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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和他父亲的会面 ...

  •   事实上,在1915年5月3日战争结束后,奥斯汀就被转移至巴黎讷伊的军医院疗养。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那次短暂的苏醒之后,他一直保持昏迷状态,这期间是一名来自美国波士顿的医生在照料他。
      医生名叫库欣,精于脑外科手术,对于人大脑内部的神经元问题却束手无策。
      “Cushing, Il n’y a aucun moyen de le réveiller(库欣,没有办法能让他苏醒吗)?”
      库欣侧耳听完身边懂法语的护士翻译,只是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两支缅甸方头雪茄,递给对面的军官一根,另一根咬在嘴里。
      “啪嗒”,军官为两人的烟点上火,烟头散发出白色气体,淹没了门扉,气体里偶然抽出丝线,与人的口鼻缠绵,人就像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毛线团。沉默的白色毛线团滚动起来,听到若有似无的谈话。
      “According to Freud's research on the human mind, your son's delay in waking up may be the result of the subconscious mind(根据弗洛伊德对人的精神研究,您的儿子迟迟不苏醒可能是潜意识导致的),”推动毛线团滚动的声音停顿一下,再响起时给毛线团加了速,“ You need to find a way to stimulate his subconscious(您得想个办法刺激他的潜意识).”
      “Quels sont les moyens(有什么办法)?”
      毛线团从外而内一层层剥开了,露出藏在里头的两个人。
      “That depends on how well you know your son(这就要看您对您儿子的了解了).”
      这次换成军官沉默了,他原本就硕大的鼻翼张得更大,怒气冲冲地喷出两条毛线来。
      雪茄只剩下一个屁股,委顿在地,被来打扫卫生的人偷偷拣去解闷儿。
      隔了大概两三天,巴黎二区的12 rue Chabanais被几个蓝衣红裤的士兵撞开。白天的妓院乍看上去与咖啡厅无异,播放着激昂的《马赛曲》音乐,男女各自坐在沙发上:有四名穿制服的男子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打牌消遣,时间尚未到中午十一点后,店家不得为身穿制服的军人提供饮料,只听到他们不时嚷着:“梅花......红桃......”还有两个女孩子,懒洋洋地躺倒在打牌男人的身上。
      门被撞开这么大的动静,似乎也没有拉动多少他们的注意力。他们只是被闪了一下眼睛,为了减少对眼睛的刺激,才缓慢地掀开眼皮。
      罗伊带着笑向这些鲁莽的士兵走来,红色蕾丝丝袜贴在丰腴的腿上,仍旧踩着一双平跟拖鞋。她还没有开口,就已经丢出去不少媚眼。
      士兵脸上冰山似的神情有融化的迹象:“Nous recherchons une prostituée appelée jasmine(我们要找一个叫茉莉的妓女).”
      罗伊不动声色地塌了塌腰,尽最大可能展现自己傲人的曲线,一边挥手让人叫茉莉过来,一边轻声地问:“Jasmine est la plus stupide que nous ayons. Je ne sais pas ce que nous avons entendu d’elle et nous sommes venus chercher(茉莉是我们这最笨的了,不知道是听了她什么事儿,还专程来找)?”
      领头发话的士兵捏了捏罗伊柔软的手,好心情地说:“Alors demander qui elle a connu(那就要问她认识了谁).”罗伊抬起手打了个哈欠,一副很累的样子,手指沿着男人手掌上的生命线滑动,滑到底了,手也就自然地抽回来。
      此时,茉莉到了。
      两人交错的那一刻,罗伊低声在她耳边念了一个名字:“Austen(奥斯汀).”浓烈的月桂香和茉莉身上的奶皂香融合搅拌,而空气就是掌握搅拌机的手,在鼻腔里造出一个幻境,所有人都要头晕目眩。像无头苍蝇,只能在她们红白两色的世界里嗡嗡飞。
      士兵们马上带茉莉离开,大门洞开,光再一次照透了这片沉在烂泥里的幽暗空间,湿滑而清润的气息给鼻腔里的幻境一个措手不及。
      幻境就崩溃了。
      走出这步,茉莉有一种预感——她又要踏进一个陌生的全新的世界里去了。
      茉莉坐在一辆最新款的标致汽车上,当然她分不清汽车的牌子和款式,是几个士兵谈话间透露的。
      从窗玻璃向外看,街上已经彻底变了样子——只有灰色、黑色和红色的酒浆在炮弹轰炸的废墟里流淌,先咕蛹到建筑物顶,再自高而低倾泻,泼到行驶的车辆上,上帝施舍的最后一点儿亮色,也只能可怜巴巴地藏在军人裤子里。
      比被轰炸后的中国城市好看,起码还有那一点微末的红,茉莉胸腔里泛着咸咸的苦。
      他们穿越了河流,穿越了协和广场,终于抵达军医院门前,红十字图案在黑灰色里神圣地闪耀。
      茉莉穿着一身黑白波点连衣裙,头发已从肩膀长到蝴蝶骨,不合脚的羊皮皮鞋贴着她瘦弱的脚踝。她苍白的脸上有一丝红晕,是在冷风中站久了。虽然低着头,肩膀内扣,仿佛很瑟缩的样子,但奥斯汀的父亲能感觉到,她并不怎么慌张。
      他又点燃了一支厚重的雪茄,白色毛线团阴魂不散地纠缠,越团越大,缠到少女脆弱的脸庞上,让她柳叶似的眉毛蹙起。
      他抖了抖烟灰,终于开口:“Je suis le père d’austin(我是奥斯汀的父亲).”
      毛线离得更近了,压抑了她的呼吸。而这个军装男人抬头望望阴沉的天空,目光很幽深。这目光,仿佛有种穿越时光的魔力。
      他的语气里掺杂着莫名的怀念,还有扭曲的爱与阴阴恶意,像这团白色毛线:“Austin est mon enfant néà l’??ge de vingt ans avec une femme chinoise qui est morte. Heureusement, austin ne lui ressemble pas(奥斯汀是我在二十岁和一个中国女人诞下的孩子,那个女人死了。好在奥斯汀长得不像她).”
      “Je ne permettrai pas à austin de se marier avec une femme orientale. Vous ne pouvez rien obtenir d’elle(我不会允许奥斯汀和东方女人结婚,你无法从他身上得到任何东西).”
      “Mais maintenant, si vous le réveillez, je vous ferai une belle récompense(但是现在,只要你能叫醒他,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酬劳).”
      他加重了声音:“Alors, laisse-le(然后,离开他).”
      茉莉抬起头,眼神清而淡,氤氲着东方人独有的哀愁,这种哀愁针一样刺入奥斯汀父亲的双眼。
      他二十岁遇到的女人棉花般的胳膊又横在了他胸前,纷乱鬓发里藏着的瞳孔倒映在岁月长河里。分明那河川流不息,大厦也能倾覆,却始终冲不开这段清而淡的哀愁。
      触觉和视觉的海市蜃楼土崩瓦解,他眼前只有穿着黑白波点连衣裙的妓女。
      他听见她说:“Monsieur, je n’ai pas le choix.”
      她又重复了一遍,用她自己的母语:“先生,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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