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疑梦》玳夏

25、旧友重逢

　　方辰一个人在山路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河边。他看着两岸的景象，仿佛依然是当年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外面的世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这大山里偏僻的村落，似乎是被人遗忘了。
　　望着清澈见底的河水，方辰心底的回忆如泉涌般冒了出来。曾几何时，光着屁股的他还和几个小伙伴在这里游泳戏水。他们一块在水里摸鱼抓虾，互相打闹。而现在，一切恍如隔世。曾经一块玩耍的伙伴，他们都身在何方？是依然守在这大山里，还是已经飞到很远的地方？
　　他俯下身，捧起河水洗了把脸，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喝了几口。看来，不管离家多久，一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始终不会变。
　　他正沉思着，又一个身影向这边走了过来。他也来到河边，抬头看了看方辰，方辰也看了看他，两人不约而同的盯着对方。
　　方辰心中有些别样的感觉，面前的人虽然与他年龄相仿，但浑身却透着一股沧桑，不若G大里的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那样，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他皮肤黝黑，身材略显粗壮，一双眼睛带着点光亮。
　　那人突然向他走来，方辰定定站着不动。他总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却始终叫不出名字。正愣神间，那人已经走到面前，又打量了他好一会，最终试探性的叫了声：“方辰？”
　　方辰下意识的点点头。那人突然兴奋起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双肩：“你是阿辰，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回来，现在真是完全变了个人！”
　　那人看方辰一脸茫然，接着说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吕明。小时候，我们还一块在这里摸鱼！”
　　吕明？方辰努力在回忆中搜索这个名字，终于记起了他童年的玩伴。他激动的回抱着吕明：“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明子。”记忆中那个圆脸男孩与现在这个黝黑的大男孩重叠起来，两位朋友多年未见，都甚是激动。吕明，是他与哥哥最要好的发小之一，几人当时一块爬树，游泳，还合伙去偷摘人家的黄瓜。回想起来，这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寒暄一番，吕明开口问道：“阿辰，你这么多年都去哪了，一直没见你回来过。”
　　方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明子，你知道的，咱们这个村子有见不得光的事。我过不去心里的坎，只想远离这一切。这次回来，也是情非得已。”
　　吕明心领神会。作为年轻的一代，对老一辈的一些愚昧糟粕都有着本能的厌恶：“我了解。这些年，年轻人一个一个往外跑，村里的人是越来越少，已经是十室九空了。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奶奶，我也不愿意再回来。尤其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怎么可能还愿意来这里。但没办法，我家的人只剩我和奶奶。这些年，我在外面发展的也不顺利，为了照顾奶奶，我索性在山下的县城里找了份工作。”
　　方辰心里有些失落，为好友。他看着面前的吕明，他本该跟那些莘莘学子一样，有着光明的前途，却被生活的重担压住。导致他虽然是同龄人，却显得更为沧桑一些。他正感慨，却听到吕明提起：
　　“阿辰，你不知道。当年你走后，你的母亲非常生气，说你背叛祖宗，还不准你哥哥再提起你。有时我见到阿泉，会跟他偷偷聊起你。他说，你很聪明，比他有头脑，有魄力，最好能走的远远的。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和阿泉聊到你。后来，一直没见你回来过，我也渐渐不再打听你的事情。”
　　方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明子，我想问你，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多少？我这次回来，发现我家都空了。我的母亲和哥哥都不在，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吕明有些疑惑。
　　方辰眼中的光暗了下去：“是我不对。这么多年，从来没关心过家里，连封信都没写过。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感受。不论如何，他们始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吕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你哥哥曾经带回过一个女孩，差点做了蛊月女，你知道这事吗？”
　　方辰微微垂下头：“知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她。这女孩叫卫月，她的妹妹卫曼就是我同学，我们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而且，这次卫曼也来了。我就是受她的感染，才决定回来。要不是遇到卫曼，我想，我现在仍然还在外面逃避。”
　　吕明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不过，你们还是来迟了一步。”
　　方辰大惊失色：“什么意思？难道卫月她已经——”
　　吕明连忙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是说，要是你们早几个月来，我还知道他们在哪。现在，我也几个月都没见过他们了。”
　　方辰有些迷茫：“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明陷入了回忆：“当时卫月被阿泉带来，被你母亲关了起来。阿泉心里也很难受，他接受不了自己做的事，尤其听不得卫月的叫声，又劝不动他母亲，所以经常来找我诉苦。每次他来，情绪都特别崩溃，几次在我面前支撑不住放声大哭。我担心他的情况，也劝过他不如放了卫月，还答应帮忙。他一直非常纠结。阿泉也许是真心爱过卫月，也许是受过高等教育良知未泯，最终没狠下心，还是想法子背着他母亲放了卫月。但卫月一个女孩子，在这大山深处独自一人如何走的出去，更何况经过这段时间的折磨，卫月的状态已经非常差，根本没法一个人离开这里。方泉怕她被人发现又被抓回去，便把她藏在了附近的一个山洞，想等合适的时机再送她出去。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帮他们，有时也会去卫月的山洞给她送些吃的用的。没多久，我就看到卫月的肚子大了起来，后来阿泉承认了，那是他的孩子。”
　　“卫月逃走后，方辰的母亲大受打击，好不容易弄来的蛊月女就这么没了，从此就有些疯疯癫癫，几个月后就不知去向了。大家一起帮忙在山中找了几日，最后在一棵树下发现了她的尸体。从那以后，方泉一方面认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过不去心里的坎，另一方面又认为是自己害了卫月，他变得十分抑郁。每天除了照顾卫月，也很少露面。最后卫月给方泉生过一个孩子。自那以后，很少有人见过他们。这段时间，我有时也会到山洞里去看看，但一直没见到他们。”
　　方辰眼里涌现一股失落：“所以，他们是失踪了。”
　　吕明将手搭着方辰的肩膀：“阿辰，有句话叫：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终归是要抱有希望，不是吗？而且，我认为他们肯定还在大山里，一定会出现。”
　　方辰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明子，我母亲的坟墓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吕明点点头：“好，我带你去。”

　　二人走了一段山路，来到半山腰。一座座坟茔立在山间，阴风阵阵，吹的方辰浑身发凉。他们走了一阵，停在一座墓前，吕明开了口：“就是这了。”
　　方辰盯着母亲的坟墓，心中百感交集。小时候，母亲辛苦拉扯大他们兄弟俩。对自己来说，她的确是一位称职的母亲，给了自己能给的一切。但同时，她也是一个悲剧的制造者，毁了卫月的一生。母子产生隔阂，是自己为了蛊月女的事与母亲起了争执，从那以后，母子二人就很少交流。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但说话次数比外人还少。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她，是上中学前。那天自己收拾东西离开家，母亲依旧没给过自己一个眼神，一句话语。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再回来，母子二人已是阴阳两隔。不知母亲过世前，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想过自己曾经害过一个女孩。
　　方辰跪在坟前，恭敬的磕了几个响头，便和吕明离开了。

　　二位旧友坐在树下，似乎还像多少年前一样，叙旧谈心。
　　方辰郑重说道：“明子，我这次回来，就是专程来找我哥和卫月的。而且，不止是我，我跟你提过，卫月的妹妹也跟着来了。她是一定要找到她姐姐才肯离开。我需要你的帮助。”
　　吕明点点头：“好，我会尽力帮你们。不瞒你说，我也很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段时间我一有空就会去山里找阿泉。不如，我先带你去卫月住过的山洞看看，也许他们已经回来了。”
　　方辰眼前一亮，一把拉起吕明：“好，咱们快去。”

　　吕明带着方辰来到一处山洞。这里的确很隐蔽，在几处大的山包中间，洞口被附近茂盛的植被遮挡的严严实实，不走近看还真发现不了。不远处有一些烧黑的痕迹，应该是不久前有人在这里生火做饭。
　　“就是这里了。阿泉救出卫月后，就把她藏在这。我有时也会过来。可三个月前，这里就再也没人住了。”吕明说道。
　　方辰仔细在附近探了探，尤其是那块烧过的地方。他拾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细细瞧了瞧：“不对，要是没人住，这些红薯皮是谁扔的？一定还是有人。是他们吗？”
　　吕明想了想：“应该不可能是卫月扔的。她身体很差，几乎下不来床。要是住在这里，是无法轻易挪动的，更不要说走到洞口了。”
　　“难道，是我哥？”方辰心里一阵激动。
　　吕明略一思索：“很有可能。知道这里的人不多，说不定真的是他。”
　　方辰冲着洞口大叫：“哥！哥！我是小辰！”
　　没有任何回应。
　　方辰快步走进山洞，里面很暗，只勉强看见在一块空地上用麦秆旧布铺的一个床，还有些罐子和杯碗，却不见半个人影。
　　方辰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靠着洞壁缓缓坐了下来。
　　吕明搭上他的肩：“阿辰，别泄气。要是你哥真来过这里，一定还会再来。”
　　方辰调整了一下心绪，在吕明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二人走出洞外，方辰拍了拍吕明的手：“明子，谢谢你。今天能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我和我的朋友们就住在我家原来的房子里，要是你有空的话，可以过来找我们。他们都是一群非常好的伙伴。既然我们都想找到我哥和卫月，就互相帮助吧。”
　　吕明点点头：“好。要是我发现你哥哥的踪迹，就去你家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