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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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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越拜别天子,沿宫墙往演武司走。
雪后放晴,朱墙覆着素白,檐角的冰棱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巡城禁军踩着碎雪擦肩而过,甲叶碰撞声细碎,却惊不起满宫的静谧。
傅清越走得不快,玄色劲装扫过积雪,连个脚印都没留深。
演武司的校场就在皇城东侧,远远便闻见呼喝操练之声。刚进辕门,副司主许攸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又惊又喜:“司主!您可算来了!”
他自傅清越毒发离京,便一直署理司务,半年下来事事压身,心里总盼着正主能回来主事,可也知道,司主此去,多半是有去无回了。
谁料人竟又好端端地回了京,只是回京后,天天扎在皇城司偏院,连演武司校场的门槛都没踏过。
今日好不容易见人来,他正想把半年的事务一一禀明,把印信交回,却听对方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许攸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司主又要离京?”
“怕是要一段时日才回。”傅清越迈步往演武堂走,声音平稳,“你这半年署理得很好,演武司依旧由你掌着,不必等我。”
“这……”许攸跟在身后,眉头拧成一团,“司主素来只在御前当差,从不出外务。怎么这一回……”
“私事。”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堵了所有追问。许攸张了张嘴,终究不便探问上司的私事。只是见司主步履稳健、气色清朗,分明是毒已全解,心里又悄悄松了口气。
进了演武堂,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摞着半尺高的操练簿册。
许攸亲手斟了热茶递上,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积压已久的委屈:“司主您不知道,您走这半年,演武司越来越不受重视了。日常操练、武举考核还照旧,可咱们练出来的人,再也进不了御前禁军,多半都打发去了地方边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连您一手练出来的赤心卫,如今也只在外围巡逻,御前护卫,都换了探事司的人……探事司本是管外务暗查的,哪能管禁中护卫?”
傅清越端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其实回京这几日,他前后面圣两次,已隐约察觉到端倪。
陛下身边的护卫尽是新面孔,不再是他亲手操练的赤心卫;无论福宁宫还是揽胜园,周遭伺候的人,他基本都不认得了。
傅清越没接这话,只抬眼看向许攸,语气平静道:“禁军编制已满,人往地方军营去,是常理。北伐在即,边军才是用武之地。陛下如今坐镇宫中,禁卫森严,刺客也闯不进来,何须赤心卫时时守在跟前?”
不过说到此处,他倒是顿了一下,因为又想起前几日夏姑娘开的“弑君”玩笑……
“可是……”许攸还待再言。
傅清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声响不重,却让许攸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演武司是陛下的磨刀石,做好分内操练便够了。至于陛下要安排什么人在御前,都是天子圣意,不是你我该琢磨的。”
许攸一凛,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傅清越看着他,语气稍缓:“你做事稳妥,演武司交给你,我很放心。只是有件私事,劳你多上心。”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近日入宫的萧氏女童,寄养在周淑妃处。你设法照看着点,若有苛待或是异动,秘信报我。”
许攸一愣,随即会意。
周淑妃本就不是宠妃,宫院偏僻,想打听些动静,并非难事。他连忙点头:“司主放心,属下明白。”
傅清越又勉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许攸一路送到辕门口,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才轻轻舒了口气。
不管如何,司主好歹是康复回来了,只要他的武功、圣眷都还在,演武司就有重回陛下眼前的一天。
傅清越沿着宫墙夹道,往皇城司偏院走。
其实操练武官下放、御前更换亲卫、探事司权重、赤心卫外调……这些变化,他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他本就不是醉心权位之人。
当年毒发,隐退江湖,他几乎是自暴自弃,一条命吊着,过一日算一日。直到看见那位年轻天子亲赴战线、死守国门,他才被狠狠震动——连这世上最尊贵之人都在把命押在了社稷上,他凭什么自哀自怜、虚掷年华?
从那之后,他入朝为官,操练禁军,建赤心卫,守御前。为的从来不是手中那点权力,而是这战火不止的天下,和那位肯舍身守社稷的君主。
如今天下渐定,陛下自有用人考量。而他本就是江湖人,等北伐功成,天下平定,自当彻底辞官,回到江湖去。
毕竟他生于江湖,骨子里习惯的是天地广阔,纵马把酒,远比朝堂上的衣冠楚楚,更合他的心性。
转过月洞门,便是皇城司的偏院。
还没进屋,傅清越便听见里头传来说笑声。
是夏敏敏的声音,带着几分闲散,正和卫主事说雾山的云海、仙源村的鲜鱼,说镇上茶馆能喝到刚摘的雨前茶,说夜里山风卷着松涛响,像浪一样。
卫主事听得入了神,时不时惊叹两声。她自小入宫,在皇城司训练长大,哪里听过这些山野景致,只觉得像另一个世界。
傅清越站在门口等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卫主事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霎时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肃然。
“都交代完了?”夏敏敏从椅上起身。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束着布带,利落得很,是卫主事安排的。自那日院中一战,卫主事再不敢给这位送宽袖罗裙,一律改成了利于施展身手的装束。
“嗯。”傅清越点头,“出发吧。”
夏敏敏“哦”了一声,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本线装书,这是她早些时候偷偷从系统仓库中取出来备着的,此刻正好递给卫主事:“这是我外出游历时淘的一本杂记,写得挺有意思。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料,拿着解闷吧。”
卫主事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对上夏敏敏笑盈盈的眼睛,只红着脸低声道谢。
夏敏敏看着她青春的面庞,心想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贪玩是天性,却日日守在这深宫里,怪可怜的。她不由想起萧挽歌,心内轻叹了一声。
告别卫主事,两人并肩出了皇城司。
日头已过正午,阳光洒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雪水融化,沿街的酒旗、食幡被风卷着,吆喝声、车马声、人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全是人间烟火气。
宫墙里的肃穆压抑,像是被这市井气一冲,便散了大半。
夏敏敏深深吸了口气,唇角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还是宫外自在啊。
两人在京城寻了家看着不错的客栈,夏敏敏豪气地要了个包厢,虽然才两个人,堂里也能坐,但她想着还要给弟子们写封回信,包厢里更清净。
坐定没一会儿,点的羊肉暖锅和热菜便上来了,铜锅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汤,葱花浮面,香气弥漫。
两人先吃。吃完,由夏敏敏口述,傅清越代笔,给沈添写了回信。
信里只说萧挽歌暂留宫中,衣食无忧,让自在门和翠霞剑派都安守本分,不必惊慌,更不许贸然入京。一来皇权势大,硬碰全无益处;二来她已有计较,日后可立功赎人。
只是夏敏敏也没把话说死。若是在江湖便触发了险径,直接回了家,那北伐立功的事,便要落在弟子们身上。不过挽歌的师兄姐们定然愿意,至于那个风令,夏敏敏看得出他对挽歌的在意程度,届时肯定冲在最前面。所以信末,她又叮嘱众人好生练功、好生吃饭,养足精神,以备将来。
信写完,两人离开客栈,寻了京城最稳妥的信标,将信发往仙源镇。
然后夏敏敏径直去了车马行,挑了辆宽厢乌木马车,车厢围了厚棉帘,车轱辘都包了铁圈,看着便稳当。她本想再雇个老成车夫,毕竟傅清越总要骑马的,孤男寡女同处车厢终究不便。
可傅清越看了看车,只淡淡道:“不必雇人,我来驾车即可。”
他既自愿当车夫,夏敏敏也不矫情。
从京城到东海,算下来得走一个半月,到地方时都快过年了。有他驾车,是比带个陌生人同行自在得多。
于是,夏敏敏坐在车里,傅清越坐在车辕上,缰绳一扬,马车辘辘驶出京城。
刚出外城时,官道修得齐整,车轮碾过只有轻微的晃动。车厢里铺了厚褥,备着暖炉和棉被,夏敏敏裹着狐裘斗篷,抱着手炉,没一会儿便困意上涌,头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往年这时候,她早就在雾山和弟子们围炉煮茶,磕磕瓜子,说说笑话,或宅在暖和居里泡泡温暖,滋养皮肤,哪用在深冬里顶着寒风赶路。
可如今事赶事,也由不得她。
也不知睡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颠,把她晃醒了。
夏敏敏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伸手掀开侧边的棉帘,抬眼望去,早已没了京城的巍峨城墙,放眼尽是枯黄的旷野,日头也已西斜,把枯树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路面也不再平整,坑坑洼洼的,马车晃得厉害。想来是离京城远了,官道也失了修缮。
夏敏敏准备去车辕上和傅清越并排坐会儿,省得越睡越昏沉。
才拉开车门,人还没钻出去,就听傅清越道:“仙子也察觉到了吧?”
夏敏敏还懵着,闻言“嗯?”了一声。
她是疑惑,傅清越却当她是应了,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道路:“从出了外城,就有人缀着。起先还远远吊在视线外,这会儿越跟越近,怕是沉不住气了。”
啊?
夏敏敏心里一凛,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人还维持着将出未出的姿势,目光已向四周扫去,就见道旁是一片落尽叶子的柳树林,枯枝交错像张疏网。
林里忽然钻出来四个高矮不一、各持兵器的年轻汉子,嬉皮笑脸又不怀好意地拦在了官道前。
傅清越顺势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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