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番外之琼花酿
今 ...
-
今日春色正好，阳光从密密的树叶中穿过，懒懒地铺在地上。这林子里静悄悄的，花开无声，连鸟雀的啼叫也较寻常地方轻了许多。一条小径从林外蜿蜒而来，缓缓的，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悠悠传来，仿若有个不喜喧哗的人居住在此地。声音由远及近，只见子默着一件青色长衫，提了个藤编篮子，不紧不慢地朝林中深处走去。走到拐弯处，他停了停，扶住身边的树干，目光有片刻迷茫。随他望去，小径尽头静静地伫立着一座孤坟。白玉坟茔，墨玉石碑，除此之外任何装饰也无。纯粹的黑与白，就那么突兀地扑进眼底。阳光洒在白玉坟茔上，散发开来的光芒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坟茔四周连一片落叶也没有，看得出墓主定是被人捧在心尖上呵护的人呢。
低叹一声，子默终于又提起步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坟前，放下手中的篮子，坐在地上，微微喘息道：“当年叫你不要选这么个地方，清净过头了，害我每次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惊了你。还有啊，做什么弄在半山腰上，年轻时不觉得，这几年走起来，总有点力不从心了呀。。。”随着口中的抱怨，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划，慢慢滑过，那样轻柔，像是抚着情人的脸庞。他目光柔和似水，面上渐渐浮起一丝笑容，鬓边已是飞白，额上也有岁月刻下的刀痕。缓缓地收回心思，他又出神似地盯了一会石碑，才从带来的篮子里拎出一个泥封罐子，两个琉璃杯，献宝似地晃了晃才放到碑前。“呐，今天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琼花酿，还配了琉璃杯，这下你可不能说我不懂品酒，只知牛饮了吧。。。展颜，这几日你都未来看我呢…前些日子下雨，晚间跟老大吃酒时染了风寒，被他关在屋里躺了三天，今日才许我出门。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厉害了呢。想当初捡到老大时，那么病恹恹的人儿，现在居然管起老爹来了。。。可惜展颜没看到老二老三，都是玲珑剔透的呢。啊。。说到老三，皓雪自嫁入江南君家，夫妻恩爱，前月生了个女娃，哪天叫她抱回来给你看看。那丫头取名嫣然，君嫣然，一听就是个可爱的娃娃，那是自然，咱们皓雪可是大美人呢。君家那小子长得也还周正，哼，便宜他了…霁月也娶了媳妇，现在常在北方帮他大哥管理牧场，展颜，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牧场里见到你的情形呢，呵呵…”
子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而尽：“真快呀，你都走了快三十年了。你离开那日，阳光也是这样好呢…我至今仍在想，那天春花开遍，是不是你送我的礼物呢。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这些年觉得身子每况愈下，小病不断。这半山石梯，当年你病着，我日日背你来看花是健步如飞，可如今，拎个小篮子就气喘如牛…老大他们都说我越来越唠叨，呵呵。。展颜啊，你当日是绝对想不到我会变得唠叨吧，记得以前你老埋怨我是个闷葫芦呢…也罢，我们都等得够久了，该到我去见你的时候了吧。你走那天说日后定来接我，可别忘了，我可天天等着你呢。三十年啊…实在太长了，你也太狠心了。如今，你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吧。早些来接我吧，我等不下去了。虽然你也常来看我，可总是来去匆匆，美梦易散，每每想抓住你的时候就从梦里惊醒，空对着一室孤寂…展颜啊展颜，当日你走时，我答应你好好活着，你也答应一定来接我，可是，把我一人丢在这世上三十年，你于心何忍？”说着，又是一杯酒灌下。子默将头靠在石碑上，低声倾诉着，四周和风环绕，好似爱人温柔的怀抱。
“说好了来接我，你可别又唬我，你这家伙自认识我以来就不断地糊弄我。那次你说拿一根直的鱼钩钓鱼，叫什么‘愿者上钩’，害我生生在池边坐了三个时辰，别说鱼了，蚯蚓都没见着。我在外头喂了一堆蚊子，你倒好，在房里美美地睡了个午觉。还有那次，你说辰星该识字了，叫我去买《三字经》，等我买好书回来却看到你在教辰星看春宫图！那时辰星才4岁呀！还有……你最后一次唬我，那天你精神见好，我抱你到园子里晒太阳，对了，那天景色也像今天一样美呢。你突然说你想吃桃子，叫我去拿，我还记得你笑着跟我说会乖乖等我回来，那个笑容…我到死也不会忘记…可是，可是。。。等我拿了桃子回来，你却已经……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那是回光返照，明知道自己等不到我回来，却要一个人悄悄地走。你这个笨蛋，以为不想要我伤心，可是，没能陪你到最后，却是我最伤心的事啊……”
“爹，我在前头找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又到小爹这里来了”。突然，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子默的絮絮叨叨，“哎呀！你又跟小爹说了我们什么坏话？”
“晨星啊，我今天身子好些了，你不是许我出门了么，我便来陪你小爹说说话，几天没见，怪想他的。”
“呵呵…你哪天不想小爹了？”
“小子，别在你小爹面前消遣我。”
“爹啊，跟你说了别叫我小子了，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叫人听了莫不笑话了去。”
“谁敢笑你？莫说你三十好几，就是七老八十了，在爹心里也是小子。”
“是是，不跟您老争，起风了，咱回吧。”
“恩，好，来把这收收，啊。。把那瓶琼花酿留下，你小爹爱喝。明日再来收。”
“是。”
阳光下，两个身影相扶而去，其间断断续续传来二人的低语：
“爹，今日二弟小妹皆有书来，下月初五便是小爹诞辰，弟妹们要回来探望小爹。”
“恩，也好。对了，叫他们把孩子都带来，让你小爹看看，他素来爱孩子，见了一定喜欢得紧。”
“是的，爹。”
……过了一会……
“爹啊，你那瓶琼花酿是留给小爹喝的么？”
“那是自然，难不成给你的？”
“可是……你不是都喝光了，让小爹喝什么？”
“……臭小子，叫你不要消遣你老爹！”
“呵呵……”
父子俩嬉笑的声音渐渐模糊，那一阵自林中扬起的微风一直柔柔地吹拂着二人的衣袂鬓角，伴着他们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