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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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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十一年,正值隆冬之际。
大雪已纷纷扬扬的下了好几日,乌檐覆雪,朔风渐起,而屋内炭火正盛。
桌案前少女一身淡紫色齐腰襦裙,勾出窈窕身段,发髻高高挽起戴着玉色步摇,一袭青丝垂于脑后。
“如何?”越宁琬瞧着桌前刚刚制作完的花灯,实在是满意,若自己是个手工匠,此时也应该名满京城了。
“公主如此心灵手巧,这花灯呀,怕是整个大越都找不到更好的呢。”缃叶两眼亮晶晶的,她也的确这么想,越宁琬不太爱出门平日里无事便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倒也是无师自通了。
越宁琬今年做了一盏蝴蝶花灯,金丝银丝绕着纱绢做的蝴蝶缠绕着灯罩而上,灯座是金缕团花,花间绕蝶,栩栩如生。内里白色也用毛笔画了蝴蝶。
“公主,都快两个时辰了,可要喝碗姜汤暖暖身子?”缃叶倒是有些心疼,走到越宁琬身前来。
“也好。”越宁琬柔声道。
“那公主稍等片刻,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一会儿,缃叶便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越宁琬轻轻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姜汤的辛辣味在口中散开,让她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喝完姜汤,越宁琬感觉精神好多了。
“这内务府惯是喜欢给人脸色看,都到这时才将冬袄送来,这五公主开春的衣裳都不知送了几件。”
缃叶撇撇嘴,将喝完的姜汤端下。
“好啦,在这宫里可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小心让外头的人听到。”
缃叶是自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为人办事她自然是最放心的,平时嬉笑玩闹倒也让这宫里的生活多了点乐趣。偶尔抱怨一番她也由着去了。
“知道了,公主。”缃叶脸颊微红,笑起来更是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更添了一份少女的娇憨。
“公主,沉香姑娘来了。”门外婢女禀报道。
“让她进来吧。”越宁琬略一迟疑,蹙眉道。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沉香是五公主的贴身婢女,平日里若有什么事皆是由她向越宁琬传话。如今德妃得势,五公主为德妃所出,身份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这手底下的人也狗仗人势,沉香作为越宁忻身边的红人,平日里没少刁难地位低些的宫女。
说着,一位穿着浅杏色宫装的女子缓缓走近,还未曾等越宁琬抬头,嘴角轻扬“三公主殿下,我家公主让奴婢..….”
“放肆!公主还未曾让你说话!五公主身边的人都是这样没规矩的吗?”缃叶厉声道,眉眼间瞬时严肃起来。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定是不能给她好脸色的。
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沉香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去,低着头“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这丫头还真是不长记性,都不知被训过多少回了。实在是蠢的令人头疼,越宁琬在心里都翻了一万次白眼了。
言罢,越宁琬才缓缓抬眸,烟水秋瞳中透着一丝淡淡的寒意:“说吧,五公主叫你来做什么。”
“回公主的话,五公主让奴婢来提醒您今日的上元宫宴可不是平常家宴,还、还请公主不要缺席了。”沉香讷讷道,声音越说越小,只觉得喉咙发紧。
“回去告诉你家公主,我的事不用她操心,今日我定然会去。”越宁琬故意加重后面几个字。
“退下吧。”对于她这个从小就喜欢找她麻烦的五妹妹,越宁琬实在是头疼,无论何处,处处都爱压上她一头才高兴。
越宁忻,大越五公主,德妃所出,比越宁琬小一岁,仗着德妃的势自小便嚣张跋扈,生的也的确漂亮,小小年纪便能预见倾国倾城之色,可惜脑子不太灵光,从小净喜欢干些蠢事捉弄越宁琬。被发现后也只会像只雏鹰般躲在德妃的羽翼之下。
而越宁琬却是没有这样的好命,虽贵为公主,明明样貌才华样样出色,却在宫中乃至京城默默无闻,大抵是因为她那有些孤僻,素来不爱在那些京城贵家子弟的宴席中社交的性子有关,与其和那些贵人们假惺惺的客套,还不如在自己宫中乐的自在。
不过好在越宁琬很得太后喜爱,在一出生太后便让皇帝定了封号,明懿,这在当时公主及笈才能得封号,这份宠爱确实是独一份的。但在太后走后,也随之消散..….
而她的母亲齐妃,齐嫣,当年齐大将军之女,也曾随皇帝征战四方,成就了一段佳话。却在越宁琬七岁时,曾经备受宠爱的齐妃,如今成为了罪妃,后一病不起仅仅几天便撒手人寰。
母亲.……
越宁琬揉了揉额头,实在不愿想起十年前那段记忆。
宣政殿内。
地铺白玉,内嵌金珠,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殿内由数十根红色大柱支撑着,个个盘旋着精雕细琢的金龙,回旋而升,栩栩如生。
“皇上!皇...皇上!”刚从边城得到情报的士兵匍匐于。
一抹玄色之下,早已上气不接下气“边关来信说..幽州…将要失陷了!如今北戎已占领大片土地!”
“来信说齐将军投靠了北戎,如今战死,这是从将军身上发现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上,颤抖的将身体埋得更低,额头上早已布满细细的汗珠,生怕一不小心脖子上的那个脑袋就保不住了。
“好啊……”龙座之上,男人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深邃的眸子让人看不清情绪。
“靖阳侯已经到幽州了,萧将军如今也在带兵前往,还有几日便可到达了。”
“传令下去,加派两万兵马给给萧将军。”
“不论如何。”
“幽州,必须守住。”
大殿内,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浑厚而有力。
“是!”
“陛下!陛下!”殿外响起女人的哭嚎声。
“诶呦,娘娘,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呢,您还是回去吧,免得再惹得陛下不痛快。”御前太监徐安这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齐妃依然跪在殿外不肯走。
在皇帝跟前办事了数十年,他也知道齐妃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
“陛下……这……”徐安微微抬眼看了看眼前的皇帝,又快速收回目光,只觉得额角突突的跳。
“让她进来!”徐安拱手退出殿外,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陛下!陛下…….臣、臣妾的父亲是被冤枉的,是被冤枉的……..”齐妃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嘴唇紧抿着,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无法掩饰内心的痛苦和绝望。
齐嫣此时也是被气昏了头。齐将军自先帝以来,忠心耿耿,爱戴百姓的美名谁人不知,如今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得这般境地。
她的发髻已经散乱不堪,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贴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狼狈不堪,泪水顺着她那憔悴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裙。
发髻散乱,泪渍粘衣,早已顾不得什么形象,可依旧能窥见其绝色容颜,她的肌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温婉动人的气息,只是如今已宛如一只枯叶蝶褪去生机。
“陛下…….”齐妃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
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比陌生。
“将齐妃带下去,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玉徽宫半步!”
自那日之后,齐妃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就垮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一般,原本圆润的脸庞也变得消瘦起来,眼神也变得空洞而呆滞,曾经明亮如星的双眸如今已黯淡无光,仿佛生命的火花已经熄灭。
母妃走的时候正值秋猎,皇帝,后宫嫔妃皇子皆不在宫中,越宁琬清楚的记得。
她记得那一夜,她以那小小的身躯跑遍整个后宫也未曾找到一个太医。
她记得那一夜,墙内深宫重苑,暗影叠叠,几盏宫灯在夜风里微微拂穗,耳边满是宫人的呜咽。
她记得那一夜,一个如夏花般的女子在这座深宫之内永远飘逝。