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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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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永昌十二年的沈家。父母积劳成疾,父亲肺痨沉疴,母亲心疾体弱。家徒四壁,除了这几间快塌的土坯房和五亩贫瘠的薄田,再无长物。那个县学的补贴名额,是全家、甚至全族寒门子弟眼里唯一能改变命运、爬出泥淖的绳子。
每月一斗米,能活命;免除束脩,能读书。对于沈家这样的农户,诱惑不亚于一座金山。
前世,她就是在这场混战中,凭着不怕死的狠劲和几分早慧的机辩,硬是从兄长和叔伯手里抢下了这个机会。也从此,与亲人离心,被视为自私冷血、不顾家族的异类。
沈砚清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片混乱,最后落在院墙根下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林挽夏蹲在那里,面前是一个破木盆,里面是些秕谷和切碎的野菜叶子。她正低着头,用那双冻得通红、生着冻疮的手,一把一把,将拌好的鸡食撒给围过来的鸡群。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院子里震天的打骂、飞舞的尘土、母亲的哭泣,都与她无关。
她穿着昨日那身打补丁的深蓝布裙,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手腕。清晨的光线斜斜照过来,沈砚清看得分明——那手腕靠近手背的地方,有一圈新鲜的、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勒过或掐过。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呸!看看!看看这家都成什么样了!”
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插了进来。是三婶王氏,她不知何时站到了正屋屋檐下,双手叉腰,吊梢眼斜睨着喂鸡的林挽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
“一天天就知道张嘴吃饭,干点活磨磨蹭蹭!喂个鸡能喂出花来?养你这么个赔钱货,不如多养头猪!年底还能宰了换点钱,贴补贴补家里。你这倒好,吃我沈家的米,穿我沈家的衣,三年了,屁都没放一个!晦气!”
指桑骂槐,字字如刀。
林挽夏撒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加快或放慢动作,只是那本就低垂的头颅,似乎又往下埋了埋,几乎要缩进单薄的肩膀里。露出的那截后颈,脆弱而苍白。
沈砚清看着那圈刺眼的淤青,又看向王氏那张写满刻薄的脸。昨夜的悔恨与剧痛,混合着此刻心头翻涌的冰冷怒意,在她胸腔里撞击。前世她眼里只有前程权势,何曾留意过这些后宅角落里无声的碾轧?何曾想过,这个沉默的、仿佛影子一样的童养媳,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过着怎样的日子?
“三婶!”沈铁柱听到骂声,分了神,被沈贵趁机一拳砸在腮帮子上,踉跄后退。
“够了!”沈母终于忍不住,哭着喊了一声,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贵趁机推开沈铁柱,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冲着正屋方向嚷:“大嫂!你评评理!这名额是不是该给更有出息的孩子?铁柱是能干,但他是种田扛活的料!宝根可是读书的苗子,前儿个李童生还夸他记性好!给了铁柱,那是糟蹋!”
“我呸!李童生收了你一篮子鸡蛋才说那句话吧!”沈铁柱抹了把嘴角的血迹,又要扑上来。
“都给我住手!”
一道清晰、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奇异地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院子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西厢房那扇破木门被推开,沈砚清走了出来。她身上还是那套浆洗发硬的旧布衣,赤着脚,头发只是简单用布条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十四岁的少女身量未足,站在门槛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单薄。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愤怒的兄长,狡猾的三叔,刻薄的三婶,无助的母亲,最后,若有若无地掠过墙根下那个骤然僵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背影。
“为了一个名额,自家人打成这样,让左邻右舍看笑话吗?”沈砚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爹还病着,需要静养。”
沈铁柱愣住了,三叔沈贵眯起了眼睛,王氏则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哟,小姑子醒了?病了一场,倒是学会说道了。”
沈砚清没理会王氏的阴阳怪气。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站在兄长和三叔之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贵:“三叔,你说这名额该给有出息的孩子,是觉得我大哥没出息,还是觉得……我没出息?”
沈贵一噎,没想到这平时闷不吭声、只知埋头读书的侄女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眼珠一转,干笑道:“砚清啊,三叔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是女娃,将来总要嫁人,读书再多,也是便宜了外人……”
“哦?”沈砚清微微挑眉,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稚气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锋锐,“按三叔的意思,女娃就不配读书,不配有出息?那我朝律法可没禁女子科举,前朝还出过三位女进士。三叔这话,是在质疑律法,还是觉得前朝女进士也是‘便宜了外人’?”
她语气平和,甚至没什么起伏,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沈贵和王氏脸色都是一变。质疑律法、非议前贤,这帽子扣下来可不好听。
“你……你胡扯什么!”沈贵有些恼羞成怒,“牙尖嘴利!没大没小!”
“砚清!”沈母也吓了一跳,连忙出声,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沈砚清却转向母亲,放缓了语气:“娘,爹该吃药了。” 说完,她又看向沈铁柱和沈贵,“大哥,三叔,名额的事,光靠打解决不了。祖父留下的,不止一个名额,还有一句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如今祖父尸骨未寒,我们就在他灵前这样闹,合适吗?”
她提到祖父,沈铁柱眼眶一红,别过了头。沈贵脸色也有些讪讪。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这寥寥数语暂时压了下去。只剩下沈父压抑的咳嗽声,和几只母鸡偶尔的咯咯声。
沈砚清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墙根。林挽夏似乎感觉到她的靠近,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想要遮住那道淤青。
沈砚清在她面前停下,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目光落在那只破木盆里,声音平淡无波,却只有两人能听清:
“鸡喂完了,就去烧点热水。爹的药炉火不能断。”
林挽夏猛地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砚清一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是茫然,是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似乎完全没料到沈砚清会这样平静地跟她说话,布置活计,而不是像往常一样无视,或者像三婶那样斥责。
“……是。”她喉头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然后迅速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想要端起木盆。
“手腕怎么了?”沈砚清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挽夏的动作彻底僵住,端着木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侧脸,沈砚清只能看到她剧烈颤动的睫毛和咬得发白的下唇。
半晌,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没……没事,不小心……碰的。”
沈砚清没再追问。她看着林挽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端着木盆,匆匆绕过她,小跑向灶房的方向,那截细瘦的手腕上,深紫色的淤青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沈砚清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亲人”,以及这破败不堪、充满算计与困苦的所谓“家”。
前世的她,从这里挣扎出去,头也不回,以为斩断了所有拖累。
今生的她,再次站在这里,满目疮痍,心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计较。
这个家,是破碎的。
但破碎的,未必不能重塑。
至少,有些伤痕,她看见了,就绝不能视而不见。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鸡粪和尘土的味道,也带着重生后第一场博弈即将开始的凛冽。
……
灶房里传来细碎的柴火噼啪声,夹杂着林挽夏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咳嗽。院子里,沈铁柱和沈贵像两只斗败但又不甘心的公鸡,喘着粗气互相瞪着,三婶王氏撇着嘴斜睨着沈砚清,沈母则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又望望正屋的方向。
沈砚清就站在这片狼藉与对峙的中央,赤脚感受着泥土的粗粝与清晨的寒意。前世的首辅生涯,让她太熟悉这种沉默中酝酿的风暴,也太清楚如何打破僵局。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清晰地传遍小院:
“这个县学的名额,”她顿了顿,成功吸引了所有残余的注意力,“我不读了。”
“什么?!”
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沈铁柱的惊愕,沈贵的狐疑,王氏尖利的“你说啥?”,还有沈母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唤道:“砚清!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