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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并蒂莲(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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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昏晦如夜,唯高处一方窄窗漏入几缕惨淡天光,映着墙角蜷缩的身影。
郝氏双臂抱膝,枯瘦脊背紧贴冷墙,散乱的发丝覆住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在草席上爬动。
“是谁?”郝氏戒备询问。
狭小的囚室里,墙壁渗着水渍霉斑,地面草席潮湿发黑,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一股酸馊气。
“是我们。”阿史那媗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柔几分。
郝氏听到声音,停住了动作,声音淡漠道:“你们……还有旁人?”
“大理寺少卿,与金吾卫中郎将。”
几人缓步踏入,草席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郝氏,我们是来了解案件状况的。”崔珩看着坐在草席上的郝氏。
郝氏扯了扯嘴角,轻蔑一笑,“还有何需了解的,如你们所见不是吗?”
崔珩没有顺着郝氏的话,转而询问起那日阿史那媗和郝氏的谈话,“先说第一件事,那天为什么撒谎?”
郝氏沉默良久后道:“当时是情非不得已才撒谎。”她听到此事一只手不禁抓起裙角,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草席缝隙。
崔珩一眼便捕捉到了她的动作,他声线平稳,循序渐进,“好,那你就说说是什么‘情’。”
郝氏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着打了个转,才缓缓吐出。
“那日……九月廿三,妾自新昌坊娘家归。行至巷口,便听见自家院里有异响。”她顿了顿,似在回忆那日情形,“像是……桌椅翻倒的闷响,夹杂着大郎的闷哼,那似是被人捂住口鼻,挣扎时的动静。”
阿史那媗凝神细听。
“妾不敢贸然进去,便躲到院墙外侧那棵老槐树后,那里有个凹处,平日堆放柴薪,最是隐蔽。”
郝氏声音渐渐染上惊恐,“起初还能听见大郎断断续续的呜咽,后来……便没了声息。”
“屋里有几人?”崔珩问。
“两个。一男一女。”郝氏语气肯定,“女子脚步轻细,男子步伐沉实。他们……似乎在翻找什么,柜门开合声,箱笼拖动声,窸窸窣窣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工夫。”
“可闻交谈?”
“有,但压得极低。妾只听清一句——”郝氏喉头滚动,“那男子唤了声‘芙蓉’。”
阿史那媗与崔珩对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似乎寻到了想要的东西,脚步声朝门口来。妾屏息缩在柴堆后,听见门扉‘吱呀’轻响。那男子在院中驻足片刻,低声说了句‘没人’,两人才匆匆离去。”
郝氏说到这里,身躯微微发抖:“妾又等了一炷香工夫,确认再无动静,才敢摸进屋里……大郎倒在榻边,当时应是浑身是血,早已没了气。”
崔珩问:“既如此,报官时为何不说实话?”
“因为……”郝氏声音骤然哽咽,“因为报案后的第二日夜里,有人来敲我的门。”
她双手抱紧自己,“来人是两个男子,黑衣蒙面。他们直指妾那日藏身之处,说‘槐树后的柴堆,倒是会躲’。妾当时……浑身冰凉。”
“他们说,大郎欠盛德庄三百贯赌债,连滚利已至五百贯。他们早查清妾娘家在新昌坊的地址,爹娘年迈,兄长又刚添新丁……”
郝氏哽咽着,“他们说,我若想家人平安,便须咬死‘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崔珩眸光微沉:“所以初审时,你只说归家便见夫死,其余一概不知。”
“是。”郝氏惨笑,“妾一个瞎妇,能如何?若非被逼至绝路……”
“那如今为何又说出来了呢?”崔珩问道。
“因为张大那厮……他根本不是人!”
她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这句话,“他将我典给了盛德庄!白纸黑字,按了手印——以妻抵债,限期三月!若到期还不上钱,我便……永归庄上为奴!”
崔珩眉头稍皱。
“那日债主被你们驱走后,隔日又来。妾以告官相胁,他们暂退。妾原以为此事罢了,谁知……”
郝氏声音渐低,“几日后,妾去西市买米,行至僻静处,后脑被人猛敲,妾便不省人事。”
“醒来时,已不知在何地,双手被捆缚。外头有人说话,妾认出是那债主的声音,他那时正对另一人阿谀谄媚,说:‘这妇人虽瞎,模样尚可,给您做个暖床的使唤’。”
郝氏言至此处,浑身颤抖,几乎说不下去。
阿史那媗上前半步,终是忍住,只静静听着。
“那男子开口——只一句,妾便认出来了!”郝氏忽然拔高声量,声音嘶哑道:“正是那日杀害大郎之人!也就是盛德庄的庄家赵平,他说‘此妇既知真相,留不得了’。债主讨饶,说‘毕竟签了契,死了麻烦’,那人才改口‘先关着,等风头过’。”
“妾在柴房不知被关了几日,每日只得一碗馊粥。有日夜里,看守喝醉,妾磨断草绳,摸索欲逃……”她呼吸急促,“却在墙角一堆破麻袋下,摸到一只木匣。”
阿史那媗屏息。
“匣子很沉,有锁,但锁扣松了。妾打开一探——”郝氏似又回忆起那气味,干呕一声,“里头……是颗腐烂的人头。头发细软,脸已溃烂,可妾摸到一耳坠……那耳坠的样式我一摸便知是我原先带的那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本以为是丢了,没想是大郎拿走送了人……”
室内死寂。
窗外恰时地掠过一阵风。
崔珩缓缓开口:“于是你故意打翻水桶,浸湿柴房墙壁,让腐臭透出,引邻人察觉,报至坊正,最终惊动官府。”
郝氏点头,那张脸此刻有些扭曲,“他们既要灭口,妾又何须再守这要命的秘密?便是死,也要拖他们一起下地狱!”
阿史那媗默然良久,方轻声问:“张大典妻之事……我朝律法可禁?”
崔珩眼眸微敛:“《唐律疏议》中,未对典妻之事明令禁止。然其本质仍是以人身为质,实与买卖人口无异。若诉至公堂,法官多以有伤风化、悖逆人伦为由酌情惩处,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但鲜有女子真的敢告。一来契约多为私下订立,取证艰难;二来状告亲夫,于世不容;三来……”
他看向郝氏:“典妻者多为赌徒,债台高筑,所涉往往不止一家赌坊。告发一人,便是与整个地下钱庄为敌。”
谢惟砚忿然道:“岂有此理!难道就任由这等腌臜勾当横行?”
“非也。”崔珩摇头,“今上登基后,曾三令五申禁民间私设赌坊、印子钱。去岁刑部更颁《禁质妻女令》,凡查实者,主犯流三千里,从犯徒三年。只是……”
“只是法虽立,行却难。”阿史那媗接道,“地下钱庄盘根错节,朝中又未必无人庇护。”
崔珩深深看她一眼,未置可否。
“其实开始妾知道张大死后,不是悲伤,而是解脱,但妾念着与他夫妻的缘分,还是决定报官。妾一味忍让,可到头换来的是什么?张大剜妾双眼,在外欠钱,典妻抵债,致使妾的家人危如累卵。”
“如此,妾为何要忍?!他张大是死有余辜,可那赵平也该为杀人付出代价。”
“所以你才急切让我们定赵平的罪。”崔珩又向前走了几步,降低声音,似在郝氏耳边说那般,“可娘子,我们又怎能确定你的话是真的呢?”
郝氏沉默了片刻,轻轻摆头,“看吧,这世道果真对女子多以不公,妾说的你们既然不信,那妾也无话可说。”
谢惟砚见郝氏此情形,不觉也皱起眉,似要说什么,却被崔珩摇头止住,他见此只得默声点点头。
“第二件事,张大在家中被人所害,娘子难道就不害怕吗,未曾想过换个房子?”
郝氏“扑哧”笑了一声,“少卿可是在说笑,穷人家哪里有钱换房子住?妾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信人在做天在看,一报还一报。”
便在此时,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子言匆匆而入,面色凝重,附耳对崔珩低语。
崔珩听罢,眼神骤变。
“何事?”谢惟砚察觉有异。
崔珩扫了一眼蜷缩的郝氏,示意众人移步室外。
廊下风冷,他压低声音:“盛德庄的账房先生方才投案,供出庄内另有三名女子被囚,皆是赌徒抵债所押。”
谢惟砚握拳,“想不到我大唐,竟还有此等败类。若不杀之,实难平那些女娘心中之恨!”
崔珩回到囚室默默地看了一眼郝氏后,道:“该了解的我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娘子且放心,大理寺只有公正一说。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对于张大一案,我们会给你个交代。”说罢,崔珩也不再与郝氏多言。
阿史那媗走时回头多看了几眼郝氏,她依旧找了处角落蜷缩起来,瘦弱的身躯只有胳膊有些筋肉,其余地方皆是瘦骨嶙峋。随后,她不再多看,跟上崔珩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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