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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靖朝长公主 叶槿容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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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暮色渐沉。
晋昀长公主叶槿容独坐窗前,掌心抵着一支墨竹白玉簪。
那是温之言送的定情信物,玉质触手温润,一如往昔。可此刻沁入指尖的,却是一股清晰的寒意,正顺着血脉丝丝蔓延,闷得她心口发紧。
就像今晨,温之言被衙役带走时,于混乱中回首望她的那一眼。静得不见波澜,却又冷得刺骨。
原来这三年,一直如此。
冰冷彻骨,从未变过。
偏偏此时,满城皆传他要纳教坊司乐师为妾,令她这位长公主颜面尽失,沦为了全城的笑柄。
念头及此,她倏然握紧玉簪。
簪尖深深压进掌心,刺出一片清晰的痛。
那锐痛让她眼前白了一瞬,耳边随之嗡嗡作响,连带着窗外的闷雷与奴仆的碎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断续地、沉闷地碾过心头。
她在这片钝响与嗡鸣中,费力分辨着那些漏进来的字句。
“…殿下这回…怕是真要砸东西了…”
“…不能吧,许是直接进宫去…”
是了。他们这么想,并不奇怪。
毕竟温之言,是因“谋害乐师”的罪名被带走的。而那乐师,恰是近日他执意要纳的新人。
他们自然觉得,她此刻理当怒不可遏,方寸尽乱。
可惜。
从“纳妾”二字传入耳中的那一刻起,她便已伸手,将棋盘上最要紧的那颗棋子,稳稳按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松开手,玉簪落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响落定的瞬间,她已起身向门外走去。
府外,车架早已静静候在雨幕里。她步下台阶,俯身坐入车厢。车身随之一沉,随即平稳地向前驶去,缓缓行入一片滂沱的雨声之中。
不知行了多久,车身轻轻一顿,稳稳停住。
侍立一旁的内侍无声上前,将车帘掀起。
叶槿容弯腰下车,冰冷的雨水瞬间扑上面颊。她没有迟疑,也无须人引,径自踏上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如镜的御道,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殿宇。
宫灯的光从殿门漫出,映亮了檐下的人影,她的皇兄叶景渊正立在那里。暖黄的灯光将他高大的身影勾勒分明,又沉沉地投在湿漉漉的御道上,恰好横亘在她面前。
未等她依礼跪拜,那沉冷的声音已穿透雨幕压了下来:“槿容,你可知,为一个身负杀人重罪的外臣上书于朕,是何等大不敬?”
“他不是外臣,他是陛下亲封的驸马。”叶槿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而肯定,“他亦未曾杀人,不过是遭人栽赃陷害,还请皇兄明察。”
“温之言杀害教坊司乐师一事,证据确凿!”叶景渊怒喝道,“你还要如何辩解?”
“证据?”叶槿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乐师前脚刚卷入纳妾流言,后脚就离奇身亡!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冰冷的雨点不断砸下,寒意似要浸入她的骨髓。也就在这时,那落在她头顶的雨幕忽然停了。一柄绘着蟠龙纹的油纸伞静静撑开,遮蔽了上方的风雨。
叶景渊不知何时已走出檐下,停在她半步之外。“三年前联姻温氏,原是为制衡外戚。”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与无奈,“你与他并无情分,何必执着于此……”
叶槿容缓缓抬起苍白的脸,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然而眼神却清亮逼人:“臣妹此举,非为驸马。是为国本,亦为皇兄。”
她略作停顿,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更不愿您……因此案,失了这世上您唯一的妹妹。”
叶景渊眸色骤冷:“你一而再地威胁于朕,是真觉得朕不会将你如何?”
“臣妹只是陈述事实,望皇兄明鉴。”叶槿容毫无畏惧地答道。
“好,好得很!”叶景渊怒极反笑,厉声喝道,“来人,取朕的剑来!”
四周的风雨仿佛应和着这声怒喝,骤然狂啸起来。森寒的剑光在风雷声中划出,映亮了叶槿容沉静的脸庞,也清晰地照出她眼底的无畏与决绝。
“为了一个外人,你竟不惜与朕为敌?”叶景渊的声音裹在风雨里,竟含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微颤。
话音落下的刹那,叶槿容感到周遭肆虐的风雨声仿佛骤然退远。天地间一片窒息的空茫,耳中只余下彼此沉重交错的呼吸与心跳。
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死寂中,一股血气毫无征兆地涌上喉间。
她连掩唇都来不及,便呛咳出声,一口鲜血直接呕在身前的石阶上,在雨水中溅开刺目的猩红。跪着的身形随之向前一倾,她慌忙用手撑住地面,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视线模糊间,她看见叶景渊脸上那雷霆般的怒意骤然凝固。下一刻,他身形微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手已伸至半空。
未等那手触及自己,她便侧身避开,同时竭力挺直背脊。冷汗混着雨水滑落额角,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皇兄可还记得,元夕宫宴,臣妹无故吐血晕厥之事?”
叶景渊凝视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悬空的手缓缓收回,沉声道:“自然记得,当时太医院多方会诊,却始终未能查出病因。”
“病因,臣妹已找到了。”叶槿容自身侧石盒中取出一本文牒,递向前方,“元夕夜宴依例应有特制佳肴十七道,但臣妹核对尚食局膳籍后发现,那夜实际呈上的却有十八道。”
她抬眼直直看向叶景渊:“多出来的那道,是一碗莲藕苏叶汤。”
“膳籍所列,岂会平白多出一道?”叶景渊眉峰微蹙。
叶槿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说:“六日前,臣妹尝了皇后亲手所制的苏叶绿豆羹。不过半盏,便喘息发疹,目眩难支,与元夕当晚的症状十分相似。”
叶景渊眼神微凝:“你对苏叶过敏?”
“是。”叶槿容迎着他的目光,字字清晰,“元夕那碗汤,臣妹若多用几口,此刻便不能跪在这里与皇兄说话了。”
话音落下,只余雨打石阶的连绵声响。片刻,叶景渊的声音再度传来:“元夕当晚负责传膳的宫人何在?”
“死了。”叶槿容答得平静,“巧的是,此人生前至交,正是教坊司那名已身亡的乐师。”
叶景渊闻言,唇角极轻地抬了一下:“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传膳宫人因何而死,元夕汤羹由谁授意,皇兄或许并不在意。”叶槿容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清晰而冷冽,“因为皇兄真正要对付的,自始至终只有丞相一人,对么?”
叶景渊凝视她片刻,方缓缓开口,将她的推论串联起来:“依你所言,整件事便是:你元夕晕厥,是因误服了会引发过敏的莲藕苏叶汤;上汤的宫人随后身死,而她与教坊司乐师交好。”
他略作停顿,声音在雨中愈发低沉,“之后,驸马为查此事前去接近那乐师,朕便趁此散布驸马欲纳其为妾的流言,再杀乐师灭口,最后以早已备好的证据将罪名推给驸马。”
叶槿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叶景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倘若朕说,这些事都与朕无关。”叶景渊的嗓音陡然沉入淅沥的雨幕中,“槿容,你信不信?”
叶槿容唇瓣微动,一个“信”或“不信”还未成形,便被一阵突兀迫近的脚步声硬生生斩断。
一名内侍浑身湿透,踉跄跪地,将一封塘报高举过顶。叶景渊接过,迅速展开。只一眼,他面色便沉了下去,捏着文书的手指关节隐隐发抖。
叶槿容虽不知塘报内容,却看得清他眉宇间骤然压下的阴翳,以及他倏然投向自己的、复杂难辨的一瞥。
“发往幽州的粮草,逾期七日未至。”他吸了半口气,才让声音稳住,“而此报……竟绕开了丰城驿。”
“粮草延误”四字入耳的刹那,叶槿容怔住了。不仅仅是因为消息本身,更是因为几乎同时,一个名字携着冰冷的关联撞入她的脑海:曹光远,此次粮草押运的负责人,是温之言的姐夫。
这念头一起,她心绪霎时纷乱如麻,叶景渊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她竟一个字也未听进去。直到他沉缓而压迫的语声再度响起,才将她的神思猛地拽回现实。
“驸马不仅涉嫌杀害乐师,如今粮草延误,又牵连到他的亲眷。”叶景渊目光沉沉,落在她犹带恍惚的脸上,“槿容,你身为长公主,若再执意回护,只怕会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
冰凉的雨声渐渐浇熄了叶槿容心头的惊乱,一个念头却在冷却的思绪中冲破迷雾,变得无比清晰:曹光远身为边境刺史,行事素来缜密,粮草更是关乎边境安危的要务,怎会无端延误?
除非……这延误本身,就是某个布局之中,被人刻意需要的“结果”。
她倏然抬眼,望向叶景渊。眸中最后那丝恍惚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幽深冰冷的了然。
“粮草延误的‘真正缘由’……皇兄当真不知么?”
雨夜中,叶景渊的面色晦暗不明。他并未立即回答,只望向被雷电一次次照亮的夜空,良久,才将目光沉沉压回。
“朕为一国之君,边关将士性命、江山社稷安稳,从不敢轻忽分毫。”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字字清晰,“然,任何可能动摇国本、威胁皇权之隐患,朕亦绝不会心慈手软,任其滋长。”
雨声震耳,叶槿容的心却直直沉落。眼前之人,是她的兄长,更是手握天下生杀予夺之权的君王。
“若有必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皇兄是否会为了皇权稳固……舍弃我?”
叶景渊凝视着她,“那么,”他缓缓反问,“在关键时刻,你是否愿意为了皇兄,舍弃你对温之言的……感情?”
叶槿容呼吸一滞,汹涌的情愫与冰冷的理智在胸腔中撕扯,令她一时失语。就在此时,一道沉冷的嗓音穿透重重雨幕,斩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舍弃与否,岂能如此轻易决断?”
她猝然抬眼,循声望去。漫天雨帘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稳步而来。玄色斗篷被雨水浸透,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道视线自阴影下投来,锐利如刃。
是温之言。
叶槿容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只见他视线极快地掠过自己,那短暂一瞥中似有万语千言,在确认她无碍后,才沉沉转向叶景渊。
“温之言!”叶景渊眸中怒火骤燃,“无朕旨意,你擅出天牢,此乃死罪!”
温之言闻声,却是不慌不忙地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于庭中积水之中。雨水顷刻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浑不在意,声音清晰坚定地穿透雨幕:“陛下,臣本无罪,何惧生死?”
他略一停顿,“更何况,臣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放肆!”叶景渊手中长剑再次抬起,剑尖直指温之言咽喉,“你是在挑衅朕?”
温之言毫无惧色,迎着凛冽剑锋道:“不敢。只是臣刚刚得知,指认臣杀害乐师的三名证人已当堂翻供。且经大理寺复核,那把作为凶器的匕首,也并非臣所有之物。”
“此外,臣冒死前来,更因此则紧急军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被油纸包裹严实的信函,双手呈上,“幽州已被忽兰大军围困,情势万分危急,恐怕……不久将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