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养成录》七八只小松鼠

128、百花楼（三） 得了天子特

　　得了天子特许，纵使提案司内有叛徒阻挠，周岐越还是抓住了在宫内研制并传播幽梦香的人。

　　那人根本不性郑，只是十几年前被发配到冷宫的内侍，入宫前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小药童，因此懂些药理知识，还在冷宫内开发出了一小片药圃，种的全都是幽梦香的药材。

　　只是幽梦香原料复杂，配制精确，并不是所有都能种的。

　　沈和欣在太医署任职，因女子身份被大部分医正排挤，除了给各宫娘娘请平安脉和一些跑腿的杂活，唯一称得上是正经活的便是记录太医署药材的用量。

　　相比于治病救人，她更愿意与药材打交道，对每味药材的用量更是用心。太医署的药材用量皆有详细记录，甚至是抓取时期和用在谁的身上皆有记录，并由四位医正互相检查，做不了假。在比对过近半年来太医署开具的药方后，她竟发觉，太医署内墨骨莲和百日醉的用量皆比药方上所需的更少，虽然那只是一个极小的数字，但因着在她分析过幽梦香的成分，发现此二位药材皆在组成之列，她立马向提案司告知了此事。

　　周岐越顺腾摸瓜，将太医署荀医监下了提案司狱。

　　连太医署医监也涉案，天子震怒，下令革去范闻识太医令一职，并罚医监以上各职人员一年俸禄。

　　沈医正因协助破案，升任医监，不在罚俸之列，曾经那些因女子身份及沈尚书降职而瞧不起她的，如今各个明里暗里地示好，不再清高。

　　朝中原有老臣上奏，沈医正功不可没且术精岐黄、学验俱丰，医监大材小用，该升任为太医丞。

　　沈和欣托提案司上达朝中，委婉拒了这份好意，她言，破格擢升已是天恩，若越级而授，心中实在惶恐，惟愿尽肱骨之力，不负国之栽培。

　　…

　　提案司狱。

　　“怎么回事儿，听说那个医正和内侍自杀被拦下了？”瞧着进进出出的大夫郎中，一提卫忙拉着从狱中走出的一人，“下狱前没搜身吗，还没用刑，如今半死不活的，到时候搞不好真弄死了。”

　　“搜身时发现了，听说是副指挥使故意的放过的，还故意将伤势加重了些，”这人将他拉到一旁，用横刀捅了捅他胳膊，附在他耳边，悄悄咋舌，“你想想看，自杀未遂，这人还敢死第二次吗，心里防线早就溃败了，到时候说不定不用刑都能审出来。”

　　“…这招狠…”闻言，那提卫嘴也合不上了，瞧着里头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点点头，被拉住的提卫斜眼瞥过，回想起里头的血腥，即便是见多了这样的场景，胃里头翻江倒海，五官皆皱在了一起。

　　“不然你以为人家怎么能当上副指挥使，就凭这心狠手辣和满腹算计，活该人升官升得快，咱老老实实在人家手底下做事算了，你想想看，那两人吃了毒药，肠子都烂了，不晓得哪里来的江湖游医，开肠破肚，硬生生将人救回来，就这，副指挥使在里头还盯着看完了全程，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听的提卫没看到那场面，可喉头还是涌上一股恶心。

　　两人正干呕着，忽闻狱里头的动静小了许多，紧接着乘风的声音响起。

　　“都在议论什么，还不去干活！”

　　“是！”

　　两人具是一惊，还以为刚刚编排周副指挥使的话被听了去，战战兢兢地应了声，脚下生烟似的溜走。

　　“不是，哥，这是赵姑娘的主意，怎么成了公子心狠手辣了。”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御风皱眉道。

　　乘风抱着横刀，声音有些冷：“你以为赵姑娘不提出来，公子就不会这么做了吗？”

　　抬眉点了点头，御风自是知晓公子手段狠辣的：“不过要我说赵姑娘也是厉害，那日进宫后她让我告诉公子，说宫里头出了事，要公子提前做好准备，还说沈小姐在宫里会协助他的。”顿了顿，他宛然一副见了神算子的模样，佩服道，“结果公子刚回翰京就入宫了，忙活到现在。”

　　“我怎么记得你原先是瞧不起她的，好像是从送唐陵回京一事之后，你就改变了态度，”听这话，乘风转过头，调侃道，“赵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你很了解吗，此事于她而言也只是有利可图罢了。” 脸色逐渐逐渐严肃，他难得对御风厉色，“说起来，这几年，姑苏那边都是你盯着的，你可别犯混，你也知道公子对赵姑娘是个什么意思。”

　　闻言，御风顿时一副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

　　“废话，那原先是原先，现在是现在，哥，她可是对你有救命之恩的，我感激她都来不及，你怎么反而这么有偏见。”

　　两人自小陪在周岐越身边，性子却是天差地别，御风年岁比乘风小一些，虽然平日做事说话冲动些，但并无大碍，周岐越也能将一些不可明说的话借他之口警告出来，故养成了直言直语的性子。

　　他虽不是江湖之人，但也明白救命之恩是何等大恩，实在不解乘风对赵姑娘还是这么冷淡，好似仍有偏见似的。

　　赵姑娘现下正在里头，若是听见负伤救下的人是这般评价，心里头改是如何伤心啊。御风回首望了两眼，再瞧乘风如此狼心狗肺的模样，竟生出了为她报不平的想法。

　　时在中春，万物复苏，欣欣向荣。

　　这副景致在提案司却是见不着的，院里的柳条早被薅干净，都被拿去做了柳鞭，花草也不知怎得，莫说开花了，便是不死都算是耐活的，畦丁束手无策，肃杀之气遍布提案司的角角落落，仿佛已入深秋。

　　“你说这般真的能将叛徒揪出来吗？”御风出神片刻，拧眉问。

　　乘风恢复常色，面上不带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有些冷：“好歹是在提案司待着的，拿捏犯人心态的手段多少有些了解，他若是不出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将幕后主使供出来了。”

　　理是这个理，御风咬牙啐道：“当年送唐陵回京，赵姑娘负伤，公子已经将提案司筛过一轮了，没想到这幕后之人手眼通天，又塞人进来，就连太医署、宫中都有同伙。”

　　“或是当初并未暴露，插进来的眼线不止那些。”乘风思索道。

　　“你说这群人是不是专盯着赵姑娘，唐陵诸事，北域之行，幽梦香一案，赵姑娘皆牵涉其中，怎么会这么凑巧。”脑子一转，御风有股茅塞顿开的感觉。

　　乘风微微一笑：“可能吧，有人以为对赵姑娘动手便算是抓住了公子的软肋，只是他们不知道赵姑娘甚勇，白白小瞧了人家。”

　　软肋吗？是软剑才是吧。赵姑娘的手段保不齐就插人心窝子上了，乘风说得总算是人话。毕竟能跟公子一样，在那般掏肠破肚下还能不皱眉头，没多少人能做到。

　　夜半。

　　原本负责看守的提卫不知何故瘫倒在地，牢内，腰腹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犯人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躺在稻草中。

　　来人身着夜行衣，面巾覆盖半张脸，五官中只剩下一双看不清的眼锁定稻草堆。

　　阴暗与潮湿，牢内很暗，不知道到哪边传来规律的水滴滴落的声响，不断触碰着狱中每个犯人紧绷的神经。

　　开锁、拆绷带、下刀，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他低俯着身子，确定两人皆没了呼吸，复将绷带缠了回去，正要离开，未行几步，马上要打开狱门，便见眼前立马落了一把大锁，紧接着便是嘈杂的金石之音，昏暗的牢狱霎时灯火通明。

　　“等你很久了，”外头，周岐越的冷笑声渗进来，“你可知这两具不过是死尸罢了。”

　　冷静的黑眸有了触动，他忙掏出火折子去探，瞳孔霎时收缩，转而又转为平静，转身时吹熄了火折子。

　　周岐越摇摇头，冷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你太心急了，连脸都未辨清就下手，看来有人没教好你，若是在我提案司多待几年，你下手不会如此鲁莽。”

　　闻言，此人扯下面巾，竟朝周岐越行了个礼：“受教了。”

　　待到看清这张无比熟悉的脸，御风瞪大了眼睛：“柳之正，怎么是你！”

　　柳之正，提案司提卫，五年前入提案司，少时师从崩拳大家岳青石，双臂如铁，拳法精妙。因表现优异，周岐越原想破格提拔为校尉。

　　“是谁指使你的，”周岐越长睫掩过深如寒潭的瞳孔，再抬眸，如刃凌冽，“你会告诉我吗？”

　　御风着急地上前一步：“柳之正，你清楚提案司的手段，落了网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你若是交代…”

　　“难道我能全身而退吗？”柳之正呛声打断他。

　　“你！”御风手指着他。

　　“不能，”周岐越开口，左手两指划过腰带，旋即稳稳握住刀柄，沉声道，“但我会尽力保全你妻女的性命。”

　　柳之正一惊，不可思议的抬头，他竟然知道，垂头跌坐到稻草堆里，颓着肩…

　　周岐越虽看重他的能力，但若是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他也决不会心慈手软的：“你被安插在提案司，不可能从未出手过，若是放过你，我无法给那些遭你下黑手的兄弟交代，不过你既然入了提案司，你的家人我不可能不管不顾，”皱了下眉头，他有种被算计的不悦，补充道，“这不正是你的目的吗？”

　　柳之正在提案司好歹几年，提案司狱的守卫比起刑部大牢还有大理寺狱只会更加严密，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只要一入内，这到底是不是个陷阱，一切皆明，可他还是闯进来了，看来这个命令他不得不遵守。

　　一个用拳高手，来年还有升职的希望，能被拿捏住的理由除了家人，他想不出来其他。

　　“她们的踪迹已经有人着手去寻了，”面色沉了沉，周岐越往前半蹲在地，实在看不得他这颓废的样子。

　　将匕首扔过狱门，落到砖石地面清脆一响，他沉默片刻才问道：“我妻女被人绑了，我甚至一点办法都没有，您觉得她们还活着吗？”

　　一点办法也没有吗？那是因为你知道绑她们的人是谁。

　　周岐越心中暗叹了口气，但语气淡淡的，不会给他过多的希望：“在人没找到前，我会一直相信她们活着。”

　　抬眼看他一眼，柳之正苦笑，复低下头：“乘风大人没跟在您身边，是他在做这件事儿吗？”

　　“我妻女便是您亲自出手也无用的。”眼神不聚焦，他喃喃，有些绝望。

　　“我知道，所以不是提案司的任何人。”起身俯视，周岐越明显在压着怒气。

　　“是谁？”柳之正眼里总算有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是一个你面对时会感到愧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