得鸡飞狗跳,她竟能在房里稳坐如山?”
“小薇……打小就跟小奕一起长大,看惯了他发作的模样,性子本就沉,最不爱凑这种热闹。”
“不爱凑热闹是好事,”周墨顿了顿,尾音拖得轻缓,话里藏着针,“只是别暗地里挑事,就更好了。”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
破损的门板缝隙间,墙壁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房间角落悬着件深绿色雨衣,水珠正顺着衣摆簌簌往下淌,在砖红色地板上积成一滩暗浊的水渍,晕开浅浅的湿痕。
雨衣旁立着两张上下铺铁床,床沿映着微弱的光。
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孩坐在书桌前,墨色发丝垂落在肩头,遮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一言不发,将外面的对话尽数收进耳中,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像结了层薄冰的深潭,屈起的食指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笃、笃、笃——三四声轻响,慢而稳,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桌角摆着一个内存卡,旁边压着一部手机,她抬手将手机轻轻倒扣,屏幕熄灭前,“录音”二字的荧光短暂闪了闪,便被阴影吞没。
她抬眼望向窗外雨幕,黑色奔驰S600正狼狈地窜出去,像条丧家之犬,红色尾灯在密雨里忽明忽暗,活像暗处蛰伏的怪物,睁着一双嗜血的红眼睛。
女孩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