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影子 不可忽视的 ...
-
【我就像影子一样,畏畏缩缩地跟在别人的后面,眷恋不属于我的温柔。】
从踏入季家那座金碧辉煌的别墅大门开始,我就学会了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低到尘埃里,低到几乎看不见。
我像一株依附于墙壁生长的藤蔓,没有扎根于泥土的底气,只能靠着攀附别人的光亮,勉强维持着苟延残喘的活着。
我从不奢求这里能给我血脉相连的亲情,不奢求季禾芸能分给我一丝一毫毫无条件的偏爱,更不奢望这个家里有人会发自内心地关心我一句、心疼我一次。
在这个家里,我的存在从来都不是“儿子”,也不是“哥哥”,而是一件被精心打造、随时待命的工具。季禾芸当初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日日夜夜提醒着我生存的意义。
她用温柔又冰冷的语气告诉我,我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当好季弦千的影子,做他安安全全的护航人,做他顺顺利利的挡箭牌,做他无坚不摧的盾,也做他锋利无比的刀。
我牢牢记住了这句话,也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捆绑在了季弦千的身上。
季弦千是季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性子娇纵任性,贪玩好动,永远坐不住冷板凳,书本在他手里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的玩具,成绩单上的数字,从来都难看得拿不出手。
而我,作为他的影子,就必须活成与他完全相反的样子。他不爱学习,我就必须点灯熬油,把所有的时间都砸在书本里,考出最耀眼的成绩,成为别人口中夸赞的“别人家的孩子”;他坐不住,我就必须耐着性子,替他完成所有他厌恶的功课、补习、作业,把他的人生,当成我自己的人生来经营。
他脾气骄纵,受不得半分委屈,一点点不顺心就会哭闹发脾气,摔东西、闹脾气是家常便饭。而我,必须收敛自己所有的棱角,藏起所有的情绪,把骨子里的冷漠、痛苦、不甘全部压下去,变得温和隐忍、逆来顺受。
他在外面闯了祸,我要第一时间赶过去替他道歉收拾烂摊子;他得罪了人,我要低三下四去替他求情化解;他不想面对的麻烦,我要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他承受不住的指责,我要一言不发地全部扛在自己身上。
他哪里不好,我就要在哪里拼了命地优秀。他粗心大意,我就必须心思缜密;他软弱胆小,我就必须坚强果敢;他懒惰散漫,我就必须勤勉自律。
我像一块被强行丢进打磨机里的石头,被季家的规则、被季禾芸的期望、被季弦千的任性,一点点磨掉所有属于自己的棱角,磨掉所有的喜好与个性,磨掉所有的自我与灵魂。
最终……变成一块光滑、听话、好用的棋子,只为了衬得季弦千光芒万丈,只为了让他能毫无顾忌地享受着所有人的宠爱。
日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地熬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季家的花园开了又谢,别墅里的灯火夜夜通明,而我始终活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
我没有朋友,也不敢拥有朋友。季禾芸不喜欢我有多余的社交,她希望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季弦千身上。我没有爱好,更不配拥有爱好,我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全部填进季弦千的生活里,没有一秒钟是属于我自己的。
他不想上的兴趣班,我替他去;他不想完成的家族任务,我替他做;他不想见的那些虚伪的亲戚长辈,我替他应付;他不想承担的任何过错,我都毫不犹豫地替他扛下。
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知道,季家有两个哥哥,哥哥永远围着弟弟转,弟弟想要什么,哥哥都会想尽办法拿到;弟弟做错了什么,哥哥都会主动站出来承担。
所有人都夸我懂事、贴心、顾念亲情,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懂事”背后,是我被剥夺的人生,是我被迫放弃的自我。
为了寸步不离地守着季弦千,为了满足季禾芸的要求,我干脆主动提出休学两年。那两年里,我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学业,放弃了本该属于少年的课堂与欢笑,像个最称职的贴身保姆,跟在季弦千身后,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打理他的一切琐事,替他摆平所有阻碍。
我差点就因此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学业与未来,差点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只会依附季家、毫无价值的废人。
还好只是差点……
每当夜深人静,我躺在宽敞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季家别墅彻夜不熄的灯光,都会觉得无比讽刺。旁人看我,是季家疼爱的养子,是衣食无忧的少爷,是小少爷最亲近最依赖的哥哥,他们羡慕我衣食无忧,羡慕我能住进这样奢华的家里,羡慕我不用为生计发愁。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过是个贴身保姆,是个随叫随到的工具,是个活在光亮背后、连脸都不敢露的影子。
我穿得再好,住得再舒适,也改变不了我是外人的事实;我做得再完美,付出得再多,也换不来一句真心的“辛苦了”。
心底的恨意,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牺牲与委屈里,悄悄发了芽,生了根,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吞噬掉我所有的理智。
如此过了几年,我终于成年。
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意气风发、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可我却活得像个垂垂老矣的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操控着,身不由己。也是在成年的那一刻,积压了多年的情绪再也藏不住,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怨恨,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我恨季弦千。
恨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的付出,把我做的一切都当成天经地义。他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受着我替他打理好的一切,享受着我替他挡下的所有风雨,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从来没有心疼过我受了多少委屈。
他心安理得地霸占着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人生,仿佛我生来就该围着他转,生来就该为他而活。
我更恨他明明什么都懂,却偏偏装作天真懵懂、一无所知的样子。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看得懂佣人对我的轻视,听得懂亲戚们话里的嘲讽,也清楚地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可他依旧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用最无辜、最清澈的眼神看着我,甜甜地喊我“哥哥”,接受我所有的退让与妥协,享受着我为他撑起的一片安稳。他的天真,更像是一种残忍的伪装,刺得我心口生疼。
我最恨的,是他明明拥有一切,却还要霸占我仅剩的价值。
他拥有季禾芸全部的爱,拥有季家名正言顺的继承权,拥有无忧无虑的人生,拥有所有人的宠爱与追捧。他什么都不缺,却还要让我做他的影子,让我在旁人的奚落与嘲讽里,一遍遍低头,一遍遍忍受屈辱,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
家里的佣人看我的眼神,从来都带着几分明晃晃的轻视。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客气,称呼我一声“少爷”,可私下里的眼神、窃窃私语的语气,都在明晃晃地告诉我:你不过是夫人捡回来的工具,是用来照顾小少爷的,没有小少爷,你什么都不是。
他们会小心翼翼地伺候季弦千,却对我敷衍了事;他们会把季弦千的喜好记在心里,却从来不在意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外面的朋友、亲戚提起我,语气里总藏着话里有话的试探与嘲讽。
家庭聚会上,有人笑着对我说:“不愧是季家养的孩子,对弦千真是上心,有你这么个哥哥,是弦千的福气。”
有人看似夸奖,实则字字带刺:“有这么个哥哥在,弦千以后可省心了,什么都不用操心。”
那些话听似夸奖,实则字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是外人,你是用来伺候季弦千的,你所有的好,所有的优秀,所有的付出,都只是你的本分,是你应该做的。
你做得好,是理所当然;你做得不好,就是忘恩负义,就是不配待在季家。
我无数次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泛红的印子,把所有的不甘与愤怒,所有的委屈与痛苦,全部死死压在心底。
我不敢发作,不敢抱怨,不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点不满。
因为我太清楚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易。季禾芸给我衣食无忧的生活,给我体面的身份,给我看似安稳的家,而我要付出的,是我的整个人生。一旦我反抗,一旦我流露出不满,一旦我变得不够“好用”,季禾芸眼底那点仅存的、伪装出来的温和,会在瞬间消失殆尽。
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就像扔掉一件失去价值的旧东西。
而我,一旦被季家抛弃,就会再次回到那个一无所有、连活下去都艰难的日子。我会再次变成那个在雨夜里瑟瑟发抖、亲眼看着母亲发疯、被全世界抛弃的柳召夫,再次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也爬不出来。
我害怕那样的日子,害怕再次被抛弃,害怕再次体会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绝望。
所以我只能忍,只能继续当我的影子。
畏畏缩缩,亦步亦趋,永远跟在季弦千的身后,不敢走到光亮里,不敢拥有自己的脚步。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需要什么,我就递上什么;他想做什么,我就替他铺好路。我像一道没有灵魂的黑影,黏在他的身后,沉默、卑微、毫无怨言。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控制不住地眷恋着那点本就不属于我的温柔。
季弦千偶尔递过来的一颗糖,季禾芸偶尔一句轻飘飘的夸奖,佣人偶尔一次不算敷衍的照顾,都像黑暗里微弱的光,让我忍不住靠近,忍不住贪恋。我靠着那一点点虚假的暖意,撑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夜晚,撑过一次又一次心碎的时刻。
我像一株长在阴暗墙角的苔藓,终年不见天日,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却还要拼命靠着那一点偶尔漏进来的微光苟活。我明明知道,那温柔是假的,是交易,是利用,是建立在我无限牺牲之上的诱饵,可我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奢望,奢望有一天,这些温柔能变成真的。
我常常在深夜里问自己,爱到底是什么?
是母亲对父亲扭曲到毁灭一切的偏执?是季禾芸对我明码标价的利用?还是季弦千对我理所当然的依赖?
我找不到答案。
我只知道,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被爱抛弃了。我的人生,从来都不属于我自己。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配拥有光。
不配拥有温暖,不配拥有偏爱,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只配做一道影子,永远依附在别人的光亮里,在看不见的角落,耗尽自己的一生,燃烧自己的一切,直到变成一捧毫无用处的灰烬。
季家的夜总是很长,灯光总是很亮,而我,永远是那道最沉默、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影子,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守着一场永不醒来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