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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仙宗乱 火烧神树 ...

  •   白茶、香炉与青烟。

      光是金色的,也是冷的。至于那人,更是冷到了刺骨。

      诉元初的眼睛像狐狸,狭长而上挑。他瞳孔深处似有幽光,透着股阴感。盯得久了,总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方不知:“为何要擒顾浮衣?”

      诉元初道:“恶鬼邪道,人人得而诛之。”

      方不知:“既要杀之,为何放之?”

      诉元初沉默了,沉默过后,他道:“我给过他机会,让他带着所有秘密消失。可他最终并不珍惜我给的机会。”

      方不知:“共栖镇的事,是真的。”

      诉元初道:“是。”

      方不知默然。

      有些事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是截然不同的。即使是简简单单的一个“是”,也可以到达不同的程度。

      诉元初:“那幅画现在在你的手上。”

      方不知:“是。”

      诉元初道:“你会给我么?”

      方不知:“不会。”

      诉元初短促地笑了声:“可这里是碧梧仙宗。”

      方不知看着诉元初,波澜不惊。他的肩、他的手,他的膝、他的足都没有动过,好像这个人天生就不知道惊慌与恐惧。

      那双眼的颜色浅淡,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诉元初道:“有时候,我觉得你简直是和方不道从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们一点儿都不像。”他顿了顿,嚼起方不知的名字:“你能比他走得更远。”

      “听我一句劝,孩子,不要再管这些事。万鬼渊也好,春亭山也好,回去吧。回到你的清源去。假以时日,这世间无人再会是你的对手。”

      在说出这句话以前,诉元初曾在脑海里设想过很多种会得到的回答。但方不知只是轻轻地说了声:

      “为什么?”

      “为什么?”诉元初低低地笑道,“为什么...”

      这个笑从意外开始,笑到了苦涩。

      诉元初道:“我该说你年轻,还是固执呢?”

      方不知:“我需要答案,他们都需要答案。”

      诉元初道拂去案上的水渍:“从那段妖魔横行的日子里走来的人,都不会想要这个答案。”

      方不知没说话,也没有做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诉元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诉元初也是同样的人。他说服不了他,他也认可不了他的观念。再费口舌只是无用之功,也会和他真正想知道的事情背道而驰。

      诉元初似是也知道等不到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人生来就比妖魔孱弱,若案上鱼肉,泥缝蚂蚁。”

      他顿住了,突兀地停在那里,颤得越来越厉害。

      方不知眯起眼,肩线微提。

      遽然,惊声划破晨幕。一口污浊的黑血也从诉元初的嘴里呕了出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

      诉元初拍案狞吼道。他那狐狸一样的眼睛几近瞪出了眶,脖上的青筋犹若弓起的弦。

      金丝楠木的茶桌一分为二,茶具四散、东倒西歪。

      磅礴的灵力紧接而至。

      “轰——”

      气浪炸开,横扫花海。

      萧逍张了张口,在意识到不对以后,抬手撤去了自己禁言术:“成日叫我不要急躁,怎么现在自己还急上了?”

      明明刚才还是个醉到一塌糊涂的人,仅仅是在这一刹那就变得格外清醒。他的气是凛厉的,尖而锐,抵着那片浩瀚的混沌。

      首先承受不住的就是最脆弱的花朵,连根带泥被整株整株掀起。

      “让开。”

      诉元初的眼睛充着血,脸色就像昨日的天那样沉。

      方不知的右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地虚握着。

      两方对峙间,匆忙的脚步由远及近。

      “师师师尊!”

      诉元初的二弟子纪杭慌里慌张地扑到了他的跟前:“着、着、着...”

      兴许是被诉元初的模样吓着了,他结巴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涕泗横流,难看得很。下一刻,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就被打歪向了另一边。

      诉元初厉声道:“废物!”

      纪杭顾不得疼痛,匍匐在地,抖成了个筛子:“神树起火,苏师兄已领人在尽力扑灭,火...火势尚在可控之中,请,请师尊放心...”

      “放心?”诉元初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这群废物让我怎么放心!”

      他猛得收势,转身朝外走去。每呼出一息,已瞬行数丈远。

      “把清源少宗主带到衡法堂,他要是走了,我唯你们是问!”

      尾音散后,青宵梧阙归于短暂的平静。

      纪杭仍匐在地上,大汗淋漓。

      很久都没人再说话。

      终于,萧逍叹道:“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

      方不知没答,他的目光在凝注在诉元初呕出的那口淤血上。

      “罢了。”萧逍自接道,“你想走吗?”

      方不知还是没答。

      萧逍再叹道:“罢了,罢了。小子,你自己选的路,自己委屈去罢。”

      于是,这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纪杭颤巍巍地,总算敢稍微抬起点头。但灰靴落在他的旁边的动静又将他立刻吓缩了回去。

      他抖啊抖,也许是抖到了天荒地老,才抖来了那零星的勇气。

      纪杭抬起了头,战战兢兢地顺着那双灰靴往上。

      方不知垂下眼眸,面无表情,须臾后,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带我去。”

      毫无疑问,那所谓的火就是莫行云惹出来的祸事。

      毫无疑问,这个“罪魁祸首”不会有半点的悔过之心。

      方不知的视野里出现衡法堂的牌匾时,莫行云正怡然自得地坐在躺椅上晃悠,旁边几个弟子严阵以待,仿佛从头戒备到了脚。

      主座上,碧梧仙宗的两位执法长老正襟危坐。还有一人左右踱步,似是心绪不宁。

      见到方不知,莫行云挥手笑道:“你来了。”

      方不知在他的身侧站定:“哪来的?”

      莫行云理直气壮:“捡来的。”

      踱步的那人兀得停下,指着莫行云骂道:“你!不知廉耻!”

      莫行云道:“哎,老头,这样骂不得劲,让我来教你。听闻你****,如今看来倒非虚言.这抢座的架势,活脱是继承了*****的本性!”

      “你!”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那人更是气红了脸,差些个儿一口气没喘过来。若不是有个离得近的弟子眼疾手快地上去扶住了他,他就要当场闹个笑话。

      方不知:“...”

      两人的眼神错了一瞬。

      莫行云惊呼:“疼疼疼疼——!”他捂着脚跳了起来。

      方不知目不斜视,对前方的三人拱手道:“失敬。”

      那人凌冽甩袖道:“呵!”

      “够了。”发冠最高的长老抚须道,“催星,坐回去。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催星道:“大哥!”

      “咚。”

      拐杖触地的声音很沉闷,衡法堂内也迎来了须臾的寂静。

      催星悻悻地坐回位上,嘴里还在窸窣。

      “你就是方不知?”

      座上的人带着三分的审视,七分的不屑。

      方不知微微地颔了下首。

      碧梧仙宗的衡法堂是断夺宗规、惩戒弟子之地,坐有三位同父异母的执法长老。

      三长老催星,性莽撞、口笨拙,修为方才元婴前期。

      二长老无琅,缺一眼,处事狠辣,仙宗弟子人人闻之色变。

      至于这大长老,木崖。

      方不知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着高坐在上,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那个男人。

      化神大圆满。

      木崖的年纪最长,但看起来反而最是年轻。狰狞的烧伤痕迹与那张白到过分的脸格格不入。他的身形也很单薄,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已历了七七四十九次大乘仙劫。

      天道在阻挠他登上仙途,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拼起他被天雷劈碎的魂魄。

      该说他是气运之子,还是天道的玩物?

      这个问题的答案,谁也不知道。知道的人眼里也不会有他。

      木崖冷冷道:“我仙宗弟子,入门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对神树不敬,而你的。”他停顿须臾,扯起唇角:“剑侍。”

      “却在树上纵火。”

      最后六字的声调赫然压重。木崖的灵力荡开,骤起阵风。

      躺椅被吹翻,重重地砸在门框上。

      莫行云好整以暇:“脾气还挺大。”

      木崖没理他,自续道:“你自认,该当何罪。”

      无琅拍桌插道:“跟他们废什么话!他方不道如此放纵儿子,就由我们来替他教训!”

      催星适时补道:“大哥!二哥说的…”

      “我有让你们说话吗?”

      明明是如此平淡的眉眼与语气,木崖却不怒自威,散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闻言,其他两人噤了声。无琅的拳头握得很紧,催星也不甘示弱,只是他们谁也不敢再开口。

      沉默持续晌久。

      方不知说得漫不经心:“何罪之有?”

      “呵。”木崖低低地笑起来。

      就在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遽然一怔。随后,那对锋利的眉毛就拧得极近。

      他道:“押下去,择日再审。”

      催星“大哥!”二字才出口,就被气浪冲飞,摔在柱上,像坨泥,滑溜溜地晕了过去。

      木崖的脸色很难看:“押下去!”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就消失在原地。

      方不知面无表情地擒住莫行云想要趁机摸上来的手。

      莫行云笑嘻嘻:“怎么了?”

      方不知没应。

      又是一声拍桌,案几近乎散架。无琅坐在原地,毒辣地盯着二人,怒道:“纪杭,没听到大长老说的吗?!”

      “啊…是…是!”
      本都快要挪出衡法堂的纪杭一顿,只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又开始抖了,紧紧攥着修口,不知如何是好。

      方不知上前一步,纪杭就吓退一步。

      “纪杭!”无琅呵斥道。

      纪杭下意识大了声:“在…在!”

      他约莫所以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在自告奋勇替告假的小师妹“当差”时遇上今天的这些祸事。

      他只是一个连结丹都尚未成的小修!

      为什么要夹在这些“大人物”之间!

      无量天尊!

      而方不知还在看着他。

      相比在宗门内威名赫赫、“杀人如麻”的无琅,纪杭突然觉得眼前冷冰冰的清源人看起来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不知怎地,虽然这个人还是没说话,他竟读出了那双眸子里和之前一样的意思。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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