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受气 还未等陆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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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主事震惊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正视着曹中行，从中咂摸到一点遗憾的意味。
曹中兴呵呵一笑，对着老人伸了伸手：“主事别怕，起来回话。”
主事内心天人交战，扯了扯粗布衣摆，双手拄着膝盖，慢慢辑坐在曹中兴对面。
又听曹中行道：“漠北苦寒，戍边的将士都不容易，本官自然是知晓的，又怎会因为这些小事苛责主事，还请主事莫要忧心。”
“多谢大人体恤。”
曹中行从案几上拿起漆碗，看着浮在上面的渣滓，慢悠悠的用指尖一个一个小心的挑出，沉默了须臾，才听他又颇有些遗憾的说道：“十年前，龙泉驿的战事，本官在长安时，也略有耳闻，想必……主事对匈奴人恨之入骨吧。”
主事低垂着眼睑，看着案几上落了些许的水迹，曹中行正将那些碎茶沫子，一一摆在水渍之上。
茶是陈茶，枝叶不复，剩下的皆是被岁月碾碎的苦涩。
可原是这般的陈茶，对于破败的龙泉驿来说，也是极其珍贵。
他苍老的声音似乎像是案几上那些茶沫子一般，细碎干涩。
他清了清嗓子，将黏在喉间的那抹哽咽吞了下去：“回大人，正是，老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把他们碎尸万端，用他们的头颅以告慰我龙泉英灵。”
主事紧紧捏着拳头放在膝头，这几句话说完，已是目眦尽裂，满含血泪。
曹中行看着主事，抿着唇，无声的笑了，他将凭几挪到侧边，直起身子，信手将桌子上倒扣着的一个茶杯翻转过来，拿起茶壶慢慢的倒了一杯水，用指腹轻轻的推到主事面前。
“本官也恨匈奴人呐。”他斟酌一番，继续又道：“匈奴人野蛮残暴，目无礼法，残害汉人，汉匈本有世仇，奈何如今却是罢兵和亲，以求修好，还要送我汉人的女人去匈奴，这可真让我们这些忠君爱国的人士与守卫疆土的将士心寒啊。”
曹中兴将辑坐的腿从壁氅之下伸直，欣赏着主事那颗花白又毛躁的脑袋，看他那只摇摇欲坠的木簪。
等了须臾继续又道：
“过了龙泉驿再过两个小驿站，不过百余里便到了匈奴的地界，介时，那帮匈奴人，便是天高任鸟飞，水深任鱼跃，我们便是再也拿他们没有办法了，不知十年前那些被匈奴人残害的戍边勇士，看到我们仇敌在前却无所作为，甚至以九宾之礼，将匈奴人送出龙泉驿，九泉之下会不会埋怨我们没有为他们报仇雪恨。”
曹中行皱着眉头抿了一口茶水，将粘在嘴皮子上的碎屑刮在了杯璧上，从胸脯里深深的叹出一口气。
他这叹息着实情真意切，也不知是被着茶叶苦着了，还是真的为那些恪尽职守的戍边将士鸣不平，只听他沉着嗓子继续道：
“本官只要一想到仇人近在眼前却是无法诛之而后快，内心便是无限的悲痛，以致彻夜难寐啊！”
主事虽是年事已高，经历无数，却是个感性的人，被曹中行短短几语戳中心扉，已是忍不住满腔的悲怒，泪流满面。
他脑中翻江倒海，想起从那些尸山中泂泂流出的热血，想起那一道道深入骨髓，皮肉翻卷的伤痕，想起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哀嚎，想起那一双双想要活下去的眼睛，那一个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悲从中来，本就佝偻的脊背塌伏着，双手铺地，哑着嗓子呜咽起来。
“是老朽愧对父老乡亲的期盼与嘱托啊！！！！”
曹中行越过案几，扶着主事的胳膊将他搀起来：“主事快起，本官如今倒是有一计，可以除掉这帮匈奴人，不知主事可愿配合本官一二。”
主事擦掉两行浊泪：“只要能杀了这些匈奴人，便是要老朽的这条命又当如何？”
“主事言重，我们汉人同心，匈奴人，此乃大敌，杀敌人本就是义不容辞事!”
主事抬肘用粗布麻衣拭尽脸上那一行浊泪：“下官但凭大人差遣！”
曹中行左右一看，几步踱到主事身旁跪坐下来，遮着手凑近主事的耳畔私语几句。
主事还未听完，心中便是一惊，略有迟疑道：“这……？”
曹中行脸上得逞的笑在主事有所犹豫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他半眯着眼睛，压着嘴角道：“怎么？主事这是对匈奴人心软了？”
主事道：“大人，与……”
曹中行厉声呵斥：“住嘴！!!”慌忙左右一看，见四下无人，他凑近主事，咬着牙恶狠狠道：“如此喧哗？是想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主事道：“下官不敢，可……”
曹中兴抬手阻止主事接下来要说的话：
“休要多说，如要除去匈奴人，只此一计乃为上佳。“他似是觉得语气太为严厉，盘起一条腿，笑吟吟的坐下来，一肘支着桌子，一肘轻置与主事肩头，语气轻快道：
“主事且宽心，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借刀杀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成的大事，何乐而不为之呢？”
“大人，可和亲的队伍里头，还有汉人，他们可是镇守边疆的有功之人呐，若是……若是按照大人的计策，他们岂不是也是有去无回？”
曹中行攥着手，在案几上重重磕了几下：“主事，将为国死，那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职责！”
主事咬牙点了点头：“下官这便下去打点……”
山天相接处渐渐泛起了一道白色的丝线。
龙泉驿巡防的士兵将火把熄灭在火架上。
赫连渊推开陈旧的门口，半眯着眼睛，高高的伸着胳膊，张大嘴巴伸了一个舒坦的懒腰。
寝被单薄，卧榻矮小，他和衣而卧一晚，睡的并不是很踏实。
正“咔咔”转着不舒适的脖颈时，左侧的门也打开了，赫连渊未见其人，嘴已经大大的咧开了，露出左右两侧尖尖的虎牙，眼眶里困顿出来的泪水，立马变成了亮晶晶的喜悦。
“阿雁。”他笑嘻嘻的凑了上去，“睡得怎么样？”
陆雁书眼角瞟了一眼赫连渊，看他往日里满头卷曲的头发更是毛躁，眼下也是淡淡的青色。
她点了点头：“尚可。”
听她语气轻快，赫连渊凑近了想去瞧陆雁书的脸，被陆雁书用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赫连渊“嘿嘿”笑道：“看来是睡得不错，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陆雁书已经不理赫连渊了，跨步下了连廊，往对面走去。
赫连渊“哎”了一声，看陆雁书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亦步亦趋的跟在陆雁书身后。
赫连渊从未进过汉人的驿站，以前都是被驱逐在城墙之外，被过街老鼠一般大喊大骂。
如今这般大摇大摆、堂而皇之的走在驿站的甬道里头，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别扭与奇异。
昨夜里头担忧紧张的心情在看到陆雁书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这会子才有心情将这个驿站看清楚。
驿站小而深，高高的围墙将这里包裹的密不透风，五步一个角楼，赫连渊抬头望去，便于楼上睥睨他的一个士兵撞上了视线。
那眼神刀子一般，凌厉的朝着赫连渊扎了过来。
赫连渊撇了撇嘴，又不屑的耸了耸肩头，几步赶上了陆雁书的脚步：“阿雁，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不喜欢这里。”
陆雁书倒是惊诧，很少看到赫连渊有如此挫败的时候，不禁好脾气的问道：“原来身份尊贵的赫连皇子也有不受欢迎的时候？”
阿雁话语虽然轻快，但是里头的揶揄之意要是他赫连渊听不出来，那他便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他不由得缩了缩鼻头，一想起平日里对着阿雁神气的吹嘘他赫连渊可是匈奴独一无二的勇士的场景，不由脸庞一红。
赫连渊偷偷瞄了一眼陆雁书，嘴里嘟囔着：“我又没有说谎，是你们汉人讨厌我们匈奴人罢了！”
二人话语间，已经绕过了一个低矮的门楼，便看到和亲队伍的人都集结在此。
驼队上的聘礼已经归拢好，被风沙摧毁的辇车也换了新的，那女嬷嬷恭敬的立在旁边。
“头儿！！！”向武兴冲冲的跑过来。
陆雁书给了向武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着站在传舍屋前的曹中行抱拳行礼。
曹中行笼着袖口，将大氅裹得紧了一些，远远的打量着陆雁书：“陆将军，本官听闻你昨日里头误食了吃食，身子不大爽利，今日感觉可有大好啊？”
二人皆是心知肚明昨日发生的事情，毒害朝廷命官，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如若事情败露，那驿站的这群半大孩子，将无一人幸免。
曹中行这是笃定了她不敢将此事宣扬出去。
还未等陆雁书再次回话，身边的赫连渊已经骂骂咧咧的喊道：“你这狗官！找揍挨是不是！！”
说着就要冲上前去，欲把曹中行打得亲娘都不认识。
陆雁书一把抓住赫连渊的胳膊，摇了摇头。
“休要声张！！”
赫连渊轻轻皱着眉头，不甘心说道：“可他瞎说！”
身后的向武也憋着一口气，气呼呼道：“就是！瞎说八道！！”
二人难得达成一致。
赫连渊回头看了一眼向武，又转过头来，朝着陆雁书，对着向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吧，不单单我一个人觉得！！”
陆雁书知道他们在气愤什么，往前跨了一步，语气严肃的说道：“暂无大碍，多谢大人关心。”
曹中行阴阳怪气的哼笑一声，往自己的马车走去："即是无碍，那快些赶路吧，别因为你耽误了行程，陆将军你可承担不起。"
赫连渊看着这狗官的背影，气的直“嘶嘶”吸气，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说道：“真想揍这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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