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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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凝觉得很魔幻。
于是她咬着奶茶吸管，手指绞着发丝，跷着二郎腿，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新任同桌。
她早知道自己要被制裁，毕竟上网课的时候天天视频“断线”，作业“延迟”，上课斗地主，下课——也斗地主。
——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她亲爱的相敬如宾的大美女同桌被换成了“大帅哥”。
哦，大帅哥。她漫不经心地想。
不好意思，没看出来哪儿帅。
上课铃雷一般炸响，班主任周某在万壑雷声中走进教室，带着冲天的怨气，祝凝怕他引来道士，于是用奶茶吸管在桌子上画了个符，镇镇妖气。
周某将语文书向桌子上一甩，冷笑着，视线在班上飘来飘去，终于找到了祝凝这个落点。他嘲弄道：“现在开始默写古诗词。”
哈，不愧是你，开学第一节课就默写。
于是祝小姐把头发都扯断了，还是没能憋出来一句。
没办法，只能提高一下资源利用效率。她从课桌上支棱起来，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大学霸，变脸似的，细声细气地说。
“梁辰哥，给我借鉴一下呗。”
大学霸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祝小姐感觉自己的班霸地位受到了挑战，刚准备甩脸色，就见那人凑了过来，带着一股干净的薄荷味儿，像初春的太阳。
他的手指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在防近视默写本上划动。祝凝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响起，“谁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祝凝感觉有点热。
但她只愣神了一瞬，随即按梁辰的指导写了起来。
可她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真挚地发问：“‘沉吟’怎么写？”
梁辰：“……”
他极短促地闷笑了一声，轻声嘟哝道：“还是老样子。”然后将自己的本递了过去。
祝凝隐约听见了什么，却又没完全听见，她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问道：“什么？”
梁辰冲她笑笑，眼中如盛着万丈星河，“没什么。”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女生写字时臂微微曲起，习惯性将脑袋放进去。她斜枕着手臂，靠着在他摞起的书上。
若是有人从过道看过来，她就像靠在了他的肩上。
学校是住宿制，最近天可能是被憋了一整个暑假的学生们聊死了，老是莫名其妙地下雨。祝凝作为资深老年痴呆，没有带伞很正常。
正常个屁。
她看向外面的“倾盆大雨”，开始走神，
雨点纷纷扬扬地砸下来，落在青石阶上，还未来得及四散溅开，便被风卷着吹上了半空，化成一团团水雾，氤盆在天际映衬之下。
天地间只剩下金戈般鸣响的雷声和哗哗啦啦的雨声，浸着耳膜，腻腻湿湿耷拉下来。
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下来。
毁灭吧，傻逼，她想。
正准备一脚踏入苦海，她就被拉了回来。有人挡在了风口，逆着光，稳稳地递给她一把伞，说：“拿着。”
不要白不要。
祝凝撑开了伞。伞面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她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冲梁辰说：“你不会……”要跟我打同一把伞吧？
她没问出来，但双方心知肚明。梁辰冲她摇了摇手中的另一把伞，先行离开。
于是两把造型一样的伞，一白一黑，一前一后，在雨中前行。
祝凝看着他高挺的背影，心下微动，她隔着雨幕冲前面的人喊道：“梁兄身体挺实的——”至少不像我一样，被风吹得要被冻死。（1）
那男生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旋即快步离开。
用别人的伞总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他帮你挡了雨。
一夜桃花随雨而落，曙光初现，微雨归风，净色烟波苍茫随风而起。
祝凝百无聊赖地听着班里激情的早读声，扼腕而叹：“哎，桃花都被砸没了——看来今年又没桃花雨看。”
梁辰听见她的抱怨，放下了书，发出邀请：“走，到天台。”
祝凝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随后反应过来，又有些懊恼。
不过她还有些隐隐的激动。
不是，学霸也会逃课吗？
昨夜雨初歇，早晨天台上还有些冷。
祝凝被冻得一哆嗦，语气重了些：“有什么事多快说。”有屁快放。
梁辰不徐不疾，说：“Please close your eyes.”
有病？说什么鸟语？
祝凝心中腹诽，却仍照做，乖乖闭了眼。
少女的肩纤细而柔软，因为怕冷，微微缩着，她的眼睫微颤，如同风中振翅的彩蝶。
梁辰轻声道：“睁眼吧。”
上百片饱满绛红的桃花瓣，凌空飘落，凛列的桃花香气无处不在，熏得祝凝有些醉醺醺的，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她的桃花雨。
——人造的桃花雨。
她看着他仍残留着露水的手，看着楼道昏暗的灯，看着灯光映照下他半明半暗的侧脸，脑子突然就搭错了弦。
“你听说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吗？”
梁辰忽然就不能言语起来，似乎难以张口，沉默了很久。
这一句无来由的话像一团滚烫的火，又像一团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毛线，不知从何说起，剪不断、理还乱。
风大了起来，吹醒了祝凝，她飞快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刚准备解释说“这只是疯言疯语”，就被梁辰打断。
“听过，”他垂着头，却是正视着她，神情认真，“当然听过。”
这回换祝小姐没了言语。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人眼中的光如银铃般正缓缓摇响，唤醒了一些前尘桥段，道尽了遗憾。穿过无穷岁月轮回，到达了她眼底。
于是她补了，“我也是。”
祝凝近来对梁辰的态度有所好转。
在她的心里，梁某理所当然地由“新同桌”晋级为了“好闺蜜”。
梁辰勾了勾她的袖子，侧着头看她，“老师看到你了。”这是一种常用的防困技巧。
祝小姐猛地一惊，从梦乡中爬出来，可不一会儿又掉了进去，开始疯狂挣扎。
梁辰又勾了勾她。
她扭过头，用尽一生的力气睁开眼，嗓音里泛着困意：“干嘛？”
梁辰示意她看他。
他抬起手，手指揪住自己的后脑勺上的头发，然后猛然向前一栽，又扯着头发将自己“提”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她被他难得的滑稽动作逗笑了，似乎困意都全然消弭。她笑着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梁辰说：“这叫‘头悬梁’。”
他理了理揪乱的头发，接着说：“你可以试着边背《诗丝》边晃。”
祝凝觉得他在整她，“我不会背。”
“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他 “行吧，赏你个脸。”
梁辰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祝凝照着他先前的动作，像曾经做过千百遍一般，很顺畅地做了下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她的发丝垂到了额前，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个动作确实很好，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起来。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
于是这一招被祝小姐命名为“肌肉记忆法”，成了她的独家背书专利。（2）
学校要开音乐会了。
祝凝早知道梁辰要参加表演，便拉着她亲爱的母亲大人，早早地找个位置坐下，饶有兴味地等着节目。
无数形形色色的节目被她走马观花般地看完了。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好闺蜜”的节目。
似乎说是小提琴？
男生穿着整齐干净的礼服登了台，像一颗挺拔的青松。熟悉的音色通过话筒和扩音器传散到整个礼堂，传到她耳中时，已经变了味儿，酥酥麻麻，像是他凑在她耳旁、单独跟她说的悄悄话一般。
“……今天我将为大家演奏《梁祝》。”（3）
如同清风明月千万里，刹那间普照大地。
她想：虽然我什么也不懂，但这首曲子一定拉得很好。
她听得有些入迷，似乎有些懂了，又似乎没懂。
动如飞湍瀑流万壑雷，静如天光过月半夜风。快如嘈嘈急雨，慢如哀哀私情。
祝凝不自觉地轻声对自己说：“与君分杯水，清中有浓意。”（4）
祝母感叹了一句，“祝疑，你以后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就好了，音乐见人品，不外乎是。”
旁边的尖下巴女人却酸得很：“听说这孩子家里很穷，嫁给他不知道要受多少罪。”（5）
祝母白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一些：“大清早亡了，世家都没了不知道多少年，怎么还有这样的封建残余——”
她拍了拍祝凝，“别听这阿姨瞎说，想当年我跟你爸不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现在不也照料样——”
“诶，你这孩子，怎么哭了！”
祝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觉得现在应当哭，以前似乎也这么哭过。
梁辰的视线穿过一层又一层的观众，精准地落在祝凝身上。
一曲终了，满座皆惊。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他放下了小提琴，拿起了话筒，说：“祝凝。”
祝凝猝然被点到，站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
“我说我是梁山伯，你信，还是不信？”
她笑骂：“你是梁山伯的话，身份证上为什么不登记‘梁山伯’？”
“因为具有一定社会知名度的名字受民法典保护——”（6）
“行了，”她打断他，“鬼话连篇，你梁山伯，我还祝英台呢！”
梁辰不说话了，但下一秒，他抬起手，张开了掌心。
在礼堂的灯光下，在无数观众的注视下，两只彩蝶飞了起来，穿过人声鼎沸，相拥着停在祝凝的发梢。
“祝凝，”他关了话筒，又说了句什么，但她听不见了。
可她知道。
于是她帮他又说了一遍。
此刻，似乎什么都不再重要，千百年的时光被他们撕开，尽数抛弃。
她说：“我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