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又见沉海 我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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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沉，山只能看得到轮廓，路边的荆棘杂草糊成一团，看什么都影影绰绰，但许青竹却清楚地知道是谁提着她。
软鞭紧紧缚住，她一路明里暗里试着挣了好几次，但那鞭不知是用什么做的，不仅没能挣脱，反而越挣越紧。
被操控的红莲一边对付陆洵，一边把注意力放在许青竹身上，趁陆洵不备，分出主魂，绕到陆洵身后，卷了许青竹就走。玄铁百节鞭捆住的只是小部分魂魄，主要的魂魄一离开便脱鞭回了主魂。
视线里的景物一晃而过，阴风带着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红莲沉默不语，犹如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对许青竹的挣扎置若罔闻，只知道往前行。
飒飒……
视线受阻，听觉变得异常灵敏。许青竹一路都留心听到的声音，之前只有风声，但现在风声里混合了其他声音。飒飒……是液体波动发出的轻微声音。
飒飒声越来越大，许青竹抬头往前望，昏昏沉沉的前方好似铺了一片看不到尽头、黑漆漆、光滑的镜片，镜片时而这边鼓起一条埂，时而那边鼓起一片坡。
是水，掩在黑暗的水就是这样，连天山地穴里地下河的河面就是如此。
阴风不绝，海水的腐臭味越来越冲鼻。红莲一步步往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奔去，许青竹看着越来越近的水面，心如打鼓，大喊道：“红莲，醒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无法挣开束缚，许青竹只能寄希望于喊醒红莲。然而，这一嗓子毫无作用，红莲既不回答，也不减速，冷风依旧猛猛地打在她身上，冻僵了她的脸。
“红莲，我是许青竹，快放了我。”一片寂静，红莲提着她的手势没有半点变化。此时离水岸更近了，水面冷清清地晃动着微光，岸边稀稀疏疏的枯枝迎风摇摆，衬得无边的水面犹如深渊。
许青竹心急如焚，生怕下一刻假卫昭就出现在眼前，又怕水里跳出个厉鬼。虽然她汲取了大地之力，但她并不熟练、取的力量有限，如何敌得过鬼术强大的假卫昭，以及可能存在不知底细的厉鬼。
“红莲，醒醒！别再被操控了，你肯定不愿看到自己变成假卫昭的帮凶。”许青竹不抱希望地大喊。
忽然，背后那只提着她的手顿了顿，动作虽然轻微，但许青竹注意力高度集中，她察觉到了。
她又把那话一字一顿吼了一遍，吼前面几个字时，红莲无动于衷，直至吼到“再被操控”时，她的脚步才轻轻顿了顿。许青竹捕捉到这变化，心中大喜，一再重复“再被操控”，试图唤醒红莲。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一开始只要她喊“再被操控”，红莲就会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不是提她的手松动，就是脚步顿住。但没多久，不管她如何呼喊，这些异样都没再出现。她犹如打完补丁的程序，又变回那个任人提线的木偶。她嗓子都喊破了，她还是稳步前行。
许青竹失望至极，红莲没有苏醒的迹象，自己的喉咙也干得不行，索性闭了嘴。
阴冷的风和刺鼻的臭味刺激得许青竹的脑袋异常清醒。红莲对“再被操控”这几个字有反应，证明她还残留意识，可以唤醒。但这几个字不够有分量，她要怎么样才能唤醒她？
许青竹回想和红莲相处的点滴。
……
“被守着和被困住没什么区别，都难以忍受，极其无聊。”
“你被困这里无聊极了吧？”
“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不是人过的。”
“你的心情我了解。”
……
“被困”、“被操控”都身不由己，都没有……没有自由。
自由？
第一次见到红莲她正和黑无常范无咎在降厉鬼，明媚又张扬；第二次她正准备缉拿一个女鬼，恣意旷达；第三次在鬼街，率性洒脱……
她死后过得无拘无束，和生前终其一生不得半分自由形成鲜明的对比。许青竹想，红莲死后过的生活一定是她想过的，不被操控，身心皆由己，自由自在。
她攥紧了手，决定不管有没有效，先吼上最后一嗓子。“红莲，你好不容易才挣脱牢笼，得到自由，不要再被操控了。不要再被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你是三大无常，鬼差之首，不是假卫昭的帮凶！
你那么努力才得到自由，不要轻易放弃。你这样怎么来我家玩？红莲，醒醒！我等你来我家！你是自由的，你的心是自由的，你的灵魂是自由的，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工具，不由他人控制！求你，再次救救自己，醒过来吧……”
许青竹只觉得嗓子冒烟，再发不出半点声音。而在她未注意之际，红莲早已变了。她好似出了故障，走一步停一步，手彷佛没了力气，豁地松开许青竹。
砰的一声，许青竹面朝地砸了下来，砸得眼冒金星，魂飞天外，幸好身下的泥土潮湿松软，才没有把脸面砸扁了。此时她们离水面不到一百米，沙沙的浪声近在耳际，许青竹缓了好一会儿，脑袋才开始运转。她耸动肩膀，翻了个面，从下往上看，红莲的表情一览无余。她已从呆滞中缓了过来，表情一时痛苦，一时又平静。
她双手抱头，“啊啊啊……”地叫唤，皮下彷佛藏了无数条长虫，一时这边凸起，一时那边鼓起，双眼如血珠子般，全没了个人样。脖颈上血红的字符一跳一跳闪着奇异的红光，好似一个血牢，一点一点地想要把她关回去。
许青竹赶忙叫道：“红莲……”
红莲痛得受不了，抱头倒在地上，五指狠狠地抓着头发，仿佛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揪下来，身体蜷缩得如同未出世的孩子。
这些人是谁？
“爹、娘，我想像兄长一样出去走南闯北。”
“身为女子，你要娴静懂规矩才得丈夫喜爱，走南闯北是男人的事。”
“我不要嫁，他不是在赌馆就是在妓院，你们把聘礼还回去，我不嫁。”
“由不得你，你不嫁绑也把你绑上花轿。”
“你不过是我的奴隶，你父亲把你卖给我了，我打死你都不会有人管。”
“去死吧。”
“赵大人说了，每个刑具都要给你用一遍，不然他不解恨。”
……
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这样？
啊！啊！啊！
我是谁？
许青竹肩膀蹭地，被捆住的双腿使劲地往后蹬，虫子般朝红莲爬去。黄土粘了她半边身子，她边挪动，边大喊：“红莲，不要放弃，不要在被控制了，你还要带我去看彼岸花，看忘川河，看三生石，没有自由你怎么带我去！跟他抢，不要丢了你的意识。”
“红莲？红莲！红莲？红莲！……红莲！红莲！……”
红莲身体蜷成一团，看不出哪是头，哪是脚，像发羊癫疯般猛烈地抽搐，在地上滚来滚去，好似热锅里的泥鳅，满锅乱钻，滚得身上发上都是乌黑的泥土。嘶嘶呀呀地低吼。
许青竹吓坏了，奋力地往前耸，靠近她，用肩膀去碰她。在碰到红莲那一瞬，她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惊天动地地大叫了一声。接着安静了下来，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抱头的手也缓缓松开。仰面躺了一会儿，才侧头去看许青竹。她的眼睛虽然还通红，但却清明。她对许青竹笑了笑，右手撑地，艰难地坐了起来。许青竹松了一口气。
“我……这就解开你。”她因为嚎得久了，声音嘶哑如鸭子叫。但许青竹却觉得这声音如同天籁。
红莲伸手解开许青竹身上的软鞭，“青竹，呆会儿我就送你离开。”身后的水面悄悄波澜起伏。
许青竹道：“好，我们一起离开，再报那一棍之仇。”
红莲解鞭的手顿了一秒，虽然她只顿了一秒就继续解鞭，但许青竹还是察觉到了，“怎么了？”
“没事。”红莲声音微微发颤。
许青竹越发疑惑，盯着她看，但见红莲紧咬下嘴唇，血肉模糊，红红的鲜血顺着下巴往下落，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天大的苦痛，但又怕人发现，死死忍着。
许青竹心中大撼，瞥眼又瞧见红莲脖颈上血红的字符在频频闪动，红色往外蔓延，整个脖颈都是一片红，还隐隐有发黑的迹象。
“红莲，你……你……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醒了来吗？怎么会这样？”许青竹茫然道。
红莲终于解开了软鞭，许青竹当即挣开所有的束缚，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双手抓住红莲的肩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察看了她一遍。
红莲朝她笑了笑，她的笑向来豪爽得五里都能听到，但此刻却只有笑容，半点笑声也无。
“青竹对不起，我挣不脱他的操控，我没时间了。你记着，这里是沉海，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这就送你走。”红莲虚弱道。
“我们一起离开，肯定有办法解你身上的操控术。”许青竹哑声道。
红莲微笑着，但下颌在颤抖，连说出的话都一抖一抖的，“我只送得了你走。你先走，再带他们回来救我。”
许青竹握住她的手：“我能汲取大地的力量，我带你走。”
红莲摇摇头，“他来了。”
水波突然汹涌地掀起一阵阵巨浪，哗哗哗……仿佛刮起了大风。
许青竹转头看去，假卫昭一身石青衣，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胜券在握地看着许青竹，稳稳地站在水面，缓缓地朝她们飘来。
“走……快走……现在就走……我送你走。”红莲语无伦次道。
许青竹脚踩大地，扶起红莲，在她耳边说，“身上有打鬼鞭、笞鬼链吗？”
红莲愣了愣，“有。”
“给我。”
“好。”红莲手中现出两根漆黑的东西，递给许青竹。
许青竹接过，斜瞥了眼水上的假卫昭，“还没试过，别放弃，我们一起走。”
红莲激动地抓住竹许青竹的手，“别……别试，他很强大，他下的操控术我半点办法也没有，你看我的后颈，要见骨了吧。”
许青竹瞥向她的脖颈，字符闪动得越发频繁，边上的皮肤血肉发黑、发烂，露出里面的骨头，光看就浑身发冷，可想而知红莲正承受怎样的苦痛。
“我送你走。”她身子骤然变得阴冷至极，寒冬腊月都不及她十分之一冷，而她脖颈的创伤越发严重。寒气卷上许青竹，红莲通红的眼望着她，带血笑道，“青竹，我舍不得，舍不得现在的生活，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过上想要的生活，真的好舍不得……好舍不得啊！”
“我带你回去继续过你舍不得的生活。”许青竹脚好似扎在地里，反手握住红莲的手。
“走，谁都走不了。”假卫昭踏浪而至，他抬起手，指向红莲，往边上一撇，红莲像小纸人般被掀飞了，“一个小小的无常，真以为自己能通天？”
许青竹怒视假卫昭，他笑道，“又见了，我给你选了个好地方，满意吗？”
许青竹厉声道：“你是谁？”
假卫昭温柔道：“别废心思了，我不会告诉你。你即将在这海里永生，我对你好吧？”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不是更好吗？”许青竹道。
“我不杀你，我只想你永远地活着，为了让你能永远活着，我可是想尽了办法呢，怎么就不感激我呢。”假卫昭提高了音量。
“这样的永生你自己留着吧。”许青竹吼道，手中现出一根打鬼鞭，照着假卫昭的脸面狠狠地甩出鞭。先前她一边想办法从假卫昭口中套话，一边暗暗地从大地汲取力量。鞭身淬了大地之力，来到了假卫昭身前，他笑了一声，抬起空闲的左手，轻轻一推，把鞭推到了一旁。
许青竹顺着鞭移动，还没站稳，又朝假卫昭甩去第二鞭。假卫昭一把抓住斜向而来的鞭，看着许青竹，笑了笑，斜向上甩。许青竹立即离地飞起，她空闲的左手又赶忙化出笞鬼链，缠住地上的一块巨石，悬于半空中，右手涌出一股大地之力，如飞流而下的瀑布，气势汹汹地朝假卫昭而去。
假卫昭望着这股力量，皱了皱眉头，紧握鞭尾的左手骤然聚了一团阴冷带地之气的力量，如同奔流而去的洪水，顺着打鬼鞭，滚滚而上。
两股力量对上，仿佛两颗陨石相撞，瞬间发生了爆炸，强大的气流四下乱串，既遮住了许青竹，也盖住了假卫昭，她们谁也看不到谁。咔咔咔声响起，漆黑的打鬼鞭碎成了无数段，当当地全掉到了地上。
一条锁链穿流而来，锁住一块巨石，紧接着，一个欣长的绿色身影顺链飞来，她右手中聚了一团大地之力，靠近石青衣男子时，狠狠地照着他的脑袋打去。
假卫昭冷笑一声，周身萦绕一层阴冷的气息，许青竹那一掌打在那层罩子上，她眉头紧皱，甩动左手，笞鬼链咔咔作响，又钩住另一块大石，整个人往后退，笞鬼链松开石块，她看着假卫昭，右手甩动，链上固了一层大地之气，链身带着这股力，气势汹汹地冲向假卫昭。
笞鬼链紧紧锁住假卫昭身外的罩子，许青竹用力一拽，无形的罩子瞬间碎掉。许青竹没有继续收紧链子，反而往外一甩，链尾缠住假卫昭身后的一块巨石，她用力一拉，再次极速地朝假卫昭飞去，一手打在卫昭的脑袋上，这次她得手了，整套动作在瞬息间完成。
她自知不是假卫昭的对手，所以她并不是要打死他，而是要探他的记忆。当初雪灵探雪雾记忆时，她就留了心，想着多会一样技能没有坏处，有空便让陆洵教了她，此刻正好用在假卫昭身上。
若他和她都是拥有后土娘娘气息的人，那么她们可以说是一母同胞，便可以探知他的记忆。若他不是，也知道个方向。
他到底是谁？很快就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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