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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双鸾镜(1 ...

  •   “卢将军……”谢惟砚方要上前劝解,却被他身后的阿耶谢侍郎一把拽住衣袖。

      谢侍郎暗暗地摇首,目含警示,示意他此非能管之事。

      崔珩却已缓步上前,挡在裴瑶身前,“将军息怒。纵有天大的事,又何至动手?不妨坐下细说。”

      卢将军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声音沉冷,“今日乃老夫家事,不敢劳动诸位。招待不周,改日再赔罪——请!”

      逐客之意已明。众宾客面面相觑,皆识趣地拱手告辞。

      阿史那媗却不动,她脑下急转,在想自己要怎么做,怎么才能救他们。

      崔珩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衣袖,眼神示意先走,谢惟砚亦暗暗递来眼色。

      最终阿史那媗迎上裴瑶的眼神,她咬了咬牙,终是转身,随人潮退出。

      宾客散尽,府门轰然闭合。卢将军令人将地上那黑衣人拖起,重责二十杖,却特地吩咐,“留口气,关进柴房。新婚之夜,不宜见亡魂。”

      *

      子时三刻,秋雨又密。

      阿史那媗三人再返将军府。谢惟砚在外把风,崔珩与阿史那媗悄无声息潜入西院柴房。

      好在那人虽受杖伤,身手却未全废,几人里应外合,未费太多周折便将人救出。

      一路上几人都不说话,直到回了大理寺。

      他们没那么大的能耐,只能先救一个是一个。

      “为何救我?”是一道女声,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冷硬。

      谢惟砚火气腾地窜起,“你可知现下什么时辰?当我们愿意冒险?救你出来,连句谢人话都不会说?”

      阿史那媗疲惫地按住他,看向那人,“是裴瑶。她求我们救你。”

      方才在将军府,裴瑶几次朝她回望身后之人,那眼底是乞求,她看懂了。

      “瑶娘……”那人眼底微动。

      “我们备好了马车,明日城门一开,你便离京。”阿史那媗将一包金疮药推过去,“走吧,静明。或者……该叫你柳如鸢?”

      柳如鸢猛然抬头,五指收紧,捏得桌沿吱呀轻响。

      “是你教的裴瑶易容术。她做的面具,倒是不及你的精细。”阿史那媗答道。

      她又道:“柳娘子,令尊一直在寻你,我们了解到他是为了将你卖女换粮。裴瑶是我等友人,我们不会将你行踪泄露,你只管安心离开。”

      阿史那媗取出那面青鸾镜,轻轻放在她面前:“这是裴瑶的青鸾镜,你身上应该有一面红鸾镜。她说,她很惦念你,盼你得偿所愿,平安喜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救你,是我们眼下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余下……我们也是力所不及。”

      良久,柳如鸢指尖颤抖着抚过镜背鸾鸟纹路,终于哑声道:“……多谢。”

      谢惟砚面色稍霁,“这才像话。也不枉我们奔波这一夜了。”

      几人将柳如鸢安置于大理寺僻静厢房,便各自归去,东方已露微熹。

      *

      阿史那媗还在睡梦中时,被一阵儿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没想到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媗娘!快醒醒!出事了——!”

      她心下已大约料到,随后草草披衣推门,崔珩与谢惟砚已牵马候在楼下。三人翻身上马,朝将军府疾驰。

      “淮桉今晨去寺里,见柳如鸢已不在,便知不妙!”谢惟砚在马上急道,“我上值时,就见将军府外聚了好些人!我们便赶快来找你!”

      朱雀大街上人群乌泱,被将军府家丁粗暴驱散。

      府门前空地上,裴瑶身上的一袭嫁衣,此刻已褪的只剩白色的里衣,她匍匐地跪在地上,正被两名仆妇死死按住,发丝凌乱,满脸泪痕。

      她挣脱不得,只得朝着卢将军的方向嘶声哭喊:“我求求你——不要!不要啊——!”

      数条被铁链拴着的恶犬被家丁牵出,嗅到血腥气,顿时狂躁吠叫。铁链一松,便朝地上那团黑影猛扑过去!

      阿史那媗飞身下马,抓起路旁碎石迅速掷过去。石块击中犬身,恶犬吓得一颤,吃痛呜咽,哼哼几声,渐渐退后。

      裴瑶趁机挣脱开押着她的手,爬着膝行到地上的人身旁,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点点揭开对方脸上残破的面具,动作轻缓又犹豫。

      待她看到那人面具下眉间的朱砂痣时,裴瑶浑身剧震,猛地扑在那血肉模糊的躯体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阿鸢——!!!”

      柳如鸢周身浸透泥水,身上箭孔密布,腹间已被恶犬撕开,脏腑隐约可见。

      她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般,缓缓抬手,抚上裴瑶湿透的发顶,嘴角努力想弯起,却涌出更多鲜血。

      “你说……盼我幸福。”她气若游丝,字字混着血沫,“我也……盼你幸福。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女冠,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就想……一直看着你,看你笑……便足够了。”

      她咳出血块,目光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裴瑶脸上,“瑶娘是我见过笑起来……最好看的娘子。我真想……一直看下去啊……可惜……”

      裴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知道是你,其实你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早该知道的。那夜乞巧是你,灯会是你,都怪我,都怪我!”

      “我尚有勇气同你私奔,你为何不同我走?你带我走……阿鸢,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害怕……别留我一个人……”

      “对不起,我怕是……做不到了”

      她最后深深望了裴瑶一眼,用尽气力抬手,拭去她腮边泪水,将她脸颊轻轻捧在掌心,眼眶红润,“下辈子……让我做你眼里的一颗泪吧,你的所有喜怒哀乐我都能感受。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世上再也没有任何原因将你我分开。”

      柳如鸢说完这话,眼里淌出最后一行泪水。手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垂了下去,她双目不冥,却是嘴角含着笑意地走完了她的一生。

      “卢将军此举,是否太过?”崔珩上前一步,声音发沉。

      “过?”卢将军捂着臂上包扎的伤处,冷笑,“她两次行刺朝廷命官,按律当诛!你崔淮桉身为大理寺官,难道不知?”

      崔珩默声。

      “朝廷命官?你也配称命官?!”裴瑶忽地癫笑出声,摇摇晃晃站起。

      “阿鸢在,我便活。阿鸢不在,我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自散乱发髻中抽出一支金簪,目光温柔地望向地上再无生息的人,“阿鸢,我们都是被丢下的孩子……如今你也要丢下我么?我不要做你的遗物……你别走太快,等等我……”

      她喃喃着,将簪尖对准自己心口,“我们对抗不了这世道,只能顺从。我们决定不了如何生,却能决定如何死……”

      “不要——!”

      阿史那媗看着她的动作,知道裴瑶这是要做傻事,她已是最快地扑了过去,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金簪没入胸膛,忍痛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她用尽最后气力,匍匐着爬向柳如鸢。

      她轻轻地依偎在柳如鸢的肩头,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十指交扣。鲜血自两人交握的指缝渗出,融在一处,承诺永远不再分开。

      卢将军冷笑连连,“好!好的很!这般舍不得,老夫就成全你们!来人,把这对贱人丢到乱葬岗喂狗!”

      家丁应声上前。

      阿史那媗“唰”地抽出腰间金刀,横身挡在尸身前,“我朝《贞观律》有载,虐杀囚犯者,徒三年!”

      “柳如鸢纵有罪,也当由刑部、大理寺按律处置!将军擅用私刑,就不怕王法治罪?”

      卢将军嗤笑一声,“哪来的黄毛丫头,以为站在大理寺少卿和中郎将他二人身边,自己就了不得了,凭你也配同老夫讲唐律?”

      “想保护他们?好,那你也去乱葬岗陪灵吧。”

      卢将军挥手,让家丁们继续。

      崔珩此时上前,拱手一礼,“圣上明令,五品以上官擅动私刑者,夺爵抵罪。另则——”

      他抬眼,看向卢将军,“御史台昨日刚收到弹劾将军强占永业田的奏本。将军不妨思量,若陛下知晓今日之事,数罪并罚,该当如何?”

      卢将军面色一僵,“淮桉,你!怎么连你也同他们一道。”

      崔珩不语,只静静看他。谁人不知崔珩身为圣人国舅,常伴圣驾,若他将此事稍加润色上达天听……

      谢惟砚亦接口:“家祖母淑和大长公主近日闲居,最爱听些市井奇闻。不若下官回去,将今日所见细细说与她老人家解闷?”

      卢将军眼角抽搐。淑和大长公主辈分尊隆,连圣上都要礼敬三分,若她开口……他便是怎么辩驳也无用了。

      “你……你们!哼,老夫若不是看着尔等长辈的颜面上,此事一定不会这般罢了。”他咬牙拂袖,“都退下!”

      下人们听令退下后,府门重重关上,将两具依偎的尸身遗弃在冷雨的街心。

      谢惟砚唤来金吾卫的几名同袍,小心翼翼将裴瑶与柳如鸢抬起。他看着那两张再无声息的面容,此刻他不由地也眼眶一红,“若是……若是我们来得再早些……会不会就不是这般下场了。”

      崔珩拍了拍谢惟砚的肩膀,垂着头不说话。

      阿史那媗缓缓蹲下身,自裴瑶怀中取出那面青鸾镜,又自柳如鸢袖中摸出红鸾镜。两镜相合,背面的鸾鸟纹路竟严丝合缝,连成比翼齐飞、共衔连理枝的完整图案。

      爱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卑。可裴瑶她很勇敢,她和柳如鸢都很勇敢。她们已用尽全部的勇气去对抗,错的从来不是她们,而是这个世道。

      相爱之人,总觉得亏欠对方。可这人间,又哪里算得清谁欠谁?

      镜背两鸟互相依偎,啄羽嬉戏,镜外两人满身疲惫,伤痕累累,拥抱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梦。

      阿史那媗透过模糊的镜面,仿佛看见两个眉眼温柔的娘子,正相视而笑,眼中唯有彼此。她们已挣扎了太久。这般结局,于她们而言,或许……亦是解脱。

      ————

      阿史那媗病倒了,缠绵病榻多日。

      只要合眼,便是裴瑶与柳如鸢满身鲜血的模样。谢惟砚与崔珩轮流来探,今日本该是崔珩,来的却是谢惟砚。

      他端着药碗,看她勉强饮下,担忧道:“医师也诊不出是何症候?”

      阿史那媗摇摇头,许是同裴瑶一般,患了心病罢。

      她曾想借大理寺为阶,在长安立足。可面对芙蓉、郝氏时无力改变,如今目睹裴瑶与柳如鸢的结局,依旧束手无策。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们走向命定的结局,一如当年看着自己的母妃死在眼前。而她这条命,是阿瑾以命换来的,托举着她走到长安。

      阿史那媗此刻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迷茫,自己究竟……有何用处?

      这些日子,她反复诘问自己:若一直苦苦所求的公道,是需踏着旁人的鲜血攀爬,那这公道,究竟是什么?又究竟在何处?

      “在想什么?”谢惟砚见她出神,轻声问。

      阿史那媗摇头,转而问:“崔珩呢?今日不是该他来?”

      “淮桉被魏国公唤回府了。”谢惟砚叹道,“临走前特地叮嘱我来照看你。”

      阿史那媗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崔公他……是不是待崔珩……不甚亲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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