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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鬼阿娘(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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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媗离开崔珩的书房,却没有离开大理寺,而是转去了后院。
她前几日已将一间闲置杂物房收拾出来。昨日退掉云来客栈的屋子后,今夜便搬进了大理寺暂居。
点亮烛火,她盘腿坐于铺着薄褥的地铺上,案几上摊着长安坊市图。
徐老日间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死亡可畏与否,端看你如何待它。死亡并非终点,或是另一段路程的起点。”
她该如何面对死亡?母妃的死是心头一根刺,灭亲之仇更是与莫日格不共戴天。
阿史那媗摸出阿娘给她留下的玉坠,徐老说,生前所有执念,死后皆化尘土。
可她生前的执念,便是为阿母妃与阿瑾讨回公道。这不是念想,而是必须去践行的誓约。
如今所做一切,皆为在长安站稳脚跟,攀向更高处,才有力量探知真相,才能筹谋复仇。
站稳脚跟……
她研墨提笔,在坊市图上划去几处。筠娘说过,这几处地价高昂,且离大理寺太远,不实惠。她圈起几个圈,反复斟酌,最终目光落在城东永宁坊与立政坊之间。
永宁坊她是住过的,四通八达,离大理寺也近,只是地价委实不菲。
立政坊倒是便宜,只是位置偏僻,若要赶赴大理寺点卯,少说也得早起两个时辰。
她将这几日大理寺与筠娘馆分得的工钱悉数倒出。
除去欠崔珩的款项,竟还有些盈余。待这月俸钱下发,租一间小屋,应是不难了。
想到此,她不觉就将心中烦闷的那些事全抛在脑后。她舒了口气,身子向后一仰,却忘了身下是硬邦邦的地铺,后脑勺“咚”一声磕了个结实。
“嘶——”她吃痛低呼,揉着脑袋,不知怎的,却又傻傻笑了起来。
“母妃,”她将玉坠贴近唇边,轻声呢喃,“孩儿就快要有自己的屋子了。您放心。”
想着明日还需早起应卯,她不再多思,吹熄烛火,裹紧薄被躺下。
月光自窗隙流入,静静铺满一室清辉。
她不知,门外廊柱旁,一道身影静立许久,将屋内动静听了个大概,嘴角微微含笑。
此时崔珩背靠廊柱,自与阿史那媗话别后,他因处理积压文牍,在寺中就多留了时辰。本要归家时,却见这间荒废许久的偏房竟亮起烛火。
原想一探究竟,未料撞见她盘腿坐在地铺上,对着摊开的坊市图与一堆铜钱。
鼻尖映着烛火一点亮光,神情专注又透着几分稚气的盘算模样,活像只正小心翼翼囤积冬粮的松鼠。
他眼底笑意更深,随即又敛去。朝四周看了看,将披风裹紧些,便不再停留,悄然走出大理寺。
……
翌日清晨。
“阿嚏——!”
阿史那媗被冻醒,吸着鼻子坐起身。
失算了……秋意渐深,地气阴寒,昨夜这一宿,着实将她冻得不轻。
她裹着被子瑟缩片刻,待身子回暖,才匆匆收拾整齐,推开房门。
现下时辰尚早,大理寺的同僚们还未上职,她便打算先去用些朝食。
上回与崔珩同吃的萧家馄饨,滋味令她念念不忘。既得空闲,定要再去尝一碗。
“客官里边请——”
再临旧地,铺内依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阿史那媗心下感慨,这萧家馄饨无论何时都是这般红火。
价廉物美,滋味足,也合该让这些为官的和平民百姓,都好这一口。
若有朝一日,她和筠娘的筠娘馆也能如这般就好了。不过她又想,应该快了。
不多时,店博士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阿史那媗当即埋头享用,吃得浑然忘我。
“此处可有人坐?”
声音近在耳畔。阿史那媗这才从碗中抬起脸,舌尖下意识舔去嘴角汤汁,懵然望去。
却见崔珩正立在她桌旁,眉眼间似含着一丝笑意。原因无他,她方才吃得投入,一片芫荽叶正粘在颊边,自己浑然不觉。
崔珩抬手点点自己的脸侧,示意她。
阿史那媗忙抬手抹掉那片芫荽,有些窘迫,“晨、晨安。”
崔珩微颔首,亦道:“晨安。”
“这般巧,少卿也来用馄饨?”
崔珩点头。
“少卿是……刚下朝回来?”
崔珩依旧点头。
“店里人还是这么多,对罢?”
崔珩还是点头。
“……”
阿史那媗一时语塞,目光飘回自己将要见底的碗中,心道:还要说点什么才好?
“那么,”崔珩声音平和,“某可否在此落座?”
阿史那媗恍然,忙道:“噢!自然,自然,此处无人。”
崔珩的馄饨很快也被端上。他执匙用餐,举止从容。阿史那媗却再不复先前洒脱,小口小口舀着馄饨,吃得有些拘谨。
崔珩瞥她一眼,眼底笑意微微加深。
……
阿史那媗比崔珩早到近半个时辰,不仅馄饨早已吃完,连碗中清汤都快见底。而对座的崔珩,仍在不紧不慢地细嚼慢咽。
“阿嚏——!”她没忍住,又是一个喷嚏。
崔珩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来。
“失礼,失礼。”阿史那媗面色一赫。
崔珩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过。
阿史那媗尴尬一笑,摆手婉拒,转而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帕,正是昨日崔珩给她的那块。
“本已洗净,打算今日归还的……”
“无妨,你先用着,明日再还亦不迟。”
阿史那媗歉然应下。
崔珩吃罢,将调羹搁回碗中,取出帕子拭了拭唇角,目光落在阿史那媗脸上,忽而道:“你比初到长安时,瞧着松快了许多。”
“啊?”阿史那媗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而后她渐渐懂得崔珩话意,一时静默。
初至长安时,彼时刚经丧亲之痛和每日在躲追杀的恐惧。
那时她身世浮沉,漂泊无依,纵使路在脚下,亦不知该如何去走。只能将满身尖刺竖起,紧紧包裹着自己,对谁都隔着一层戒备。
可如今她成了大理寺的第一位女主簿,结识了徐老这样亦师亦友的长者,又得了谢惟砚那般赤忱爽直的伙伴,更有眼前这位虽总言辞清冷,却在关键处都予她支持与信任的崔珩。
那些痛楚,似乎真的在被这些人细水长流的善意,一寸寸地抚平。她忽然惊觉,自己在这座曾觉得冰冷陌生的城池里,竟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路依旧布满艰难与险阻,可她心底却已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这底气并非源于官职或银钱,而是源于她知道,自己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她迎上崔珩的目光,没有回答,只轻轻点头弯了弯唇角。
这时却听邻桌食客的议论声飘了过来,恰好落入两人耳中。
“你可听说了?城东永宁坊昨日出了桩奇事!”食客甲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
“何事?”食客乙边吸溜馄饨边问。
“永宁坊有户姓杜的人家,闹出了命案!那臭味……啧,半条街都能闻见!”
食客乙动作一顿,回忆道:“姓杜?他家女主人可是姓冯?”
“咦?你如何得知?”
“这谁不知?”食客乙放下汤匙,摇头晃脑,“城东有位浣衣的寡妇,人称冯寡妇。都说她生得标致,有几分当年施夷光沉鱼的风韵。”
周围几个食客闻言,纷纷凑近,七嘴八舌加入议论,言语间不免粗俗。
“正是这冯氏!”食客甲一拍大腿,“死的便是她!”
食客乙一惊:“她死了?”
“可不!”食客甲唏嘘,“听那些办差的官爷漏了几句口风,说瞧着死了得有半月了。我那日凑巧也瞥了一眼,哎呦……烂得都没人形了。”
“可……我前几日仿佛还见过她?”另一食客插嘴。
“这便是蹊跷处!”食客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神秘,“不止你一人,她那些邻里都说,三四日前还见她出门打水浣衣,与往常无异!”
“要说最邪门的,还是冯氏那两个女儿。”他环视众人,语气骇人。
“听说官差上门那日,她家灶台上还温着热饭热菜!那两个小女娃跟没事人似的,口口声声说是她们阿娘给做的,还不让官差打扰她们阿娘歇息。”
“……结果门一开,嘿!那冯氏早死得透透的了!”
食客甲忽然拔高声音,惊得众人一哆嗦。
几个食客面面相觑,额角冒汗,“也说不准……是那两个小娘子自己做的,同官差扯谎呢?”
“最大的才七八岁!你七八岁时会生火做饭?怕是还在玩泥巴罢!”食客甲驳道。
“那……这饭食究竟是谁做的?”
“坊间都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食客甲神神秘秘道,“尾巷有个陈瞎子,专司卜筮问卦。百姓去问他,他便起了一卦,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摇头。
“大凶之兆!”
满座皆是一震。
“陈瞎子说,那冯氏乃是‘鬼母’转世!鬼母恋子,舍不下膝下女儿,故而魂魄滞留人间,依旧为孩儿操持炊火。”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他还说,只要这‘鬼母’一日不散,便会吸食周遭孩童的精气,直到……将所有孩子都祸害干净!”
食客们骇然变色,“那冯氏的女儿留不得!否则咱们的孩子岂不都要遭殃?!”
“简直是一派胡言!”阿史那媗听得心头火起,握拳欲起身理论。
手腕却忽地被一只温热手掌按住。
崔珩对她微微摆头。
“如今坊间百姓,谁还敢放孩子出门玩耍?就怕被那‘鬼母’瞧上!”食客甲叹道。
阿史那媗听着他们越发不堪地议论杜氏姐妹,言其“克父克母”、“祸胎灾星”,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崔珩此时却站起身,将她搁在桌上的馄饨钱一并放下,随即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带离了食铺。
“你放开!”阿史那媗试图挣开。
“我定要与他们分说明白!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杜家姐妹已然失去双亲,何其可怜,竟还要被这般编排伤人!这些人……实在太过分了!”
“坊间流言已起,”崔珩声音冷静,手上力道却未松,“你能堵住这几人之口,可能堵住长安悠悠众口?”
阿史那媗无言片刻,不再乱动。
崔珩这才松开手,看着她因气愤而皱起的小脸,缓声道:“‘鬼母’之说已扰得人心惶惶,稚子不敢出户,市井不宁。当务之急,是尽快查明真相,破除谣言。”
“那当从何查起?”阿史那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他们所言虽荒谬,却给我们指了一条路。”
阿史那媗思索崔珩的话意,片刻后眼眸微亮道:“你是说……这鬼母之说的源头?”
崔珩点点头,“你也听到那些食客说的话了,冯氏的孩子不能留。很明显,这谣言,已经明摆着是冲着杜家姐妹而来。”
阿史那媗点点头,冷笑一声,“正是,世间哪有什么鬼母?不过是有人心怀叵测,故弄玄虚,煽动恐慌罢了。”
“故而,”崔珩看向长街远处,“我们需去会一会那位陈瞎子。”
“事不宜迟!”阿史那媗精神一振,“去得晚了,只怕他又要搬弄是非,蛊惑更多人心!”
言罢,她反手拉住崔珩手腕,快步朝永宁坊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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