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36、春猎（二） “司天台呈

　　“司天台呈禀，今岁青阳迟短，众卿勤勉，却也要注意身子。”

　　帝王蓦地垂眸，御容微显戚然，意兴阑珊。

　　众臣皆知，裕王为了在天子于长嵕猎苑祭天时留京监国这一职上书，这段时日多次在朝堂上引得天子不快。

　　饶是如此，天子也只是斥责几句，虽说不能拿下监国一职，但祭天大典，裕王还是能随行的。

　　哪知具启程离京不过两日之期，裕王突发旧疾，高热不止，御医诊治，直言身子劳损，只能卧榻休养，谈何随行。

　　此次祭天大典，天子将六部尚书都留在了京中，禁军虽随行，可羽林军和提案司都留下了，外加一些不便远行的老臣，即便没有天子坐镇，翰京内的决策体系也足够处理一些基本政务。

　　这位裕王究竟是真的突发旧疾还是借故留在翰京，除了睿王的人早有防备外，其余朝臣谁不敢妄自揣测，心里却也有了大概。

　　傅皇后病逝，中宫皇后之位空缺，东宫储君迟迟未定，裕王这些年羽翼被剪断不少，却仍抱有幻想。

　　想当年，靖王若未战死沙场，定是储军的不二之选。只可惜，天子早早拟好了诏，却等归了靖王的尸身。

　　其余几位亲王没有靖王那般文韬武略，又没有特别出众的，故，这些年谁敢触这个霉头，好在四海皆稳，立储一事并不着急，还得天子仔细衡量。

　　可眼下时局不稳，便多了不怕死的。

　　“陛下，如今裕王殿下亦突发旧疾，祭天祈福为愿我大夏长盛不衰，立储之事也是刻不容缓啊！”

　　御座旁，婢子斟酒的动作一顿。

　　满座鸦雀无声。

　　这话实在出人意料，要知天子有意册立储君的话，此行监国早就会指派皇子。可天子还是在翰京留下了六部尚书共同主持京务， 重大要务再由提案司快马快马驰奏等候圣裁。

　　这是何意？所有人都知道。

　　此人是什么出身，胆子这般大，竟然在这等时候劝君立储？

　　所有人寻声望去，却又都不吱声了。

　　谭柏，秘书监，七十又二，已是三朝老人了，平时待在秘书省里，不涉国政，倒是叫人忘了此人向来秉笔直陈。

　　“谭公以为，朕这么多皇子，那个最适合？”帝王含笑，将杯中美酒饮下，屏退了一旁想要再上前的婢子。

　　谭柏不语，众人皆以为他是不敢答，却不知他是真的在覃思极虑。

　　裕王行事急躁，听不得臣子谏言，若是登上帝位，必定独断专权。

　　睿王心思是几个皇子里面最深、最狠毒的，若非这两年裕王势微，谁能料到他这些年耽于美色的表象竟是装出来的。

　　其余几位皇子饱读经史，却钝于机谋，远比不过裕、睿两位皇子。

　　然，无论哪位皇子立为储君，大夏的近况也不会改善多少，天子正值壮年，一位仁君远比一位扶不上墙的储君更稳民心。

　　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他当真是昏了头。

　　“谭公不必着急回答朕，今夜宴不谈国事。”帝王食指只是轻点了一下桌面，候着的婢子立马往杯中斟酒。

　　“郑经，裕王突发旧疾，既然这么多人担忧，内库里的药材送去，好好让他补补。”

　　“臣领旨。”、“父皇！”

　　帝王含笑敛眉，目光扫过李绍：“怎么，你皇兄患病疗愈，你身子也不大好了吗。”

　　李绍立即顺势叩谢皇恩：“谢父皇关心，”抬起头，他眼中具是担忧与劝解，任旁人看了都以为他与裕王是兄友弟恭。

　　“儿臣听您吩咐，已往皇兄府内送了些稀世的滋补药材，御医说皇兄身子已然大好，只是不便出行，皇兄服用您内库里那些珍品，恐怕要补过头了。”

　　帝王眸色微动，稍露暖意：“你倒是有心。”

　　…

　　周岐越的锦帐只在睿王之下，外头既无奴仆也无守卫。

　　长嵕猎苑的夜还是很凉，账内却是温暖异常，铜炉燃着御赐的瑞炭，不见明火，满帐生香。

　　釜水初沸，周岐越执壶斜倒，暖琥珀乳色的咸奶茶涓涓而下，落进盏中，清雾袅袅，奶香混合着茶香沁入鼻腔。

　　他将木盏递给对面：“宋小姐此行耀眼，想必定能坐稳翰京第一贵女这个位置。”

　　一双浅麦色的手接过木盏，能与周岐越平坐的，竟是刚刚在夜宴上为天子斟酒的宫人。

　　浅饮一口，将托住木盏放在腿上，她更愿意拿来暖暖身子。

　　“依我看，大人的射艺即便是不放水也未必比得过明澜，这栖云弓只有在她手中才不算埋没，至于那翰京第一贵女，多少人鹰觑鹘望，不是我们祝她登上这个位置，而是如今只有她才能坐稳。”

　　“正如你所说，鹰觑鹘望，宋小姐往后可不止是宋侍郎的女儿这么简单。”周岐越挑眉，左手撑在食案上，将大半个身子转向此女子。

　　她只是点了个头：“公主殿下早就告知过个中利害，明澜心里有数。”

　　半晌，周岐越又问：“黔州来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做这种事我可比你擅长，放心好了，不会耽误真相昭雪的。”想到什么，那女子拧眉您补了一句，“此事我比较受累，得了最大好处的却是萧钰瑄，算起来你们应当欠我个大人情吧。”

　　闻言，周岐越直直盯着她，眼尾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缕浅淡的笑意：“我们之间的人情还算得清吗？”

　　“算不清，”思考了一瞬，女子摇摇头，然下一刻便笃定道，“但你欠我的多一些。”

　　…

　　一身宫装的意欢从周岐越帐中出来的那一瞬便觉着不对劲了。

　　风声、草声、旌旗拍打的声音皆寻常，二十步开外，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跟在她在身后。

　　此人距离把控得极其精妙，刻意藏于阴影，不显踪迹。

　　若非她亦是跟踪的好手才有所察觉，便是沈和堇和周岐越当场也是感知不出来的。

　　指尖微微收拢，她并未立即回天子锦帐，而是去往了外围的草场，再往外走便是猛兽栖息的森林。

　　沿途草木微动，偶有枝桠轻颤，还有没有规律的虫鸣，分明是人隐匿身形所致，那人还是跟上来了。

　　她突得定住了脚，立马就有寒凉贴上了她颈上的肌肤。

　　“你果真不是个普通的婢子，往日没在宫中见过你，易了容？”她身后，一着宫装的女子却是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侍奉天子身边，却又不懂声色去了周岐越那处，真是好身手。”

　　冷锋就架在脖颈，意欢闻言，有些惊讶却并不慌乱，转眼一想，她未刻意隐匿踪迹，天子信任周岐越朝野皆知，随侍的婢子出现在周岐越锦帐周围又有何稀奇。

　　“你才是好身手。”意欢轻嗤，转身意欲夺剑，手腕翻转，坚韧的银丝绕在指间缠住剑身，“不过，我没必要告诉你。”

　　此人也非等闲之辈，立马舍剑，身形往左一偏，躲过了她袖口的暗箭。

　　还不等她直回身，那柄被她舍弃的长剑如鬼魅般向她心口刺来。

　　身法倒是快，就是力度有些不足。她心中赞叹，起了惜才之心，只是躲避，并不还手。

　　意欢不知她是何意图，也并不觉得她在小瞧她，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欣赏？

　　这倒是奇了怪了。

　　看着装，此女子应当也是随行的宫人，各宫娘娘身边有会武的宫人随侍不稀奇，稀奇的是此人武艺甚高，眼力也甚高，竟有胆子打探起天子身边的人。

　　将意欢的身形招数一一对照她在宫中见过的每一个人，宫装女子突然了然于心：“桑维，我的名字。”

　　“我是宫里的老人了，连郑经都识得我，此番随太皇太后而来，随侍她的人可只我一个，你确定要杀了我吗，赵意欢？”桑维目光犀利。

　　意欢一顿，反手持剑。

　　“桑姑姑好眼力。”即便真的是敌人，意欢也从不随意直呼其名，既然眼下都是宫人，此人的年岁显然比她长许多，那便姑且称一声桑姑姑吧。

　　撕开面皮，她笑得极灿烂，继而歪头扯起嘴角：“既然您认出我了，那便不能放您离开了。”

　　桑维也笑，她已经许多年没听到这般威胁了，上一次还是在帝王登基的前夜。

　　意欢见状，心中一凛，握紧手中长剑，只待眼前之人有下一步动作就立马出手。

　　哪料桑维却从怀里取出个青铜指环，上头的纹样她并不熟悉。

　　意欢皱眉，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认得？”桑姑姑微怔。

　　她自入宫以来便被教习她的姑姑遣去冷宫，今生只做两件事，第一件是好好侍奉主子，第二件却是守着一样东西，开朝定懿皇后楚时贞的指环。

　　桑维沉默，她在宫中这么多年，除了这身武艺外，还练就了看人的本事。她打量意欢，从她澄澈的双眼中看到了防备，看到了疑惑，还看到了杀意，却独独没看到隐瞒和算计。

　　是以，她突然将指环扔给了她，浅浅笑道：“你真的不认得？”

　　意欢自然没有傻到要去接，剑身偏转，那指环调转个方向，不知飞到了哪片草丛中。

　　她反问：“桑姑姑以为我该认得吗？”

　　良久，桑维挑眉：“七杀门人，象征门主的指环自该认得。”

　　这次轮到意欢一怔，随后，她握住剑柄的指节摩擦作响 ，冷笑道：“你就是门主？”

　　桑维眼见意欢双眸被杀意浸透，拧眉错愕。

　　“我不是门主，又或者说，”桑维一顿，满目可笑，“如今的七杀门并无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