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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齐砚书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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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年用了点法术将几人唤醒,程鸾鸾本就是一只快要魂飞魄散的野鬼,一路跟着又受了重伤,这样子怕是活不成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程鸾鸾面对前所未有的黑暗,恐惧与慌乱已占据上风。
声音已与原先的阴柔大不相同。
“三郎,三郎!”明溪连忙跑过去抱住他,哭道,“你这个傻瓜干嘛要跟着来?现在连累自己这又是何苦?”
“三郎?”四喜和满满异口同声道。
“明溪,我的眼睛怎么看不见了?我的眼睛呢?”程鸾鸾惊慌的哭喊。
“砚书,你的眼睛,还有脸……”老陈也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砚书?”四喜和满满再次异口同声道。
老陈连忙跪行至山道年的脸前,两行热泪滑落:“还请上仙大发慈悲救救我这可怜的女婿吧!”
“女婿?”两人即将要异口同声时,收到身旁魁梧之人凌厉的眼光。
山道年虽然也知道几人关系匪浅,却也好奇来龙去脉。
“你也得说明白怎么回事啊。”四喜道。
老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始诉说。
原来程鸾鸾生前也是士族子弟出身,家境优渥,才干颇高,父亲在朝为官,仕途通达。
只可惜后期陷入朝野纷争,被人陷害,家族被抄,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卖奴的卖奴。
齐砚书面对不公,怒斥贪官,而仇人为了羞辱他的出身,竟将他一个大男人卖入了秦楼楚馆,为其改名“霞甫蓝”,并派人买下他的初夜。
面对侮辱与屈打,齐砚书誓死不从,三番四次的自杀不成后,他便开始假意屈服。
后来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
有一个龙头人身长尾巴的猪婆龙精闯进了品香斋后院,听说吓到了人,起初齐砚书并未放在心上,不料却遇到神仙托梦,那人说自己是龙宫大二殿下山道玄,猪婆龙精是龙宫三太子山道年。
他起床后哈哈大笑,知道机会来了,只要能攀附上此人,为自己赎身绝对不成问题。
齐砚书连忙将梦中人画了下来,又在金主面前说了几句暗示祥瑞的话,猪婆龙精如愿被放走,神仙答应他会为其赎身,一切都在按照自己预想的进行。
齐砚书怕中途出错,还小心提醒:“上仙,我是官奴,并非有钱就能解决,须有官府的文书……这,”
神仙不耐道:“我知道,你先甭管了。”
可后来一连几日都没有神仙的消息,齐砚书十分难熬,精神紧张到门口有人经过,他都连忙起身查看。
十日、三十日、一年、三年……皆杳无音信。
齐砚书乱发覆面,形容枯瘦,麻木地蹲坐在墙角,盯着画像几近绝望,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句“连神都不帮我。”
世人都传霞甫蓝相思而死,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含恨而终。
之后齐砚书便做了孤魂野鬼,因为怨气太重,又没有人将他的尸骨运回家乡安葬,只能被困在品香斋。
时间太过空茫孤寂,品香斋逐渐坍圮,齐砚书站在光下想要自毁,可偏偏又遇到了明溪。
年过半百的男人甩鞭赶马,一个娇憨可爱的少女倚着行李放声歌唱,两人破布烂衫,补丁摞补丁,日子显然过的清贫,可伴着欢声笑语,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竟又绽放春光无限好。
齐砚书被这一副充满希望的画面看直了眼。光点燃了他的手指,冒起了烟,他痛的直甩手,连忙又放弃了轻生念头,回到了阴凉处。
明溪与他爹卖艺为生,白天去街口唱戏杂耍,到了晚上就像有使不完的牛劲一般,将破败的院落打扫的一干二净。
齐砚书讨厌这对父女,瞧不上他们的营生,唱戏杂耍下九流,那对他来说就是一种耻辱,而他正因为受不了这种耻辱,选择自裁而死。
可渐渐的他又发现,这对父女心怀善良,挣得钱本就不多,仍周济贫苦百姓。
明溪勤奋好学,经常听放学归来的学童背诗,夜晚就在微弱的烛光下练字,有时候灯油快燃尽了,齐砚书便偷偷将灯油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晚明溪坐在树底下,望月抒怀。
“娘亲,明溪好累,好想您,您在天上看得见我和爹爹吗?若是看得见,就保佑爹爹长命百岁,不要再让他遭受病痛了。”
“明溪会牢牢记住娘亲教诲,陪伴父亲左右,好好生活,永远笑着生活。”
明溪说了好多话,齐砚书被她感动的红了眼眶,想到自己双亲,不禁一人一鬼望月慨叹。
后来他救了明溪一命,重重的木箱从高处坠落,齐砚书为她挡下,暴露真身。
不出所料,明溪惊骇地叫了声,晕了过去,接着连发三天高烧。
生活的重担顿时压到了老陈身上,因为买药花光了钱财,他只能白天卖艺,晚上再回来照顾明溪。
明溪陷入了梦魇,梦中反复出现那天救自己的男人。
齐砚书喂她汤药,减轻烧热,见她噩梦缠身,便施法助其挣脱出来。
明溪缓缓睁眼,浑身无力,虚汗频出,看着周围熟悉的物件,才知道这不是梦。
可额头上的冷帕又是谁放上去的?
这个时辰爹应该还没回来,想到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她顿时惊骇住。
那个男人……
明溪吓得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好一会儿。
“你出来吧。”
半晌无人应答。
“我看见你了。”
齐砚书看着明溪瞪着滴溜圆的眼睛,吓得四处乱看,这分明是在诈他而已。
“你出来,要不然我就去找道士!”她生气道。
齐砚书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现在身体虚弱,若是再吓一次,估计魂都没了。
“你出来,我们见一面,出来啊!”明溪激动的直咳嗽,眼看就要跌下床来。
齐砚书立时施法将她放回到床上,虚空的浮力更加证实了明溪的猜测。
“我怕吓到你。”他只能开口,但没有露出真身。
尽管明溪做了心理准备,可依旧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哆嗦,她抓紧了被子,盯着四周,慌道:“我可不怕你!”
“我怕你,”齐砚书的声音淡淡的,“怕你再吓到。”
“我见过你的样子。”明溪道。
男人半晌没有回应,许久才回答:“好。”
依旧是淡淡的回应,齐砚书忽然现出身来。
英俊又有些秀气,比梦里的更加真实,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是鬼。
明溪低下头,红了脸。
齐砚书想到自己已是残破之身,与明溪这种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活在阳光下的人相比,他感到深深自卑。
“啊!”瓦罐破碎,老陈在他身后吓晕过去。
显然,他目睹了全程。
“爹!”明溪生怕他有事,连忙下床,齐砚书无措的站在原地,只得将老陈照顾好,隐身离去。
老陈定然不会同意他住在这里,便打算自己做法。
“爹,你这是做什么?他救了我的性命,应当以恩人对待!”明溪拉住父亲急道。
老陈头戴大蒜,身背桃木剑,一边提溜着鸡血,一边挎着大米……不停道:“他是鬼,是厉鬼,救你是对你有所图,肯定是想用你的阳寿来增添他的阴魂。”
“他能有什么所图啊?咱们占的是人家的地方,他不在这里能去哪里?”明溪气道。
“人家的地方?”老陈顿了顿,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叹了口气,“既如此,那我们搬家!”
“爹……”
“别说你不想搬!”老陈恨铁不成钢道,“他是鬼,是鬼!人鬼殊途的道理懂不懂?这小子明显对你有意,你若是执意要跟他在一起,会折寿的,难道你要让我看着你母亲离去,再看着你离我而去吗?”
说着呜呜呜的哭起来。
明溪无法,只得听从父亲的安排,回家收拾东西时,家里一尘不染,齐砚书正拿着扫把奋力打扫,见她回来,微笑相迎。
可明溪却犹豫着不说话,终究别开目光,将东西都收拾好搬了出去。
齐砚书傻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套马离开,离别前,明溪满含热泪,什么也没说,只送给了他一把青色油纸伞,这是她花钱从道士那里求来的,不是普通的伞,是可以让鬼在阳光下自由行走的伞。
后来老陈和明溪遇到了泥石流,车马被砸,两人被洪流卷走,等醒来的时候,正是齐砚书在身侧照顾。
老陈心中羞愧,向其道歉,问起过往,在场三人无不潸然泪下。
后来明溪又和老陈回到了小屋,不同的是,明溪身边一直放着把青竹伞。
就这样平淡幸福的过了两年,砚书与明溪成亲,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了,有时候砚书会突然隐身,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这份幸福来之不易,砚书做孤魂野鬼百年之久,他太舍不得明溪,不免心中焦急。
那日三人正在卖艺,有一鱼妖化作人形赏了三块金饼,过于贵重,砚书发觉有异便跟了出去。
果不其然,鱼妖道:“霞甫蓝,好久不见,都变成鬼了怎么还在卖艺?”
这话满满讽刺,砚书却不再觉得羞辱。他面色平静的问道:“我不叫霞甫蓝,我也不知道你是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说不定我还得巴结你呢。”鱼妖笑道。
砚书觉得来者不善,怕殃及明溪和老陈,便不耐烦道:“别废话了,你就直接说找我什么事吧。”
“不是我找你,是我们二殿下找你。”鱼妖神气道。
“我不认识什么二殿下。”砚书转身便要走。
“他曾给你托梦,你这么快就忘了?”
砚书脚步顿住,他确实快把那些痛苦的回忆给忘了,但此时提起,眼底再无恨意,只“哦”了声便往前走。
“就知道你爱慕我们殿下,不会舍得走,当年不见并非我们殿下食言,只是太忙了,脱不开身,等我们去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齐砚书听不下去,“爱慕”一次更是令他烦躁地皱起眉头,便脚步加快地往前走。
“现在正有一个机会让你摆脱这副虚弱的鬼身,事成之后不仅有金银珠宝,还能让你常伴殿下身侧,如何?”鱼妖自信道。
“有病。”砚书气冲冲地走了。
等回到街头却发现明溪不知去向,老陈鼻青脸肿的坐在一旁痛哭。
“爹!明溪呢?!”他慌张道。
“你不好好的在身边,跑去哪里了?”老陈忍不住埋怨,“明溪她被仇家恶霸抢走了,还将我打成这副模样。”
“报官了没有?”
“他们要是管就好了呜呜呜……”
砚书连忙飞往仇家,却在半路痛苦地跌落于地上,火光炽热,灼烧着他的身体,他慌忙去拿伞,却无济于事。
就在魂飞魄散之际,鱼妖给他喂了一颗药丸,清凉舒适感让他恢复不少体力。
“如何?”
拿到碎甲,摆脱鬼身和义无反顾的将明溪救出来,魂飞魄散……
这是两个选择,但在砚书这里没有选择,他不可能将明溪置于虎狼窝,然后盘算自己的事。
他刚想拒绝,鱼妖却摆摆手:“先别急着拒绝,想好了,就去潍水河边找我。”
后来砚书果真不敌仇家恶霸,明溪没有救出来,老陈也有些疯癫,他便找到鱼妖同意了此事。
明溪心疼的趴在他怀中,两人几番争执不下。
“我是无奈之举,趁我法力在身,咱们赶紧走。”砚书急道。
“妖怪已经盯上你了,天涯海角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明溪抹了把眼泪,“我不走了,就在仇家与你里应外合,到时候拿到碎甲,你摆脱这副身体,我们依旧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狗屁,都是他娘的狗屁!我能过上这种日子,都是托你和爹的福气,现在正是我报恩的时候,又怎么能厚颜无耻地再让你们反过来为我争取……”砚书说不下去,崩溃的扶额痛哭。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说你是托了爹和我的福气,可我和爹又未尝不是托了你的福气?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死在那场洪水中了,现在也是我和爹报恩的时候。”
两人抱在一起,痛苦不已,老陈正步履蹒跚地走来,声音沙哑:“明溪,我的女儿!”
“爹!”明溪跑过去抱住他,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幸亏三郎来的及时,那个恶霸没有将我怎样,不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吗?”
老陈点了点头,泪眼婆娑道:“三郎,你不要再固执了,我同意明溪的做法,我也会进入仇家,到时候里应外合拿到碎甲,咱们依旧可以过好日子!”
“我不同意!”
明溪气地捶了他一拳,怒道:“你是不是看到我气死才甘心?”
“三郎,别执拗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你还阳的。”老陈劝道。
齐砚书抽了自己两巴掌,给两人跪下,痛哭道:“我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