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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之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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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潮漫涌着,刚过了一场暴风雨,天空飘落着小雨,颜色是无尽的昏暗。
深蓝的海面上一艘收起了帆的孤船疲惫地随波摇曳,显得无力而苍老。
也亏得船上有一名经验老道的舵手,不然的话,在刚才的狂风暴雨里,这艘看起来就不怎么牢靠的旧船非得被浪潮拆了不可。
不过,即使船没翻,船上的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全船上下除了常年在海上的水手外,几乎所有人都吐得天昏地暗。没有人说话,除了呕吐的声音,人们几乎没有力气再多发出什么声响。
已经两天了,许多人两天没有吃的东西,水也没了,这片死海上的汝雨也根本不能喝…到底还要多久才能逃离这该死的海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月之故乡!
除了旅客,船上的水手们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艘船,看样子很难跑完这最后一趟啊。如果再来一场暴风雨,不用太猛烈,只需刚才那场一半的威力,这艘船就得沉。
“呜…呜…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我不要喝那个东西了,不要…”这时,一个小男孩的哭声划破这氛沉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去,只见他满是泪水,哭着扎进搂着他那名妇女的怀里。那名妇女脸色是没有血色的苍白,偶尔喉间跟胸腔的轻微抖动看得出在咳嗽。
……
连咳嗽的力气都挤不出来,更别说安慰自己孩子了。她能做的也只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无声地掉泪。
而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去。冷漠的,闭上眼睛事不关己,良善的,只把不忍刻在脸上,放不进心底。
在这种随时可能死的时刻,人性淡薄得可怕。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其他人了啊。
而所谓的良善又是指什么呢?
现在才明白,原来所谓的良善只不过是施舍,把自己多余的,不需要的东西施舍给需要的人,这就是良善。所谓冷血,不过是不愿意施舍罢了。在面对着死亡时,谁有多余的气力可以施舍呢?那样的话,不是良善,而是愚蠢了。
世界上,没有那种笨蛋的。
年老的掌舵者看着这一幕,带着看穿宿命般的眼神,闭上眼睛。
人之初,性本善。
到底是这个世间改变了人最初的本质,还是人之初,并不是性本善呢?
甲板上,突然之间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的。
冷漠的眼睛再度睁开。
一名娇小的大概十三四岁的美丽少女无力地拖着脚步,走向小男孩。她的右脸颊上有一颗朱砂般的泪痔,泪痔上的眼眸弯弯,就像月牙一样。
“小游,你这样不行哦…男子汉,不可以随便哭鼻子的。”少女说着,走到小男孩身边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少女口中喘着粗气,明显的出气多进气少,但脸上的微笑却没有变过:“小游不是说过想当英雄,保护娘…保护族人吗?英雄是不会…为这点小事…哭的。”
哭着的小男孩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来,满是泪水地望着少女,颤颤地唤:“满…姐姐…”
“小游…”少女一手放在甲板上撑住自己的身体,一手颤抖着伸向小男孩,细细地抹去他脸上的泪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哥哥的娘亲死了…姐姐就在他的身边…姐姐哭得很伤心,因为姐姐喜欢那个哥哥,也喜欢哥哥最爱的娘亲…可是那个哥哥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姐姐……就问,‘哥哥,你不伤心吗?’哥哥说…‘伤心,可是眼泪不可以这样流。男子汉不能在珍惜自己的人面前流下伤心的眼泪,因为这样,那个人的心也会…很疼很疼…’小游…你明白吗?”
小游看了看女孩,再看向自己的母亲。
妇女的身体因咳嗽不停地抖动着,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却还是那么的温柔。
她,也只能用眼神来安慰自己的孩子了。
“娘…”
小男孩的唇抖动着:“但是,但是娘快死了啊…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娘还要我喝那个…那个东西,我不要…我不要!我会害了娘的!”
“什么…什么东西…”少女问。
小男孩再次哭得不能自己。
妇女的眼也渐渐被无限的悲痛覆盖,她好想,好想给自己的孩子一点安慰,不只是眼神,哪怕只是轻轻地拍下他的肩也好啊…
可是她抬到半空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掉了下去。
这时的她,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
也因为这样,少女才从她摊开的手腕上,看见了一道又一道割开的血痕。最深的那道,应该是不久前才割的,至今都没有愈合,缓缓地淌着细细的血丝。
难怪,难怪她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难怪,小游还有力气哭,难怪,小游说——不要喝“那个东西”。这两天,就是靠这个来喂小游的吗?
少女的鼻子通红地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滚。
妇女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她。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后割的血口子,连愈合的能力也没有了。虽然知道这船上的人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在带孩子上船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是…小游到底是她的骨肉啊,无论如何,不能让小游在她死后孤苦无依啊。就算活下去的可能几乎是没有,她也要相信自己的孩子能够活着到月之故乡…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死之前,把小游托付给可靠的人。
“圣…姑…”妇女拼着最后的一丝气力,唤着少女。
少女轻轻地微笑:“闵夫人,您放心,我…不会让小游比死在我前面的。”
我以月神的名义起誓。
少女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握着胸口项链下的牙白水晶吊坠,闭上眼。然后,一团光渐渐汇聚在她的掌心。少女伸出手,抵在闵夫人眉心。
“月神赐予你祝福——回天!”少女念着。
那一瞬间,妇女的脸色开始红润,整个人,似乎又活过来了。
少女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喜悦:“夫人,有什么话,快对小游说吧。”
妇女感激地看了一眼少女,然后用力地搂住了小游。
“孩子,答应娘,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坚强地活下去。你是娘的宝贝,要和着娘和你死去的爹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妇女声嘶力竭地哭吼着。
“活…下去…”小游声音哽咽木纳地重复着。
妇女突然抬起头来:“圣姑,我的孩子拜托……”你了……
妇女的话并没有说完,就和她的恢复一样突然,她就这样闭上了眼睛,双手无力地松开小游,身体向后倒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女痛苦地闭上眼睛。
……
“娘——”
小游的哭喊划破雨夜的天空。
美丽纤瘦的少女怀抱着哭累的男孩,蜷缩在甲板的角落里,用一块破帆遮住两人的身体,聊胜于无地挡住外面看似柔和其实寒冻如针般的风雨。
所有人都集中在甲板上,因为现在的海面极不稳定,暴风雨随时有再度袭来的势头。船舱是不能待的,虽然寒冷,但只能选择在甲板上。
死气弥漫着,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向神祈祷了,连心里都没有。所有的人都木纳地,等死。因为已经目睹了死亡,所有人都从一开始的震撼,恐惧,木然,最后变成了接受,仿佛看见,那个死了的,在儿子昏睡去后,在少女无力的阻止下被扔进海里的尸体,其实不过是将来的自己。
少女怜悯地看着甲板上蜷缩的人行,身体里充满无力感。好想,好想做点什么,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她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可以可以真正起死回生的法术。她唯一可以做,正在做的,只能是紧紧抱住怀里小不了她几岁的孩子,至少给他一点她现在唯一拥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