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路玫瑰。（终结版） ...
-
（一）
金陵的初夏，正是人间的六月天。
谁家撵绿萝，沁透簇簇水。素手捻江梅，曳曳看人醉。
她择了明媚的碎花旗袍，年轻的桃花面上素颜轻染。那一天，她坐在自家的老爷车内，安静地望着玻璃窗外的一片繁华。
车停在了车水马龙的街市上，有人弯腰为她拉开车门。她是金陵一带的名门千金，这一天正赶上大学的假日，她闲来无事便乘车出游，尽管听闻北平刚刚爆发了“七七事变”，国内局势愈加动荡，可江南的金陵仍在国难当头下安然地粉饰着太平。
那一天的天气，没来由地便一场烟雨。浓浓地夜色下，她执着一把花伞在熙熙嚷嚷的人群中遇见了他，本是擦身的惊鸿一瞥，她却停了脚步，悄悄回身张望，正巧看见他也回头。
那一剎，周身繁华都若不见。不知谁家的老式唱机在唱着，弯弯月儿夜渐浓，柔柔身影中，心中望相逢，夜色似是旧人梦。
他一身国民军的英挺军装，身材颀长，干净俊俏的面上既有孩童般的天真亦有热血铁骨的阳刚。他与她相望，目光有些痴然。
他说，他叫薛少辰。
﹙二﹚
两年后，他们结婚了。婚礼的第二天，他们便乘坐飞机去了浪漫的西欧，那段蜜月时光，是她这一生所拥有的最美过往。它无关战争，无关立场，有的只是两人对视一笑的缱绻柔情，无尽缠绵。
美丽的爱琴海海岸，她穿着碎花长裙赤脚走在沙滩上，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静地顺着她的脚印跟在身后，目光温柔。夕阳的余晖下，她像一只灵动的精灵欢快地沉醉美景，一跑一跳的俏皮使他笑骂她怎还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她佯怒，趁他不备时撩了他一身海水，得意地跑了老远。他冲着她，佯装凶狠地挥了挥拳头，然后宠溺地笑笑。
那一天，夕阳如酒醉，阑珊的黄昏里她剪影唯美。她身姿纤盈，玉颈微扬，双手拿着一条明丽薄纱轻轻舞动，海藻般如瀑的长发在风中肆意。他站在远外，望得痴了，更是醉了。
浪漫的巴黎，他与她一起行走在混杂着迷迭香与矢车菊香气的霓虹街头，听着竖琴中弹琴的古老民谣。巴黎派对，他携着她一同出现，一曲热情洋溢的西班牙舞曲，她一身红色百褶裙，耳畔一朵娇艳玫瑰，眸子犹盛了一潭秋水，盈盈相视。那一天他一身古欧勇士，目光亦是深邃柔情，他在心中深谙，这一世佳人佳期，定永不辜负。
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段被战争遗忘的短暂时光。明快的记忆中，有男子欢喜单纯的表情，有他身旁那位优雅俏丽的女子，更有异国的一路山名和水秀。
（三）
回到金陵的一年后，他凭着年轻有为和有佳人相伴更加在国民政府的军队里前景可瞻，由最初的排长连连高升到军团团长。乱世的中国，侵略军如猛虎疯狂地吞噬着中华大地，千万国土摇摇欲坠。四方烽火中他一次次勇敢坚定地接受着上级交给的绞敌任务。他踏上拼死保族的四方战场，眸中闪动的不再是多情少年的儿女情长，而是腔中热血，国恨寒光。
那时候，她正巧有了身孕，可朝朝暮暮的相守已与她彻底决裂。他是顶天男儿，肩上担负着国家与太多责任，这些，她都懂。她将被东方氏家族带离南京，随着颠沛流离的千万百姓一起逃到上海租界。他率兵出战的那一天，她沉默地为他理好军领，执手相看，一半柔情一般泪。
他说，曼妮，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出阵的号角吹响，渗入她的心中，是多么的斗志昂扬而又凄怆。
她没有想到他们还会再见面，在这有生之年。
他瘦了，黑了，往昔少年的稚嫩天真已一去不再，一身挺拔的军戎大衣深沉冷峻。乍见他时她心头一惊，他真的变了不少，战争改变的又岂止是他的容颜，她几乎要怀疑眼前只是一个长得与他相似的人。
他弯下腰，望着她身侧穿小洋裙的小女孩，突然笑了一下，嘴角依旧有当年的可爱虎牙，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女儿吗，真漂亮，她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对着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有些恐惧，向后退了退，缩到她身后。她笑了笑，苏苏，快叫爸爸。
小女孩依旧拘泥着不肯接近他，不一会竟哭了起来。她抱起苏苏温柔地安慰，不经意间对上了他的眸子，眼前这已近陌生的男人，与她相视时目光却依旧绵柔。
他们得已了暂时的小团圆。那段时间，他说上级又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只是不必再长年出战。于是她带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团圆，和他一起回到上海租界，在这纷乱人间，格外珍惜这一次重逢的金贵完满。
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对她用心，每一次和她去租界里的洋餐厅吃饭，他都会先点她最爱吃的那一种鱼和青菜。她待他也情深依旧。他爱喝茶，每次她都会泡一杯淡淡的绿茶放在家里，他爱抽烟，她便把烟灰缸拿好，帮他点烟，递给他的时候她都会说一句，少抽，为了我们的相如天年。
有一次他回到家中突然抱住她，有些失神地说，真是个幸福温暖的小家庭，若是没有战争横亘在我面前，该有多好。
她一下子眼底湿润。其实这一次重逢，他所有的变化她都明了。她明白，他再也不是那个嘴角常笑的温柔少年，他用沉默和面无表情掩饰心中的秘密。她从不过问，也从不流露，她只是痛恨战争，厮杀的血腥才让他变得对人世如此的漠然冰冷。
（四）
一次去南京看望旧友回上海的途中，她偶经一个隐蔽的仓库，仓库门口坐着几个持枪的中国伤员。她疑惑地走进，两个伤员警惕地举起枪支询问来者，她看到这些个身上满是鲜血战伤的士兵，心中猛的哀痛，她语气激动地说，我是和你们一样痛恨无耻日军的中国人啊。
伤员看到同族的国人也异常感动，他们打开了仓库的大门，声音有些颤栗地说，姑娘，这里……这里都是只剩半条命的等死的人，我们以为……再也等不到国人的相救了……
她快步走进仓库，看到地上横竖躺着的，都是穿着破烂军装的重伤伤员，他们痛苦都在地上残喘呻吟。一个头戴红色五角星军帽的士兵告诉她，这些全都是被蒋家国民军绞杀的死里逃生的共产组织伤员，是抗日勇猛的爱国勇士，可惜与上级组织失去了联系，只得藏居在这里等待救援。
她不解，难以置信地追问。怎么会被国民军绞杀，现下国难正是当头，怎会放着侵敌不顾，自家人到厮杀起来？
士兵苦笑了一下，慷慨激昂地说，那国民政府表面两党一致抗日，暗中却另下命令捕杀共产党军团，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却消极抵御着日军。呵……简直是笑话！
她脑子一懵，闪过了丝丝的不安预感，可她来不及思量，将身上和行李中所有的药物、食品和水全部分给了在场的伤员，并尽力地悉心相助。
仓库外突然几声枪响，十几双军靴踏在土地上发出冰冷的响声。仓库的门突然被撞开了，数十名正持枪瞄准的国民士兵围堵门口，她抬起头，看见他穿着那身冰冷的国民军绒大衣，正站在士兵的前面，目光陌生而冷酷。有人上前向他敬礼报告，说明这个仓库就是搜寻中发现的共产伤员藏点。
曼妮，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扫视整间仓库的伤员时意外看到了她，目光和语气一瞬变得柔和起来。
薛少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她站起身，冷冷地问道。
你都知道了？曼妮，有些事我也情非得已，可这是上级的指令，你应该清楚，对于一个军人而言，只有服从和一味的服从。他的眸子有些黯然，语气闪过一丝因着在乎而怕失去的心怯。
你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是不是一直在暗中捕杀我们同胞的中国人？她听了他冠冕堂皇的解释后，冷笑了一下，突然拿起地上的一只手枪对准他。她凝视着他的眼睛，双手在颤栗，声音哽咽地说，华夏民族就要被无耻的日军杀绝了，你还在这里自相残杀着同胞族人，你……何时变得如此无情，你又算是个什么男人！
她近乎发狂，却迟迟不敢按下手枪。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枪拿向一边，然后将已近瘫软的她抱着怀里，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百般温柔地说，曼妮，不要任性，听话，闭上眼睛，只一会儿便好了。
那一天，她终是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怀里，然后，她听见无数的枪声，还有伤员在死亡前那最凄痛的哀嚎。
她昏了过去，眼角是一滴绝望的泪。
他抱着她从那里离开，满地的鲜血，怆人的苍凉，只一瞬，原本千疮百孔的人间便没了生机。
（五）
她醒来的时候，他正守在她身边，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看着他的眉眼，更是泣不成声。
在她心中，他很伟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很心安。他的肩膀让她很踏实。以前，她总是腻在他身边，调皮地对他说，我爱你从爱在附表到爱到皮肤，慢慢地爱到骨头，等着时间的累积我要爱你到骨髓里。每一次他都笑，他说，不说这些不说这些。
她常常会问他你爱我吗，他说你总是拿在嘴上说，爱是行动，是对你用不用心。然后她就用手捂嘴了，调皮地冲他眨眼睛。
偶尔他却会偷偷地在她耳边呢喃：我很爱很爱，很爱很爱你。她的眼睛就会一瞬间地湿润，她知道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爱她，而她也很爱他。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一个女子，内心的柔软和决裂，让她再无法使这段感情弥合，他的双手沾满了国人的鲜血，他的眸子闪动过残忍的无情，他像一个嗜血的魔鬼摧毁了太多人的生命，这样的磨难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战争与人性的立场使她再难跨越这一道鸿沟。
自从他将她带回来后，她便再不理他。他也深知他自身的过错，更在意这份爱受到的致命冲撞。她不理他，他便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眼里眉间都一片铁血柔情。
劫难，荒凉。宿命。
相守应以相爱为前提，如若不能，与其进不得相守，退不得相忘，不如，恩断于江湖。两个月后，她执意要走，感情在爱与不爱间，两难徘徊。她爱他，可是她无法释怀他对国人生灵屠杀的残暴无情。所以她决定带着苏苏，彻底离开他，离开这个让她心生寒冷的城池，了却爱恨两生难，从此恩义一斩断。
那一天，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雾。他低着头，一手牵着苏苏，一手拎着她的行李，沉默地走在她身边。路的尽头是他已为她备好的送往机场的汽车，他的脚步走的很慢，一步一步间都是满目的荒芜与苍凉。
苏苏那天穿了很漂亮的小红裙，这段日子她已习惯了日日腻在那个身穿军衣的男人身边撒娇或顽皮，并不知道今天和妈妈一起离开，一起去苏联，便意味着再不归来，再不相逢。
路的尽头，他把苏苏抱进了车里，最后一次用一种父亲的温柔去叮嘱，苏苏，以后要多照顾妈妈，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个善良正义的人。小女孩仰起脑袋懵懂地点了点头，一汪水眸望着他，更是割痛了他心中的不舍与柔软。
她也要上车了，她侧身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的瞬间他终是抑制不住哀痛。他拦住了她，他的脸离她那么近，他甚至开始流泪了。他问她，语气单薄哀伤又绝望，曼妮，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她顿了步子，回身望着他，不由眼底一片氤氲。她心里不是不疼惜他的，只是佳期依旧，情已陌路。她抬手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珠，千言万语，全然化作了无声此时的一滴缄默。
紫陌红尘，风尘恋恋。东方曼妮最后凝望了一眼那曾经她爱过恋过的人，然后黯然摇上车窗。从此，人间爱恨被她锁在车外，他，便再不与她有关。
少辰，我知你的无奈，也知我们周遭环境的险恶，我不愿我们被桎梏的感情苦苦折磨，成全彼此的最好和最后方式是什么？是放手。你知，我亦知。不如我先转身相别，可我如此害怕我手心里你的余温渐渐消失。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宽容一切，我原谅你，同时，选择离开。
曼妮，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样子，灯影如昼中，你站在阑珊处穿着粉色的碎花旗袍，像一朵忘记季节开放的桃花。这一世，我欠你太多，愿来世，若能重逢，定不负佳期不负卿。
（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路玫瑰。（终结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