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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双鸾镜(3 ...

  •   “这般高兴的日子,倒教我忘了该如何为媗娘庆贺。”谢惟砚举杯朗笑,“长珏唯有以酒相贺,惟愿媗娘子岁岁欢愉无烦扰,身似闲云度流年!”

      言罢仰首饮尽。

      “中郎将言重了。”阿史那媗举盏回敬,“这般祝愿,正是媗娘平生所愿。若能得此自在,此生也算圆满。”

      阿史那媗顿了片刻,眸中闪过狡黠笑意:“何况,中郎将宴请我们,便算得上庆贺了。”

      谢惟砚放下酒盏,拊掌大笑:“既如此,本将军便做一回东道主又何妨!”

      崔珩亦向谢惟砚拱手,唇角轻扬:“这般说来,崔某倒也是了沾她的光,好生‘勒索’了你一番。”

      几人举觞对饮,谈笑连连。

      ……

      酒过几巡,谢惟砚面色微红,已是有了些醉意,他晃了晃脑袋道:“如今咱们已是熟稔,媗娘不必再唤什么‘中郎将’,听着生分,随淮桉唤我长珏便好。”

      他目光朦胧地望着阿史那媗,“说来也怪,初见你时,我便觉亲切……倒像见了家中姊妹一般。”

      阿史那媗默然。

      阿史那媗默了默声,心中暗想:有没有可能,我本就是你的妹妹?

      她浅笑,“许是你我有缘,你才有此感。中郎将既如此说,那我今后可便直唤长珏了,”

      “好,好!”

      指尖轻轻划过酒盏边缘,阿史那媗垂着眼掩去心中心事。

      “只是我初来长安,礼数规矩尚记不全,若是在外人前失了分寸,还望长珏多多包涵。”

      谢惟砚闻言抬手虚虚一摆,“旁人面前暂且守礼无妨,私下相处,哪里用得着这般拘谨。能得你这般亲近,我心里倒是欢喜。”

      他又替她添了半盏温酒追问道:“不知媗娘在家中行几?”

      “行九,上有五位哥哥和三位姊姊。”

      “九娘。”崔珩忽轻声念道。

      阿史那媗指尖微颤。

      先前在王庭,奴仆都会唤她“九公主”,而母妃与阿瑾则更常唤她“九娘”,这声称呼,已太久未闻。

      谢惟砚醉眼迷离,笑道:“我家中姊妹虽多,却无媗娘这般灵秀聪慧的。若教家祖母见了,定会欢喜得很……”

      说罢,他又端起酒杯,扬了扬,“来,再喝!喝……喝……”

      随后就听“哐当”一声,谢惟砚身子晃了晃,酒杯从他指尖滑落,他的头就重重磕了一响,整个人伏在案上,再无声息。

      崔珩与阿史那媗见此莫名相视一眼,不由齐齐失笑一声。

      “你虽是名女郎,可论起这吃酒的本事,长珏都是甘拜下风了。”崔珩遥遥一敬。

      “草原美酒多烈,幼时贪玩,常偷拿家中长辈们的酒喝。”阿史那媗抿唇,“迷迷糊糊的,如今竟倒喝出些本事来。”

      崔珩目色深深,“你曾同我说家中只是普通一介茶商,可这几日相处,某总觉……你与其他娘子不同。”

      阿史那媗饮下口酒,“少卿觉得我与长安的女娘不同,许是因我们草原上没有那么多规矩。”轻声道:“我从未被困囿于宅门,我习过武,读过书,许多事……未必逊于郎君。”

      崔珩颔首,“是,崔某早有所见。只是你家中子嗣既多,为何在黑风峡的伙计说随行人员中主家只带了一位家娘子?”

      阿史那媗不语片刻,抬眸看了看崔珩,他竟到今日都在查她的身份。

      阿史那媗默声举杯,声音闷沉道:“——都死了,全被当作叛乱党,被官兵杀了。”

      是啊,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只有她逃出来了。按中原这边的说法来说,她是妾室所生,不过是个庶出的公主,怎么就她一个人逃出来了呢?

      她的母妃不过是大唐的陪嫁公主,更何况当时突厥与大唐关系紧张。她犹记自己自出生以来,就是在被那些突厥贵族的夫人们和始勒的可敦连连羞辱,说她是个杂碎女。

      可那日她亲眼目睹曾经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嫡公主,和那些不成器的哥哥们一个个被曝尸于荒野。她突然发现生前有多么的怨与厌,死后竟都如一缕烟般随着风飘散走了。

      曾经那些活生生的人都死了,世上只有她一人活着。也只有她,还记得过去……

      崔珩未料到她的回答,低声道:“抱歉……”

      她摇头不语。

      两人一席无话,默默地饮了会儿酒。两人对坐,烛火摇曳,在彼此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终了时,崔珩将酒杯轻碰阿史那媗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暮鼓将鸣,今日便到此罢。”

      阿史那媗聊起往事,心中烦闷便多饮了几杯,此刻面颊有些红晕,以手支颐,语气带点慵懒地说道:“嗯,这酒不醉人,头却晕了……怕是要回去大睡一场。”

      崔珩点点头,顿了顿,眸底加深,“其实某自接触你以来,心中便一直有一问,不知你今日可否替我解惑?”

      阿史那媗醉眼朦胧,微微颔首。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顿:

      “初九,潜龙勿用。”

      顿了顿,声音更低:

      “李媗……可是真的李媗?”

      ……

      《易经》有云:初九,潜龙勿用。

      意为物之始萌,力尚孱弱,当如蛰龙潜隐,藏其锋锐,勿躁进、勿急显,静俟时运之至。

      阿史那媗扶住昏沉的脑袋,昨夜当真做了一个好深的梦,竟梦到阿瑾在给自己讲《易经》,她摸着床沿缓缓坐起身来。

      放眼望去,晨曦透过窗纸直直射入屋内,照亮满室尘埃。居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

      她环顾四周——这是客栈厢房。

      屋内……嗯?

      阿史那媗双眼徒然睁大,恍然发现自己回到了旅店。

      她只觉此刻脑袋是一时大一时小的,想不到这长安的酒虽喝着不醉人,却是最勾人的,后意倒强。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当时房中只有她和崔珩没有醉倒,那看来是他把自己送回来的。

      她依稀记得,崔珩最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李媗……可是真的李媗?”

      阿史那媗此刻细细想来只觉后脊忽然阵阵发凉。

      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之后的事,她当时又是怎么回答的?

      崔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是查寻毒源时,还是在查黑风峡人时,亦或者是更早?

      不对,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突厥九公主的话,是不会同意她进入大理寺的。

      但他既有此问,那他一定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只是还尚未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咚咚”

      叩门声打断思绪。

      “媗娘子,郎君派某来问,你可醒了吗?”阿史那媗听出是子言的声音。

      她轻咳一声,“醒了,崔少卿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郎君和谢郎将今日都休沐,谢郎将便想让我家郎君请娘子跟着他们一同出去游。”

      阿史那媗愣了愣,心中念头千回百转。

      她思忖片刻,扬声应道,“烦请回禀崔少卿,我稍作收拾便来。”

      “那还请娘子尽快,我家郎君已在楼下等候。”

      待脚步声渐渐走远,阿史那媗面色阴沉。

      崔珩派人跟踪她。

      阿史那媗起身略微整理后下了楼,仍穿着她初入长安时买的那件绯色襦裙,只是被她洗的有些褪色,发间松散地被一根木簪绾起。

      “劳少卿久候。”

      阿史那媗遥遥一顾,崔珩正坐于堂中长凳上,手中一盏店家侍奉的粗瓷茶盅。那杯沿分明有好些残损,被他执在指间,却似白釉玉瓷般。

      他今日着了一身紫府色常服,头戴一顶乌纱幞头。袖缘边绣着精密的缠枝花纹,堂口微风拂过,轻轻吹起他衫角的下摆。

      崔珩闻声抬眼向阿史那媗的方向看去,两人一上一下,隔空对望一眼,又迅速错开。

      “不久,方坐下。”崔珩振了振袍衫自长凳上站起,向前几步。

      此刻正值客店最喧闹的时辰,各地行商聚在堂中避暑纳凉,南腔北调混杂一片,阿史那媗几乎听不清他的话音。

      她缓步走下木阶,行至他身侧同一水平。

      “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阿史那媗心事重重地点点头。

      她不知为何自己说话时不敢抬头看崔珩,许是因昨夜醉后失言,许是因满腹欺瞒无颜相对。

      “走罢。”崔珩率先打破沉寂,“长珏等着了。”

      “好,带路罢。”

      阿史那媗默然地跟在崔珩身后,看着他幞头两侧垂下的长带,随着他的走动一步一晃,又被风吹得左右飘动。

      她就这样跟在崔珩后面,渐渐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大……

      “啊!”阿史那媗捂着鼻子,向后连退两步。

      眼看她要被自己的脚绊住趔趄向后仰时,被一道力拉住堪堪稳固了身形。

      “今日怎这般心不在焉?”崔珩松开手,语带薄责。

      阿史那媗稳了稳神,掩着鼻子低声道:“一时不慎……”

      崔珩眉头紧皱,“非是你不小心,而是你不专心。我方才就是故意停下,没想你会真的撞上来。”

      阿史那媗眼神飘忽,抿唇不语。

      “有话便问罢。”崔珩看出阿史那媗的心思,垂眸看她,“不必遮掩。”

      既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那她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阿史那媗放下手,索性直言,“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崔珩似思索了一下阿史那媗的话,而后坦然回道:“如果你问的是我为何知道你下榻的地方,那得问你自己。”

      崔珩一脸自若,“昨夜你醉得不省人事,我问你住处,是你亲口说的‘云来客栈’,我方命人送你回去。”

      阿史那媗面色一怔,真的是她说的吗?

      “那……除了这些,我还有没有同你说别的。”阿史那媗眼珠转动,她小心翼翼抬眼,暗中观察他神色。

      崔珩回忆地想了想,抿唇点点头。

      “有”

      “说什么了?”阿史那媗失声急道。

      崔珩唇角微扬,“你说你是草原的……”

      他顿了顿,让阿史那媗好不着急。

      “草原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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